车门关上,发动机的轰鸣远了。
我提着行李站在小区门口,钥匙插不进锁孔。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
电话那头,陈怜梦的声音夹在键盘敲击声里:“自己找地方待会儿。”
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
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从树后走出来。她瘦得厉害,口罩上方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她摘下口罩。
我手里的行李袋砸在地上。
“李高澹,”她的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给你十万,你原谅我吧。”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整个世界在旋转。
“你这姑娘说什么胡话?”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她拎着菜篮子,手指攥得发白,盯着那个女人,像是见了鬼。
“我儿子已经结婚了,”母亲的声音在抖,却拔得很高,“他媳妇叫陈怜梦!”
风突然大了。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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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项目点回来的大巴摇了六个小时。
车窗外的景色从光秃秃的山坡,渐渐变成郊区灰扑扑的厂房,最后是熟悉的高楼轮廓。我靠在椅背上,两个月的疲惫像水泥一样灌进骨头缝里。
出发时还是盛夏,回来已是初秋。
陈怜梦送我去车站那天,穿了一条新裙子。藕荷色的,衬得她皮肤很白。她替我整了整衬衫领子,指尖冰凉。
“就两个月,”她说,“杨总那边总得给个交代。你去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她说的“这事”,是指上个月部门聚餐,我无意中撞见杨国兴把手搭在她椅背上。
我当时多喝了两杯,站起来说了几句糊涂话。
第二天酒醒了,后悔得想抽自己。
杨国兴是公司老人,陈怜梦的上司。我的顶头上司。
“驻村项目正好缺个懂技术的,”陈怜梦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瓣,“你去避避风头,我也好做工作。”
橘子很甜,汁水溅在我手背上。
我咽下那瓣橘子,点了点头。三十五岁的男人,在单位混了十年还是个技术员,有什么资格耍脾气。
大巴驶入客运站。我拎着行李下车,腿有些麻。行李箱的轮子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转了两趟公交,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擦黑。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
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转不动。钥匙和锁芯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
对门传来开门声。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小李回来了?”
“哎,王阿姨。”我挤出笑,“这锁……”
“上礼拜换的,”王阿姨压低声音,“你媳妇找人换的,说旧锁不安全。”
她说完就关上了门。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握着那把没用的钥匙。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掏出手机,拨通陈怜梦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有碰杯声,有人高声说笑。
“喂?”她的声音裹在杂音里,有些不真切。
“怜梦,我回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门锁换了,我进不去。”
键盘敲击声。她好像在打字。
“我在应酬,”她说,“杨总组的局,推不掉。你自己找地方待会儿吧。”
“那我……”
“先这样。”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片黑暗。
墙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最上面一张是通下水道的,电话被人撕去了一半。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轮子磕在台阶上,一阶,一阶。
走到单元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陈怜梦发来一条微信:“妈那儿有钥匙,你去拿。”
就这一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拎起行李箱。
去母亲家要倒一趟车。
晚高峰还没过去,公交车上挤满了人。
我被挤在车厢中部,闻见汗味、包子味、劣质香水味。
玻璃窗上蒙着雾气,外面的霓虹灯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两个月前离开时,陈怜梦站在车站外朝我挥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笑。
那笑容现在想来,有些模糊了。
就像这车窗上的霓虹,看着明亮,其实什么都看不真切。
02
母亲住在老城区的职工宿舍楼。
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一来,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樟脑丸味儿,混着谁家炖肉的香气。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条缝,母亲的脸出现在门后。
她看见我,眼睛睁大了。
“高澹?”她拉开门,围裙上沾着面粉,“怎么这个点来了?吃饭没?”
“还没。”我把行李箱拖进门。
母亲关上门,接过我的外套。她的动作有些急,衣架挂了几次才挂上。
“坐,坐。”她指了指沙发,“我给你下碗面。”
“妈,不急。”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罩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坐下去能感觉到下面的弹簧,“怜梦说你这儿有钥匙?”
母亲背对着我,正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淹没了我的话。
“妈?”
她关了水,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一把青菜。
“什么钥匙?”
“家里的钥匙。”我说,“怜梦把锁换了,我进不去门。”
母亲手里的青菜掉了一片叶子。她弯腰捡起来,扔进水池。
“哦……换锁了?”她背对着我,继续洗菜,“是该换,你们那锁有些年头了。”
“钥匙呢?”
水声停了。
母亲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钥匙……怜梦没放我这儿。”
厨房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
“她说放我这儿不安全,”母亲的声音很轻,“怕我年纪大,弄丢了。”
我看着她。
母亲的鬓角白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她今年六十了,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说话做事向来有条理。可现在,她的眼神在躲闪。
“那你打个电话问问她,”我说,“看我今晚住哪儿。”
母亲没动。
“高澹,”她突然说,“你这两个月,在那边……还好吧?”
“就那样。项目点条件差,但活不多。”
“吃得惯吗?”
“大锅饭,能吃饱。”
“睡得好吗?”
“妈。”我打断她,“钥匙。”
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厨房的锅开了,蒸汽顶着锅盖噗噗作响。母亲转身去关火,动作有些慌乱。
面端上桌时,热气腾腾的。母亲给我卧了两个荷包蛋,蛋清裹着蛋黄,颤巍巍的。
“先吃饭,”她把筷子递给我,“回来就好,别多想。”
面很烫。我吹了吹,吸溜了一口。汤是骨头熬的,很鲜。
母亲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的边缘。
“怜梦……最近常来吗?”我问。
母亲的手指停住了。
“来过两次,”她说,“送了点水果。说是单位发的,吃不完。”
“她说什么了?”
“就说你出差了,让我别担心。”母亲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她还说……等你回来了,让你好好休息。”
我放下筷子。
“妈,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母亲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能瞒你什么?”她扯了张纸巾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我就是看你累了,让你好好吃饭。”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
我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汤喝干净了,碗底还剩一点葱花。
母亲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
“妈。”
她没回头。
“我今晚睡这儿。”
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哎,”她说,“你小时候的房间,被子都是现成的。”
她始终没有回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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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斜斜地切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这间屋子还是我高中时的样子:书架上塞满了教科书和习题集,墙上贴着褪色的球星海报,桌角的漆磕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的木头。
躺了十分钟,我坐起来,摸过床头的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微信。
陈怜梦的聊天记录停在昨晚那句“妈那儿有钥匙”。
我往上翻了翻,这两个月,我们的对话少得可怜。
多半是我发“到了”、“这边下雨了”、“食堂饭菜还行”,她回“嗯”、“知道了”、“注意安全”。
像打卡,不像夫妻。
点开朋友圈,刷新了一下。
第一条就是陈怜梦发的,凌晨一点半。
一张餐厅的照片,水晶吊灯,高脚杯,一桌子菜。
配文:“忙碌后的犒赏[爱心]。”
定位在某家高档西餐厅。
下面有共同好友的评论:“陈姐潇洒!”
“羡慕!”杨国兴点了个赞。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起床洗漱。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小米粥的香气飘出来。我走到她身后,看见灶台上摊着鸡蛋饼,金黄酥脆。
“怎么不多睡会儿?”母亲没回头,手里的锅铲翻动着。
“睡够了。”
我在餐桌边坐下。母亲端来粥和饼,又夹了一碟酱菜。
“一会儿我去趟单位,”我说,“有点东西要拿。”
母亲盛粥的手顿了一下。
“今天周六。”
“我知道。值班室有钥匙。”
她没再说话,坐下陪我吃饭。粥很烫,我慢慢吹着。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酱菜瓶上的商标,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吃完饭,我换了身衣服出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掠过的街道。两个月没回来,有些店铺换了招牌,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年轻人。
单位大楼周末很安静。刷卡进门,保安老张从值班室探出头。
“李工?你怎么来了?”
“拿点东西。”我朝他点点头。
电梯上行。轿厢里的广告屏在放楼盘广告,女销售员笑得标准。数字跳到七楼,门开了。
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幽幽的绿光。我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走过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桌上积了层薄灰。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些旧图纸、计算器、几支没水的笔。翻了翻,找到一盒没开封的茶叶,是去年春节发的福利。
正准备关上抽屉,瞥见角落里露出半个烟盒。
我不抽烟。这烟盒不是我的。
抽出来看了看,是某款高档香烟,盒子里还剩三根。烟盒的一角有些皱,像是被用力捏过。
我捏着烟盒,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放回原位,关上抽屉。
转身准备离开,听见隔壁办公室有动静。是杨国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你放心,他起码还得待一个月……”
是杨国兴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委屈……等我这边安排好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出了那个语调。他在跟谁打电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周末?周末不行,我得陪她去选窗帘……新房那边总要布置……”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声响。
办公室里的说话声停了。
我转身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开始上行。数字跳得很慢:2,3,4……
杨国兴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笑容。
“哟,小李?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我说。
“项目结束了?”
“嗯。”
“辛苦辛苦。”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写个报告,交给你们科长就行。”
他的手很重,拍得我肩胛骨发疼。
“杨总周末还加班?”我问。
他笑了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有点事要处理。”他说,“你呢?回来也不休息休息。”
“拿点东西。”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杨国兴还站在走廊里,端着保温杯,朝我挥了挥手。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的脸消失在缝隙里。
下到一楼,走出大楼。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陈怜梦发来的微信:“妈说你去单位了?晚上回家吃饭吧,钥匙我放门口地垫下了。”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
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胡子该刮了。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又散开。
04
回到母亲家,已经过了中午。
母亲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在放戏曲节目。老生咿咿呀呀地唱,声音开得很小。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她还是醒了。
“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吃饭没?”
“吃过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电视屏幕上的老生正甩着水袖,一脸悲怆。
“妈,”我说,“你认识杨国兴吗?”
母亲的手停在膝盖上。
“谁?”
“我单位的一个领导,杨国兴。”
“哦……”她拉长声音,“听你说过。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
电视里的老生唱到高音,破了音,声音有些刺耳。
母亲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
“高澹,”她突然说,“你和怜梦……没什么事吧?”
我转过头看她。
“能有什么事?”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铃响了。
母亲起身去开门。门外传来程香兰爽朗的声音:“玉静!我包了包子,给你送几个过来!”
程香兰是母亲的老邻居,住对门。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会干部,热心肠,嗓门大。她端着一盘包子进来,热气腾腾的,香味立刻充满了屋子。
“哟,高澹回来了?”她看见我,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那眼神转瞬即逝,但我捕捉到了。
一种混合着怜悯、同情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程阿姨。”我站起来。
“快坐快坐。”她把包子放在桌上,“韭菜鸡蛋馅儿的,你妈最爱吃这个。”
母亲去厨房拿碗筷。程香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瘦了,”她说,“那边苦吧?”
“还行。”
“你媳妇也真是,”程香兰的声音低了些,“怎么就舍得让你去那种地方……”
母亲端着碗筷出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香兰,”她说,“喝茶吗?我刚泡了普洱。”
程香兰看了母亲一眼,闭上了嘴。
我们坐下来吃包子。皮薄馅大,确实好吃。程香兰的手艺一直不错。
“高澹,”程香兰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像是随口一问,“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项目结束了,应该不走了。”
“那就好。”她点点头,“两口子老分开,不是个事儿。”
母亲没说话,低头吃包子。
吃完一个,程香兰又拿起一个。她吃得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玉静,”她终于开口,“昨天我看见怜梦了。”
母亲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在哪儿?”
“万隆商场。”程香兰说,“我陪儿媳妇去买婴儿衣服,在三楼看见她。她和一个男的在挑床上用品。”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的戏曲还在唱,声音细细的,像根线。
“可能……是同事吧。”母亲说。
“不像。”程香兰摇头,“那男的帮她拎包,还凑在她耳边说话。看着挺亲密的。”
包子在我嘴里变得味同嚼蜡。
“什么样的男的?”我问。
程香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母亲。
“五十来岁,有点胖,穿西装。”她说,“头发……这儿有点秃。”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中央。
杨国兴。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喉咙发紧。
“你可能看错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急,“怜梦是行政主管,陪领导逛街买东西,也是工作。”
“工作?”程香兰嗤笑一声,“工作用得着手挽手?”
“香兰!”母亲提高了声音。
程香兰不说话了。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重重放下。
“行,我不说了。”她站起来,“包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朝门口走去。母亲送她到门口,两人在门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
门关上了。
母亲走回来,站在桌边,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包子。
“程阿姨就爱瞎说,”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窗外传来小孩的嬉笑声,大概是楼下院子里的孩子在玩。笑声清脆,无忧无虑的。
母亲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掰开,又合上。韭菜的香气飘出来,但她没吃。
“高澹,”她轻声说,“有些事,可能……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她答不上来。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韭菜的辛辣在口腔里弥漫开,刺激得眼睛发酸。
“我晚上回去。”我说。
母亲抬起头。
“怜梦把钥匙给我了。”
“哦。”她点点头,“那……也好。”
她没留我。
下午我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带回来的衣服挂起来。母亲进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又默默地退出去。
傍晚,我提着行李箱出门。
母亲送我下楼。走到一楼,她突然拉住我的胳膊。
“高澹。”
我回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要是……要是有什么事,”她说,“就回家来。”
她用了“家”这个字。
我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
走出单元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楼道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
我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心里某个地方,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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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自己家小区,天已经半黑了。
路灯还没亮,只有楼宇间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我走到单元门口,弯腰掀开地垫。
一把银色钥匙躺在水泥地上。
捡起来,冰凉的触感。钥匙很新,齿痕清晰。
上楼,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很顺滑,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黑着灯。我按下开关,客厅的吸顶灯亮了,洒下白惨惨的光。
一切都和两个月前一样。沙发还是那个姿势,茶几上的遥控器还是歪着放,电视柜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还是蔫蔫的。
但又有些不一样。
空气里有陌生的香水味。很淡,但确实存在。不是陈怜梦常用的那款。
我放下行李,走进卧室。床铺得很平整,被子叠成方块,枕头并排放在床头。陈怜梦有洁癖,容不得床上有一丝褶皱。
打开衣柜,她的衣服整齐地挂着,按颜色深浅排列。我的衣服挤在一边,占了一小半空间。
浴室里,洗漱台上只有她的护肤品。我的剃须刀、牙刷、毛巾都不见了。
回到客厅,我在沙发上坐下。皮质沙发很凉,坐下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二十。
我拿出手机,给陈怜梦发微信:“我到家了。”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又发:“晚上回来吃饭吗?”
这次回复很快:“不回了,加班。”
“几点回来?”
“说不准。”
“我去接你?”
“不用。”
对话结束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进沙发背。天花板很白,没有一丝污渍。陈怜梦每个月会请保洁来彻底打扫一次,每次二百块。
坐了一会儿,肚子饿了。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上层塞满了水果、酸奶、面膜。下层有几盒速冻水饺,日期是上个月的。
烧水,煮饺子。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饺子煮好了,盛到碗里。我端着碗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做游戏,笑声夸张。
我吃了两个饺子,韭菜馅的。突然想起程香兰送的包子,也是韭菜馅的。
胃里一阵翻涌。
放下筷子,碗里的饺子浮在汤上,渐渐凉了。
九点钟,陈怜梦还没回来。我关掉电视,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还有楼上冲马桶的水流声。
去浴室洗澡。热水淋在头上,蒸汽弥漫。镜子模糊了,照不出人影。
洗完澡出来,听见开门声。
陈怜梦回来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高跟鞋踢到一边,换上拖鞋。手里提着包,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文件。
“还没睡?”她瞥了我一眼。
“等你。”
“等我干嘛。”她把包和文件放在鞋柜上,走进来,“吃饭了吗?”
“吃了。”
“哦。”
她径直走进卧室。我跟进去,看见她正在脱外套。那是一件米色的风衣,我没见过。
“新买的?”我问。
“嗯。”她把风衣挂起来,“上周打折。”
“挺好看。”
她没接话,开始解衬衫扣子。灯光下,她的脖子很白,锁骨分明。
“项目还顺利吗?”她问,背对着我。
“就那样。”
“报告写了没?”
“明天写。”
“早点写,杨总那边要存档。”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她解开衬衫,露出黑色的内衣肩带。她的背很瘦,肩胛骨像一对蝴蝶翅膀。
“怜梦。”
她转过身来。
“今天程阿姨说,在商场看见你了。”我说,“和一个男的。”
她的动作停住了。
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程香兰?”她扯了扯嘴角,“她眼睛倒尖。”
“是谁?”
“还能是谁,杨总呗。”她走到衣柜前,拿出睡衣,“他老婆要过生日,让我帮忙挑礼物。怎么,这也不行?”
她的语气很淡,带着点不耐烦。
“没说不可以。”
“那就别问东问西的。”她套上睡衣,“我累了,先睡了。”
她进了浴室。水声响起,哗哗的。
我坐在床边,听着水声。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嗡嗡嗡,持续了十分钟。
陈怜梦出来时,头发半干,脸上敷着面膜。白色膏体覆盖了她的表情。
她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我。
我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黑暗中,能闻见她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和她头发上残留的香水味。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有些刺鼻。
“嗯?”
“你想过要孩子吗?”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现在不是时候。”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些闷,“等过两年吧。”
“过两年我三十七了。”
“三十七怎么了?男人四十一枝花。”
又是沉默。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光带。
“睡吧。”她说。
我闭上眼。
但睡不着。
半夜,陈怜梦的手机亮了。屏幕的光在她那边闪了一下,很快熄灭。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光。
我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
她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我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走到客厅,拿起她放在鞋柜上的包。
皮质很软,是名牌。我打开,里面有钱包、钥匙、口红、粉饼,还有一部手机。
陈怜梦有两部手机,一部工作用,一部私人用。工作用的手机她从不离身,私人用的常随意扔。
我拿起那部私人手机。
屏幕需要密码。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
想了想,试了杨国兴的生日。
屏幕解锁了。
手心里出了汗。
最近的联系人里,第一个就是杨国兴。头像是他穿高尔夫球服的照片。
聊天记录是空的。显然被清除了。
但朋友圈有新动态。点开杨国兴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小时前发的,一张夜景照片,配文:“夜色温柔。”
定位在城东新开的五星级酒店。
下面有一条评论,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微信号,只发了个笑脸表情。
我点开那个微信号。头像是一片星空,朋友圈仅三天可见,空空如也。
但微信号的拼音缩写,是“clm”。
陈怜梦。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走回卧室,重新躺下。陈怜梦还在睡,呼吸绵长。
我睁着眼,直到窗外天色泛白。
六点钟,我起床。陈怜梦还在睡。我换了衣服,轻手轻脚地出门。
清晨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像冰刀。我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遛狗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卖早点的摊子冒出白汽。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停下脚步。
该去问清楚。
不管结果是什么,总比猜来猜去强。
我掏出手机,想给陈怜梦打电话,告诉她我去公司找她。
刚拨出号码,眼角瞥见一个人影。
从旁边的香樟树后走出来,穿着灰色的外套,戴着口罩。瘦得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
我挂断电话,看着她。
她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手,摘下了口罩。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眉眼间的轮廓,我还认得。
孙晓萱。
我的前妻。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李高澹。”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捏在指尖。阳光照在卡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给你十万,”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原谅我吧。”
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张卡,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我回过头,看见母亲拎着菜篮子站在不远处,眼睛睁得很大,脸色煞白。
她看看我,又看看孙晓萱。
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你这姑娘……”她的声音在抖,“说什么胡话?”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身后拽。力气大得出奇。
然后她挡在我面前,对着孙晓萱,声音拔得很高,高得破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