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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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静，你别再胡搅蛮缠了。”
“我胡搅蛮缠？你把那两百万转到哪里去了？”
“那是艺术创作的正常开销，你这种满脑子只有钱的人根本理解不了。”
“你是说买那几张破纸需要两百万？你当我三岁小孩？”
“够了，既然要离婚，就按照法律程序走，别在这儿撒泼。”
李文博的声音在冷冰冰的法庭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克制。
王静的嘴唇抖动着，她的手指死死抓着桌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法官张卫国翻看着桌上的卷宗，眉头紧锁，身后的书记员正在快速敲击键盘。
就在双方律师准备开启新一轮唇枪舌战时，一直坐在后排椅子上的六岁女孩琪琪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碎花裙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画纸。
她绕过沉重的木质围栏，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新，她走向了法官席。
“法官叔叔，我有东西给你看。”
“这是我家的秘密。”
琪琪的声音很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王静愣住了，李文博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阴沉，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法庭内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户射进来，照在琪琪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全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法庭的墙壁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灰色。
张卫国看着眼前的孩子，又看了看那些厚重的法律条文。
他当了二十年法官，见过无数在法庭上撕破脸皮的夫妻。
他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王静的律师是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他此时正把一叠银行流水单放在桌面上。
流水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爬行。
“法官，这些账目完全对不上。”
律师用指甲敲击着那张纸。
王静深吸了一口气，她闻到了法庭里那股木头腐烂和复印纸混合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她感到眩晕。
她转头看向李文博，这个跟她共同生活了十年的男人。
李文博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处。
他看起来依然像个温文尔雅的大学美术老师。
他的头发理得很整齐，每一根都顺从地贴在头皮上。
在王静的记忆里，李文博总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能维持这种体面的外表。
“王女士，请控制你的情绪。”
张卫国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李文博的律师站了起来，那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法官，我的当事人作为一名艺术家，他的收入来源和支出方式具有特殊性。”
“这些所谓的‘不明资金’，实际上是用于购买昂贵的绘画材料和支付艺术交流会的费用。”
“这里有几份艺术品交流会的邀请函，以及由于不可抗力导致押金无法退还的往来邮件截图。”
李文博适时地垂下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他的叹息声在空旷的法官大厅里显得格外落寞。
“我只是想画画，我以为你能理解我的追求。”
李文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悲哀。
王静听着这句话，感觉到胸口有一股热流在乱撞。
她想起那些深夜，李文博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房门紧锁。
她每次敲门，里面都会传出他不耐烦的声音，说他在寻找灵感。
她辛辛苦苦在金融公司加班，每一个报表都对应着一笔真实的数字。
而他的“灵感”，却像一个无底洞，吞噬了家里大部分的存款。
“你撒谎！”
王静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些邀请函的公章我查过，那是几家已经注销的公司！”
李文博的律师微笑着摇了摇头。
“王女士，法律讲究的是证据，而不是推测。”
“你提供的所谓证据，在真实性上存在巨大漏洞。”
张卫国翻动纸张的声音很大，每一下都像是打在王静的心上。
法庭上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
琪琪坐在最后一排，她的姥姥拉着她的手。
老人的手不停地颤抖，手背上的青筋像枯萎的藤蔓。
琪琪一直低着头，看着地板上那些不规则的纹路。
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彩色画笔盒。
那盒画笔是李文博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李文博以前经常带琪琪去乡下的老家。
那是一个偏僻的村子，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村子里的空气闻起来有一股泥土和猪粪混合的味道。
李文博告诉琪琪，那是寻找美的地方。
王静很少去那个村子，她讨厌那里的潮湿和蚊虫。
她在法庭上描述着那个村子，试图说明李文博在那儿藏了什么。
“他在那个老家待的时间比在家还多，那儿肯定有猫腻。”
王静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李文博笑了，那是一个充满讽刺的冷笑。
“我带女儿去感受大自然，去画画，这也有错吗？”
“你除了会赚钱，还给过孩子什么？”
这两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了王静的皮肤里。
她想起琪琪那些沉默的瞬间。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因为应酬而错过的家长会。
王静的眼眶变红了，但她没有流眼泪。
她知道在法庭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李文博的律师继续陈述着他的观点。
他展示了李文博那些卖不出去的画作照片。
画上的色彩灰暗、凌乱，充满了压抑的线条。
“这些画在市场上确实无人问津，但这恰恰证明了我的当事人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
“他不在乎金钱，他在乎的是表达。”
“相比之下，王女士对金钱的执着，已经到了一种扭曲的地步。”
张卫国看着那些画的照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法庭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王静感觉到一种无力感从脚底升起。
她所有的指控都被对方巧妙地化解了。
李文博看起来就像一个受害者。
一个被世俗生活摧残的、高尚的、落魄的艺术家。
甚至连旁听席上的一些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看着王静，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厌恶。
仿佛她是一个正在欺压穷苦画家的恶毒女人。
张卫国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关于财产分割，目前的证据确实对李先生更有利。”
“王女士，如果你没有更有力的直接证据，法院将倾向于支持现有的财产归属。”
王静感觉天花板在向下压。
她的呼吸变得局促。
就在这个时候，琪琪动了。
她挣脱了姥姥的手。
那只枯瘦的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下，没抓到。
琪琪抱着她的画纸，小跑着穿过了中间的走道。
李文博的脸色变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那是一道极快的暗影。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面孔。
“琪琪，听话，快回姥姥那儿去。”
李文博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胁。
琪琪没有理会他。
她跑到了法官席前。
她的个子很小，只能勉强把头露过那个高高的台子。
她把那张揉皱的画纸展开，平铺在张卫国的面前。
那是一张用彩笔画出来的画。
画风很稚嫩，却有着一种惊人的写实感。
全场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一直忙碌的书记员也停下了打字的手。
李文博站在原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王静张大了嘴巴，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心跳到了嗓子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