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是凌晨三点一刻。
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哗啦……哗啦……”
沉重,刺耳。
像是粗铁链子拖在水泥地上的动静。
声音是从爷爷那屋传出来的。
我躺在床上,浑身僵硬,被子里的手攥得生疼。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爷爷三个月前摔那一跤回来,家里就没安生过。
起初他说有人来接他,长着牛脑袋马脸,我只当他是老糊涂了,摔坏了脑子。
为了哄他,我还笑着问那“二位”长啥样。
可现在,我不笑了。
因为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我清楚地听见爷爷在屋里跟人说话。
那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那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铁链响。
“哗啦——”
这次,声音就在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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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个阴天,闷热,没风。
爷爷平时身体硬朗,89岁的人了,还能自己劈柴烧火。
那天吃过午饭,他说要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坐。
出门没半个钟头,隔壁二婶就火急火燎地跑来敲我家的门。
“大军!大军!快去看看,你家老爷子摔了!”
我正在屋里修电风扇,听见这话,螺丝刀一扔就往外跑。
到了村口,围了一圈人。
爷爷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煞白。
但他身上没血,也没见哪儿骨折。
就是那姿势怪,像是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直挺挺拍在地上的。
我吓坏了,背起爷爷就往村卫生所跑。
村医老李给量了血压,听了心跳,眉头皱成了疙瘩。
“大军,赶紧送县医院吧。这脉象不对,忽强忽弱的,不像是一般的摔跤。”
我和我爸连夜叫了车,把爷爷送到了县医院。
折腾了一下午。
CT拍了,血抽了,各项检查做了一遍。
医生拿着片子,也是一脸纳闷。
“没大事。骨头没事,脑子里有一点点陈旧性梗塞,但那是老年病,跟这次摔跤没关系。”
“那人怎么还没醒?”我爸急得满头汗。
医生摇摇头:“可能是吓着了,或者是一时气血攻心。观察一晚上看看。”
到了后半夜,爷爷醒了。
他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喊疼,也不是要水喝。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病房门口。
那眼神,我不也没见过。
恐惧,又带着点认命的死灰。
“爸,你醒了?哪儿疼?”我爸赶紧凑过去。
爷爷没理他。
爷爷伸出干枯的手,指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
“走了没?”爷爷问。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只有护士推着车经过,哪有人。
“谁啊?爷爷,这儿是医院,没人。”我说。
爷爷哆嗦了一下,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
“那两个高个子。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白的。脸长得吓人,还拿着铁链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是个暴脾气,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爹,你这是摔糊涂了?这是医院,哪来的铁链子?那是护士换药呢。”
爷爷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爸。
“你不信?”
“他们刚才就站在床头。说是时辰到了,勾错了人,要回去换个册子再来。”
爷爷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阴气。
我那时候年轻,胆子大,只当是老人家的谵妄。
但我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02.
在医院住了三天,查不出毛病,我们就把爷爷接回了家。
回了家,爷爷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他最爱在院子里侍弄那几盆君子兰,或者去村口找老头们下棋。
现在,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就把自己关在西屋里。
西屋是老房子,窗户小,常年照不进阳光,阴冷阴冷的。
爷爷让人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说是怕光。
不仅如此,他还改了作息。
白天睡觉,一睡就是一天,怎么叫都叫不醒。
一到晚上,他就精神了。
他也不开灯,就坐在炕沿上,对着门口发呆。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西屋,能听见他在里面嘀嘀咕咕。
起初我以为他是自言自语。
直到回来的第五天晚上。
那天我睡不着,想去厨房找点水喝。
路过西屋,门虚掩着。
借着月光,我看见爷爷正盘腿坐在炕桌前。
桌上摆着三个茶碗。
爷爷提起茶壶,给三个碗都倒满了水。
动作很慢,很稳,一点不像个快九十岁的老人。
他端起中间那碗,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他对着左边的空位子点点头,又对着右边的空位子拱了拱手。
“二位爷,喝茶。”
“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油水。家里还有个孙子没成家,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我站在门缝外,听得清清楚楚。
屋里除了爷爷,根本没人。
但爷爷说话的神态,就像对面真坐着两个大活人一样。
他侧着耳朵,像是在听对方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是是是,我知道规矩。生死簿上定了的,不好改。”
“但这三天……也太短了。”
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我没忍住,推门走了进去。
“爷爷,你跟谁说话呢?”
爷爷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我。
“出去!”
这是爷爷第一次冲我发这么大火。
我愣住了:“爷爷,这屋里没人啊,你别吓我。”
爷爷站起来,把你往外推。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手冰凉,跟冰块似的。
“大军,谁让你进来的?冲撞了客官,你不要命了?”
“赶紧出去!回你屋里待着,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我被爷爷推了出来,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直犯嘀咕。
这时候,我爸披着衣服出来了。
“大半夜的,吵吵啥呢?”我爸揉着眼睛。
我指了指西屋:“爸,爷爷不对劲。他在屋里请人喝茶呢,还说什么生死簿。”
我爸叹了口气,摆摆手。
“别理他。这就是老年痴呆,出现幻觉了。明儿我去镇上抓几服安神药。”
我爸是个唯物主义者,除了钱,啥也不信。
但我总觉得,爷爷那眼神,不像是有病。
那是一种清醒的恐惧。
03.
第二天,家里出事了。
一大早,我在院子里喂鸡。
平时那只最欢腾的大芦花公鸡,今儿早上一动不动地趴在鸡窝边上。
死了。
身子都硬了,鸡冠子紫黑紫黑的。
奇怪的是,这鸡身上没伤口,也没得病,昨儿还好好的。
我拎着死鸡进屋,正好碰见爷爷从西屋出来。
爷爷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鸡,面无表情。
“扔了吧。埋远点,别埋院子里。”
我愣了一下:“爷爷,你知道这鸡咋死的?”
爷爷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昨晚上那二位爷走了。走的时候嫌晦气,顺手带走个活物。”
“这鸡是替你挡了灾。”
我手一抖,死鸡差点掉地上。
“爷爷,你别吓唬我。啥二位爷?昨晚真有人来?”
爷爷放下水瓢,抹了把嘴。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大军啊,有些事,宁可信其有。昨晚要不是这只鸡,今天早上躺在那儿的,可能就是你了。”
说完,爷爷背着手,回屋睡觉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死鸡,心里那股子不安越来越重。
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
我爸还是不信,筷子敲得碗边叮当响。
“别听你爷爷瞎咧咧。鸡死了那是鸡瘟,或者是吃了老鼠药。哪来的牛头马面?还要替你挡灾?这都什么年代了!”
我爸夹了一块咸菜,恨恨地嚼着。
“我看老爷子就是想找存在感。你要是害怕,今晚我去他屋里睡,我倒要看看,什么妖魔鬼怪敢来我家!”
那天晚上,我爸真抱了一床被子去了西屋。
我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直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前半夜很安静。
到了大概两点多的时候,我听见西屋传来了争吵声。
是我爸的声音。
“爹!你别装了行不行?这大半夜的,你对着墙角磕头干什么?”
“你赶紧睡觉!再这么闹,明天我送你去养老院了!”
紧接着,是爷爷的声音。
很低沉,带着哀求。
“老二啊,你别大声嚷嚷。惊动了人家,是要折寿的。”
“你快出去吧,今晚不是来找我的,是来复核人数的。”
“啪!”
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随后是我爸气急败坏的脚步声。
堂屋门被推开,我爸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我赶紧披上衣服出去。
“爸,咋了?”
我爸脸色铁青,手里拿着半截烟卷,手有点抖。
“这老爷子,真是疯了!他在墙角烧纸!把墙都熏黑了一大块!”
“还要让我跪下给空气磕头!真是老糊涂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猛吸了两口。
我看了一眼西屋。
门没关严。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点红色的火星在闪烁。
那是香头的亮光。
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普通烧纸的味道,而是一种很腥的、像是烂肉发酵后的臭味。
这味道,以前家里祭祖的时候,从来没闻到过。
04.
从那晚之后,爷爷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他开始绝食。
除了喝水,什么都不吃。
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看着就像是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但他精神头却出奇地好。
尤其是晚上,那眼睛亮得像猫头鹰。
村里有些老人听说了,背地里都议论。
说是这是“回光返照”,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有个懂行的老木匠偷偷跟我说:“大军,给你爷爷准备后事吧。我看他印堂发黑,身上那股活人味儿都没了。”
我听了心里难受,但也开始偷偷准备寿衣。
这天晚上,又是阴天。
晚饭的时候,爷爷突然破天荒地出了屋。
他坐在饭桌前,看着我和我爸,也不动筷子。
“老二,大军。”爷爷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今晚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把房门锁死。如果有人叫门,千万别应声。”
我爸正喝着粥,听了这话,把碗重重一放。
“爹!你又来了是不是?这几天为了照顾你,我和大军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你到底要闹哪样?”
爷爷没生气,也没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爸,眼神里满是悲凉。
“这是最后一晚了。”
爷爷说。
“那个册子,他们查完了。说是名字重了,得带走一个。”
“我跟他们说好了,带我走。但他们说,还得再看看。”
“看什么?”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爷爷转头看着我:“看谁的命格轻。”
这一句话,说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吃完饭,爷爷自己回了屋,并且从里面把门插上了。
我和我爸坐在堂屋,大眼瞪小眼。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爸,要不咱们今晚别睡了,守着点吧。”我小声提议。
我爸虽然嘴硬,但脸色也不好看。
他点了点头:“行,你也别回屋了,咱俩就在堂屋凑合一宿。手里拿根棍子,我就不信这邪。”
我们爷俩把堂屋的大灯打开,照得通亮。
手里一人握着一根擀面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十一点。
十二点。
一点。
什么都没发生。
我爸打了个哈欠,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都是老爷子自己吓唬自己。”
我爸站起来,想去倒杯水。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的大黑狗突然狂叫起来。
“汪!汪!汪!”
叫声凄厉,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紧接着,是一声哀鸣。
“呜——”
然后,彻底没动静了。
堂屋里的灯,突然闪了两下。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在头顶响起。
“啪”的一声。
灯灭了。
05.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
只有窗外的一点点月光,惨白惨白地洒进来。
我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的擀面杖握得全是汗。
“爸?爸?”我喊了两声。
“别喊!我在这儿。”我爸的声音就在我旁边,但也带着颤音。
“谁把电闸拉了?”我爸摸索着拿出打火机。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惨白的脸。
就在这时,西屋那边传来了动静。
不是说话声。
是铁链声。
“哗啦……哗啦……”
这声音太真了。
就像是有很重的铁链,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行。
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锯我的脑神经。
而且,那声音很沉重,不像是爷爷那个瘦弱的身板能弄出来的。
“爸,你听见了吗?”我声音都在抖。
我爸没说话,手里的打火机灭了。
他在黑暗中喘着粗气。
“哗啦——”
声音更大了。
紧接着,是爷爷的声音。
“来了?”
爷爷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这一声之后,屋里突然安静了。
死一样的寂静。
我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突然,一阵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
堂屋的温度骤降。
我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老二,大军……”
爷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在哭。
“我对不住你们啊……没谈拢……”
“没谈拢?”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冲过去看看,但我爸一把拉住了我。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别动!”我爸压低声音吼道。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
是爷爷。
但他现在的样子,太怪了。
他佝偻着腰,双手背在身后,姿势极其别扭。
就像是被什么人反剪着双手一样。
而在他的脖子上,似乎套着个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看不清。
爷爷慢慢地转过身,面向我们。
他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让我和我爸彻底崩溃了。
他没有走向我们,而是对着身边的空气,扑通一声跪下了。
“二位官爷,求求你们了。”
“这就是我那儿子和孙子。”
“这铁链子太沉了,能不能……别套在他们身上?”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难道……那铁链子不是给爷爷准备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哼。
那不是爷爷的声音。
那是一个很粗、很闷,像是从瓮里发出来的声音。
“规矩就是规矩。”
“既然这老头子愿意替,那就得加码。”
我浑身一激灵。
这屋里,真的还有别人!
而且听这话的意思,爷爷是在替我们受罪?
我再也忍不住了。
什么恐惧,什么牛头马面,在这一刻都被一种莫名的冲动冲散了。
那是我爷爷!
“爷爷!”
我大吼一声,挣脱了我爸的手,猛地按亮了手里的强光手电筒,直接照向西屋门口。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光柱瞬间刺破了黑暗。
06.
强光手电的光柱直直地打在爷爷身上。
我以为我会看到什么恐怖的鬼怪,或者是什么歹徒。
但我看到的景象,比鬼怪更让我心寒。
爷爷跪在地上,脖子上并没有什么铁链。
但他那干枯的双手,正死死地卡在自己的脖子上!
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掐得脖子青紫一片。
他的舌头伸在外面,眼球暴突,正死死地盯着我身后。
那表情,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警告。
“跑……”
爷爷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紧接着,我感觉脖颈子后面一凉。
一个冰冷、沉重、带着铁锈味的东西,毫无征兆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哗啦。”
那是铁链摩擦骨头的声音。
就在我耳边。
一个粗重得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贴着我的后脑勺响了起来。
“小子,你能看见我?”
那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
我僵硬地转过头。
手电筒的光,扫过了一张巨大、扭曲、长着黑色长毛的马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