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在洞房夜后天还没亮的时候,穿着那身大红秀禾服,跌跌撞撞跑回娘家的,她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说不成句,只反反复复挤出一句话——陈默不是人,他比畜牲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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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她一下撞开的时候,天色才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有一层没散干净的湿雾。林建国正蹲在院角拿着脸盆洗漱,嘴里都是牙膏沫,抬头看见女儿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砸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哐”地掉在地上,水花溅得裤脚都湿了。王秀英在灶台边煎鸡蛋,听见动静还以为是猫翻了东西,拎着锅铲出来,结果一眼瞧见林晚,也僵在那儿,锅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晚晚?”王秀英先反应过来,扑上去抓住女儿肩膀,“你怎么回来了?你这是咋了?陈默呢?”
林晚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抖。她头上的发簪歪了,盘好的发髻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额角和脖颈上,像是一路被汗水和露水打湿了。那身本该喜气洋洋的嫁衣这会儿皱巴巴的,裙摆底下蹭满了泥点,绣鞋也脏得不像样。最吓人的还是她那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神发直,像魂丢了一半。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妈……”
这一声喊得王秀英心都颤了。
“你说话啊,别吓妈,到底出啥事了?”
林建国也顾不上漱口了,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是不是陈默欺负你了?”
林晚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她抱住自己肩膀,牙齿都在打颤,喉咙里发出那种上不来下不去的抽气声。下一秒,她突然弯下腰开始干呕,呕得眼圈通红,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王秀英一下子慌了,手忙脚乱去扶她:“晚晚,晚晚你别吓妈啊。”
林晚却像被碰到伤口一样猛地甩开她,眼神惊恐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别碰我!”
这一声,尖得把院子里的麻雀都惊飞了。
王秀英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林建国眼里也冒了火,拳头攥得咯咯响:“陈默到底干了啥!”
林晚靠着门,喘了好一会儿,眼泪才终于滚下来。她哭得不大声,可那种压在胸口、快把人压碎的恐惧,谁都听得出来。她摇着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又像是不敢说,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不是人……陈默他……比畜牲还可怕。”
这话一出口,林建国脸上的肉都绷紧了。
他是个脾气直的人,平时虽说算不得多温和,可也绝不是不讲理的那种。陈默这小伙子恋爱两年里来家里不知多少回,见人有礼,做事稳当,对林晚也细心,逢年过节从不空手,家里水管坏了、灯泡坏了,一个电话就赶过来修,林建国嘴上不夸,心里其实认这个女婿。可这会儿,听见女儿说出这种话,他脑子里轰一声,什么理智都差点炸没了。
“我去找他!”
他转身就往墙角走,抄起顶门的木棍就要往外冲。
王秀英急得扑上去拦:“你疯了?你现在去能干啥?先把话问清楚!”
“还问啥!”林建国嗓门一下拔高,“你看看她这样!洞房夜,新娘子天不亮跑回来,吓成这副德行,你说还能是啥好事?”
林晚听见“去找他”三个字,脸色反倒更白了,急忙抬头:“爸,别去!”
林建国动作一顿,回过头看她。
林晚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声音又轻又抖:“你别去,求你,别去……”
她那眼神不是护着陈默,反倒像是怕得要命。林建国满肚子的火生生堵在胸口,半天没发出来,脸色又青又沉。王秀英趁机把棍子夺下来,扔到一边,扶着林晚往屋里去。
“先回屋,先进屋,别站这儿。有什么话慢慢说,回家了,回家就不怕了。”
林晚这回没挣扎,像一只被吓傻了的小兽,脚步虚浮地跟着母亲进了自己以前住的屋。
那间小屋还是老样子,书柜上放着她读书时的奖状和几本旧书,窗台有一盆长得半死不活的绿萝,床上还是洗得发白的棉布床单。空气里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本来是最让人安心的味道,可林晚进门后,依旧像惊弓之鸟一样,先看门,再看窗,又看衣柜角落,像是生怕哪里忽然冒出个人来。
王秀英去拧了热毛巾,想给她擦擦脸,林晚却一把抓过来,自己胡乱抹了几下,手抖得厉害。王秀英眼尖,瞧见她手腕那一圈红痕,心口一下缩紧了,声音也发颤:“晚晚,这是谁弄的?陈默?”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会儿才发现,立刻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了,没吭声。
王秀英心里更乱了。她翻出林晚以前的睡衣放到床边,轻声哄:“把这衣服换下来吧,湿气这么重,穿久了受凉。”
林晚看着自己身上的秀禾服,眼里闪过一阵又厌又怕的神色。她伸手去解盘扣,可手指跟失了劲似的,半天都没弄开一个。王秀英想帮,刚往前凑一步,林晚就一抖,立刻往后退。
那反应让王秀英心都碎了。
她只好背过身去:“行,妈不碰你,你自己换,换好了叫我。”
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夹着一点压得极低的哭声。等王秀英转过头,林晚已经换上了旧睡衣,裹着被子缩在床角。那身嫁衣则被胡乱扔在地上,红得刺眼,看着都让人心里发堵。
林建国在门外站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沉着声问:“晚晚,你跟爸说实话,昨晚陈默是不是对你动手了?”
林晚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这个反应,已经够了。
林建国抬手就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头都震得掉灰。王秀英吓得一哆嗦,哭着劝:“你别急,你急有什么用,让孩子先缓缓。”
林晚却突然抬起头,眼里都是泪,声音轻得像要断了:“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林建国一愣:“那是哪样?”
林晚嘴唇抖了抖,半天才说:“他……像变了个人。”
屋里一下静了。
“什么意思?”王秀英下意识问。
林晚死死揪住被角,指节都泛了白,像是只要一回想,整个人就又会掉回那一晚。她胸口起伏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往下说。
婚礼其实一切都很顺。
从接亲到敬酒,再到送入新房,没有哪一步出岔子。陈默那天也高兴,喝了点酒,但不算醉,至少看着清清爽爽,跟人说话、招呼客人都正常。闹洞房的人散了以后,两个人回到新房,屋里总算安静下来。那会儿林晚还觉得恍恍惚惚,有种不太真实的幸福感,感觉自己折腾了大半年,总算把婚结了。
她去卸妆洗澡,陈默在外面收拾桌上的糖果和茶杯。等她洗完出来,陈默还笑着说:“今天累坏了吧?”
她那时候脸一红,只低头“嗯”了一声。
后来陈默也进了浴室。林晚坐在床边,床单是新换的,大红色,上面撒着早上闹洞房剩下的桂圆红枣花生。她随手拣了几颗放到碟子里,心里其实乱糟糟的,又紧张,又羞,又觉得好笑。她跟陈默谈恋爱两年,牵过手,抱过,也亲过,可这一步真到了眼前,还是止不住地脸热。
浴室里水声哗哗响着,林晚拿了吹风机把头发吹了个半干。等一切收拾妥当,她坐在床头,盯着墙上那张大大的囍字,心里想着,从今天起,自己就真的是陈太太了。
可没过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打开,陈默从里面走了出来。
林晚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明显发紧,像是连空气都吸不顺了。王秀英赶紧给她倒了杯热水,林晚双手捧着,还是抖。
“他出来以后……就不对了。”
她眼神发直,像在看那个根本不在眼前的人。
“不是喝醉,也不是犯困。就是……不对。”
陈默穿着深灰色睡衣,头发还湿着,按理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林晚抬头看他的那一眼,后背就冒起一层凉意。那张脸还是陈默的脸,鼻子眼睛嘴巴都没变,可神情整个变了。平时他看她,眼里总是有温度的,哪怕不说话,眼神也是活的。可那一刻,陈默看过来的样子特别空,像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发呆,也不是走神,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毛的空。
更奇怪的是,他走路的样子。
很慢,很僵,肩膀和脖子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一节一节挪出来。说得难听点,像根提线木偶,又像电视剧里那些被什么附了身的人。林晚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闹她,或者喝酒喝得难受,就轻轻叫了他一声:“陈默?”
陈默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陈默还是不说话。
他只是朝床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那眼神看得林晚浑身都不舒服。明明是一个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可那一瞬间,她竟然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陌生感,像面前站着的根本不是陈默,而是一个借了陈默外壳的东西。
王秀英听得手心都凉了,忍不住插了句:“你会不会是那会儿太累了,眼花了?”
“我没眼花。”林晚立刻摇头,脸色难看得很,“妈,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继续往下说。
陈默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朝她肩膀伸过来。那动作也很怪,不像平时伸手抱她的样子,直愣愣的,手指都带着股说不出来的生硬。林晚往后一缩,心里已经开始发慌了,就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这回,陈默喉咙里出了声。
可那根本不是回答,也不像人说话,倒像一声很低很低的咕噜,沉沉的,压在喉咙深处,听得人头皮发炸。
林晚说到这里时,眼眶一下又红了,明显是那声音一回想起来,整个人都受不了。她双手抱紧自己,呼吸都急了。
“我从来没听过他发那种声音。真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那一秒她就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不对劲,完全不对劲。她也说不上到底哪儿不对,可就是本能地害怕,害怕得腿都发软。她往后躲,陈默就继续往前。他没扑上来,也没说什么狠话,可那种一步一步逼近的感觉,比发酒疯还吓人。
她下床想跑,陈默忽然一把抓住她手腕。
抓得特别紧。
那只手冷得吓人,力气又大,跟铁钳似的。林晚疼得眼泪差点当场下来,拼命挣,可越挣越挣不开。她喊他名字,大声喊,喊到声音都劈了,陈默还是那副样子,只盯着她看,眼睛一眨不眨。
“晚晚,晚晚……”王秀英眼圈都红了,手伸过去又不敢碰。
林晚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
她最后也不知道哪来的劲,低头狠狠咬了陈默手背一口。陈默像是感觉不到疼,动作只是顿了一下。就那一下,林晚把手挣出来了。她连鞋都来不及穿,推开他就往门外跑。
新房在十六楼,她不敢等电梯,直接从楼梯间往下冲。她边跑边哭,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念头——回家,回娘家,必须马上离开那里。
下楼的时候她摔了两次,膝盖蹭破了都没觉得疼。跑到外头,大街上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那件秀禾服外套,里头是婚礼后的睡裙,头发也没干透。凌晨的大街几乎没人,偶尔有车过去,司机都忍不住看她一眼。她不敢回头,生怕回头就看见陈默站在后面。
她就这么一路跑,跑到实在跑不动,才拦了辆三轮车。那师傅本来还不太乐意搭她,见她哭得厉害,才把她送回了巷口。剩下一段路,她是自己走回来的。
说完这些,林晚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点力气,靠在床头,连哭都没声了。
屋里静得厉害。
林建国站在门边,脸黑得能拧出水来。王秀英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后背一阵一阵发冷。她不是没见过男人酒后发疯,也不是没听过夫妻新婚闹别扭的事,可林晚描述的这个状态,实在不像普通喝醉。真要说,倒更像是中了邪。
她不敢把这话说得太明,可心里已经开始发毛。
林建国沉默了半天,才沉着嗓子问:“你确定他昨晚那样,不是装神弄鬼吓你?”
林晚抬头,看着父亲,眼里都是疲惫和惊恐:“爸,谁会拿自己新婚夜装这个?而且……而且他那样子,不像装的。”
林建国心里烦得像有一团乱麻。要说相信吧,这事实在离谱。要说不信吧,女儿都吓成这样了,总不能是她自己编的。他正想着怎么处理,外头座机忽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这时候格外吓人。
林晚肩膀一缩,立刻看向门口,眼神里全是戒备。王秀英也紧张,下意识去看林建国。
林建国走出去接电话,才“喂”了一声,那边就传来李秀兰急得发颤的声音。
“亲家公,晚晚是不是回你们家了?”
林建国没立刻接话,眯了眯眼:“怎么了?”
“哎呀,可急死我了,陈默不见了!”李秀兰语速快得很,听着都快哭了,“天一亮我去敲门,半天没人应,后来叫人开了门,屋里没人,晚晚不在,陈默也不在,手机钱包都落家里呢!我还以为他们小两口起早出去吃饭了,可找了一圈都找不着。亲家公,晚晚到底在不在你们那儿?是不是小两口吵架了?”
林建国心里一沉。
陈默也不见了?
他握着听筒,声音冷了几分:“晚晚在这儿。她受了惊吓,正休息。陈默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家知道不知道?”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他昨晚好好的啊,回来时还跟我说今天要带晚晚去拍回门照呢。亲家公,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建国没法跟她在电话里掰扯,只冷声说:“陈默要是联系你,立马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回屋把情况一说,王秀英脸色又变了变:“他也没在家?那他跑哪儿去了?”
林晚低着头,手心一片冰凉。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按理说,她该只剩害怕,可听到陈默失踪了,她心里又浮起一丝说不出的不安。那到底还是她爱了两年的男人,是昨天还在婚礼上牵着她手的人。哪怕昨晚那个样子再可怕,她也没法一下子把所有感情都抹干净。
也就是这会儿,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一响,林晚整个人都绷住了。王秀英把手机拿起来,看见屏幕上两个字,手都差点没拿稳——陈默。
空气像一下凝住了。
电话震个不停,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林建国示意接,开免提。
电话一通,陈默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沙哑又慌乱:“晚晚?晚晚你在哪儿?”
这一声,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里发冷。
“我早上醒了你就不见了,我妈说你回娘家了。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昨晚做错什么了?晚晚,我真的想不起来,我喝了酒,后面有点断片了,可我绝对没想伤害你。你说句话,你别不理我。”
林晚听着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陈默。是那个会在下雨天给她送伞,会给她买栗子糖炒板栗,会在她痛经时半夜跑出去买暖宝宝的陈默。可也是昨晚那个眼神发空、喉咙里发出怪声的陈默。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人,怎么就能差这么多?
林晚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默还在那头慌:“晚晚,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吓到你了?你告诉我,我马上过去,我给你赔罪,怎么都行。”
林建国把手机接过来,语气硬邦邦的:“来吧。你一个人来,立刻。”
陈默连忙应了。
放下电话后,屋里更安静了。谁都不知道待会儿该怎么面对。尤其是林晚,她心里那股恐惧没有散,可混在恐惧里的困惑也越来越重。她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昨晚太累,看花了眼。可一想到手腕上的红痕,想到那声音,那眼神,她又知道自己绝不是做梦。
陈默来得很快。
不到一个小时,门铃响了。林建国隔着猫眼看见他,眉头皱得死紧。门一开,陈默就站在外头,衬衣扣子都扣错了一颗,脸白得很,眼下发青,明显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他一进门就想往里走:“晚晚呢?”
林建国伸手拦住他,盯着他看:“你先说,你昨晚对她干什么了?”
陈默被问得一懵,随即脸上的慌更重了:“爸,我真不知道。我就记得洗完澡,后面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今天醒来她不见了,我人都傻了。是不是我喝醉了胡说八道,还是做了什么混账事?您告诉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实打实的焦急,不像装。
林建国心里越发拧巴。他让开身子,沉着脸说:“你进去,自己问她。”
陈默走到房门口,脚步却迟疑了。他抬手想敲门,又顿了顿,像是怕惊着里面的人。最后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晚一看见他,呼吸就明显急了,抓被子的手指一下收紧。
陈默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声音发哑:“晚晚。”
林晚没应,只死死盯着他。
眼前这个陈默和昨晚那个,完全是两副样子。现在的他眼神是活的,里面有慌、有怕、有担心,还有她曾经熟悉的温柔。可偏偏正因为这样,才让她更难受。因为她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你别怕。”陈默喉结滚了滚,声音都快散了,“我不过去。你就告诉我,我昨晚到底怎么了。”
这句话一出来,林晚心口又是一紧。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低低问了一句:“你真的不记得了?”
陈默摇头,摇得很用力:“不记得。一点都不记得。”
林晚脸色发白,半晌才把昨晚的事又说了一遍。她说得比刚才更细,连陈默站在门边时歪了一下头、手抬到半空停了多久、喉咙里的声音是怎么响起来的,都说了。每说一句,陈默的脸就白一分。等听到她说“你抓住我手腕的时候,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抓的是谁”时,陈默整个人都像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扶住了墙。
“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
那种震惊不是装出来的。
林晚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原本想着,也许陈默会狡辩,会说自己看错了,会把一切推成她太紧张。可他没有。他看上去比她还惊。像是连他自己都在害怕。
“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林晚声音很轻,却盯得很紧,“梦游,断片,失去意识,或者……醒来发现自己做过什么却完全不记得?”
陈默张了张嘴,竟没立刻回答。
那短短几秒钟,屋里静得厉害。林晚没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变化。她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很快就压下去的东西,像犹豫,又像心虚。
“有过没有?”林晚又问了一遍。
陈默这才低下头,声音发干:“以前……有两次。”
这话一出,门外的林建国和王秀英都僵住了。
林晚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陈默脸上满是灰败,像一瞬间垮了下来。“我以为没什么事。”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第一次是大学那会儿,室友说我半夜起来站在阳台,一动不动,叫我半天才应。我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第二次是前年,工作最忙的时候,我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客厅桌上的杯子全碎了,手上还有伤。我以为是自己半夜起来不小心碰掉的,也没当回事。”
林晚只觉得一阵发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默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因为太奇怪了。我后来去看过一次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大,睡眠障碍,让我少熬夜,放松心情。我那之后也没再出过事,我就……我就以为过去了。”
“所以你瞒着我结婚?”林晚声音一下拔高了,眼泪跟着掉下来,“陈默,这叫没事?你昨天晚上差点把我吓死!”
“我不是故意瞒你。”陈默急忙解释,可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苍白,声音一下低了,“我是真觉得已经好了。我也没想到会在昨天……”
他说不下去了,脸上那种痛苦不像假的。
这时候,王秀英终于忍不住了,推门进来,声音都发颤:“你都去看过医生了,你们陈家还一句不提?这是结婚,不是儿戏啊。”
陈默站在那儿,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低着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林建国也进来了,脸沉得吓人:“你爸妈知不知道?”
陈默沉默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我妈不知道。第一次在学校,第二次我也没告诉家里。我觉得说了只会让他们担心。”
“担心?”林建国冷笑了一声,“那你倒是不让你自己老婆担心,直接把人吓得半夜跑回娘家了!”
这句话说得很重,陈默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屋里一下又僵住了。
林晚看着他,脑子里一团乱。她原本以为自己回来以后,会只剩愤怒和害怕。可这会儿听着听着,她反倒不知道该把陈默放在哪儿了。说他故意吧,他自己也慌,也痛苦。说他无辜吧,可昨晚受惊的是她,差点崩溃的也是她。他那两次异常没告诉她,这就是瞒。再怎么解释,也抹不掉。
陈默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慢慢蹲下去,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昨天要是知道自己会那样,我死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林晚眼泪不停地掉,心里又酸又冷。
她忽然问:“你昨晚抓着我的时候,真的一点意识都没有?”
陈默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里面满是绝望:“没有。如果我有意识,我绝不会那样对你。晚晚,我宁愿伤我自己,也不会伤你。”
这句话要是放在以前,她一定会信得心软。可现在听着,只觉得难受。因为她想信,又不敢信。
王秀英看女儿状态不对,赶紧过去坐在床边,替她顺背。林建国却压着火,一字一句地说:“陈默,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去医院,彻底查清楚。神经科、心理科,该做什么做什么。查不清之前,晚晚不可能跟你回去。”
陈默点头,点得很快:“我去,我今天就去。”
“还有,”林建国盯着他,“你爸妈那边也得知道。别再藏着掖着了。你要真有病,就治。要是还有别的事,也趁早说清楚。别到时候拖得大家都没路走。”
陈默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又看向林晚。
这一眼看得很久,也很难受。里面有歉意,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害怕。像是他也开始怕自己了。
“晚晚,”他说,“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没什么用,可我还是得说。我不是想逼你原谅我,也不是想逼你现在跟我回去。你先好好待在家里,等我把事情弄清楚。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要是最后查出来……我真有什么问题,或者你以后都不想见我了,我也认。”
他说得很慢,声音也不大,可每个字都压得人心里发沉。
林晚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忽然想起婚礼前一天晚上,陈默还在电话里笑着跟她说,等结完婚,过完这阵忙,他就带她去海边住几天,她一直想看海上日出,他答应过她。那时候她还觉得,这日子终于要真正往好了过了。
可谁能想到,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那个说要陪她看日出的人,成了她最怕的噩梦。
陈默见她不说话,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站了起来,动作有点迟缓,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了一下,背对着她,低声说:“我手背上的牙印还在。”
林晚愣了愣。
“我知道那说明你昨晚不是做梦。”陈默声音很轻,“所以我不会拿酒后断片糊弄你,也不会说你看错了。晚晚,我会查清楚。我不能让你平白受这个罪,也不能让自己稀里糊涂变成那样。”
说完,他这回没再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院门开合的响动。人走了,屋里却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秀英轻轻拍着林晚,眼泪也跟着掉:“孩子,别怕,先别想了,有爸妈在。”
可林晚哪里真能不想。
她抱着被子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两个陈默。一个在婚礼上替她提裙摆,低声笑着说“你今天真漂亮”;一个在新房里站在她面前,眼神空得像个死人。一个会怕她冷,记得她不吃香菜;一个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的声音,抓着她不放。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更怕哪一个。
到了中午,李秀兰果然又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又急又慌。显然,陈默已经回了家,也把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电话那头先是哭,接着一个劲儿道歉,说她真不知道儿子以前还有这种事,要是知道,说什么也不会瞒着结这个婚。
王秀英拿着电话,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真要全怪婆家故意骗婚吧,听陈默那意思,他妈确实不知道。可不管知不知道,事情已经出了,女儿受的惊也是真真切切的。
下午的时候,陈默发来一条短信,说他已经挂了医院的号,先去做检查,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她。
林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也没回。
那一整天,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王秀英煮了小米粥,劝了半天,她才勉强喝了半碗。林建国一直黑着脸,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他不是没想过,这婚要不要干脆离了。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舍不得陈默,是舍不得逼女儿。他知道这会儿谁都别替林晚做决定,她自己都还在乱着。
晚上睡觉时,王秀英不放心,非要陪着她。林晚没拒绝。
灯关了以后,屋里黑下来,外头巷子里偶尔有狗叫。王秀英躺在旁边,听见女儿翻来覆去,知道她根本睡不着。过了很久,林晚忽然轻声问:“妈,你说他到底是怎么了?”
王秀英被问住了。
她其实也想了一天。想过是病,想过是撞邪,甚至想过是不是婚礼当天太累,加上喝酒,才让人出那种怪样子。可哪一种,她都不敢说准。
“妈也不知道。”她叹了口气,“但不管咋样,先把人弄明白。明白了,才知道后头咋办。”
林晚“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以前一直觉得,陈默特别稳,特别让人放心。”
王秀英侧过身,看见黑暗里女儿眼角还亮着泪。
“谁能想到,最让人放心的人,原来也能把人吓成这样。”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却轻得更让人难受。
第二天一早,陈默又发来消息,说医生让他住院观察两天,还要做睡眠监测和脑部检查。消息发得很长,最后一句只有短短几个字——晚晚,对不起。
林晚还是没回。
不是她狠心,也不是她完全不在乎。恰恰是因为还在乎,所以才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怕自己一软,就会忘了昨晚那种快把人逼疯的恐惧。可要她彻底恨,她又做不到。她只觉得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还记得陈默过去所有的好,一半却拼命提醒她,新婚夜里那个站在床边的人到底有多可怕。
第三天中午,陈默亲自来了电话。
林晚本来不想接,可手机一直响,响到最后,她还是接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陈默低哑的声音:“检查结果还没全出来。但医生怀疑是某种睡眠障碍叠加精神应激,也不排除别的问题,还得继续查。”
林晚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默顿了顿,又说:“我不是打电话逼你原谅我。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事我不会躲。查出来是什么,我就治。查不出来,我也会继续查。晚晚,我不能让你白白受这一场惊。”
林晚听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知道陈默这话里没有狡辩,可有时候没有狡辩,比狡辩还让人难受。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谁都没法轻轻松松把责任推开。事情就这么摆着,像根刺,拔不掉,也吞不下去。
“陈默。”她终于开口。
那头立刻应了一声,像是一直提着气在等。
林晚闭了闭眼,轻声说:“我现在还是怕你。”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了。
很久以后,陈默才低低地回:“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林晚又说。
“没关系。”陈默声音发涩,“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说完这句,他像是怕自己再多说会惹她烦,很快就挂了。
电话断了以后,林晚看着窗外发呆。外头阳光挺好,巷子里有卖菜的人吆喝,邻居家孩子在笑,日子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可她心里很清楚,从她天不亮穿着嫁衣跑回家那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后来几天,陈默那边陆陆续续又传来消息。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医生说要进一步排查,不能轻易下结论。李秀兰上门来过一次,拎着一堆东西,眼睛哭得红肿,站在院子里一个劲儿说对不住,说如果真是陈默身体或者精神有问题,他们陈家一定负责,绝不会让林晚受委屈。
王秀英把人请进来坐了一会儿,到底也没说太重的话。两个做母亲的人,对着掉了会儿泪,心里都不好受。
而林晚始终没见她。
不是不想见,是还没准备好。她现在只要一闭眼,还是会想起那晚新房里红艳艳的囍字,想起陈默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里空得像个深洞。那种怕不是说散就能散的。
可另一边,她又会想起陈默站在门口,哑着嗓子跟她说“我手背上的牙印还在”。她知道,那不是假的。他的慌乱,他的无措,他对自己也生出的恐惧,也不是假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反倒不是简单一句恨或一句原谅能说完的了。
这天傍晚,林晚坐在屋里,窗外的晚霞把墙面照得发红。那颜色忽然让她想起了自己那身秀禾服,想起她穿着它跑回家时,裙摆被泥水溅脏,像一场没做完就砸碎了的梦。
她坐了很久,最后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
她不知道这段婚姻最后会走到哪一步,也不知道陈默身上的谜团什么时候能揭开。她只知道,那个本该是她一生中最喜庆、最圆满的夜晚,已经变成了她不敢回想的噩梦。
而她爱过的那个男人,就站在噩梦和现实中间,让她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有些事,怕就怕在这儿。
要是一个人彻头彻尾坏,那反而好办了。可陈默不是。偏偏他也曾是真的好,真的爱她,真的把她捧在心上过。正因为这样,昨晚那个像怪物一样的他,才更让人寒心,也更让人无从下手。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里没开灯,林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抱着自己,坐在暮色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场婚礼里走出来,又像是还没来得及真正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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