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董明汉｜巴山鄢主事

巴山鄢主事

文/董明汉

△鄢霭堂故居旧址

鄢氏霭堂，本名周和，字鸣雍，祖籍湖南澧州，于清朝道光十六年（公元1836年）生于邑地八仙回龙坪。传说诞生前夕，有老虎自山崖跌下而亡，时人莫不惊叹，称其天命不凡，非富即贵。那一夜，回龙坪的山风似乎也格外肃静，仿佛在默默见证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回龙坪位于大巴山第二主峰化龙山脚下，与千家坪相隔数里，前有三条水沟交汇的大峡谷，人称三岔河，即今天书峡景区。下游叫让河，水随山势，奔涌而下，汇正阳河入岚河进汉江。四周群山环抱，坡缓地平，云雾缭绕，是一个宜居的好地方。鄢氏家族在原籍本是书香门第，因灾荒随难民溯长江、汉水、岚河而上，在大巴山北麓徘徊后，最终选择在八仙回龙坪落脚，常年以种植党参、独活等中药材和砍伐销售木材为生。山水有情，人亦有志，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也埋下了读书入仕的心愿。

霭堂出生之时，鄢氏已举家迁居此地四代，经历清乾隆、嘉庆、道光三朝。父辈两兄弟，生养六子，分别为周诚、周信、周孝、周廉、周和、周宁。霭堂居五，少时聪颖异常，随兄习课，有过目成诵之功。于是，祖父自老家湖南聘严师，办家学，为子孙教课授业，霭堂自然出类拔萃。清晨的读书声，伴着山间的鸟鸣；黄昏的习字影，映着昏黄的油灯，那是一个寒门子弟最初的奋进身影。

俗语说：天有不测风云。正当鄢氏家族兴旺之时，一场灾难突然降临。原来，兴安府江北旧城，因地势低洼，屡遭水患，朝廷拟在江南地势高处，选址另建新城，加固汉江堤防，需用大量木料。霭堂父亲星夜兼程赶往兴安州府衙，承包木材供应，并在兴安钱庄借贷银票，踏勘水运木材路线，采购骡马，整修木材采伐驼运栈道，欲借高山峡谷之洪水，将化龙山原始森林上等木材，走水路发往兴安。谁知天不随人愿，一场连阴暴雨，山洪暴发，河水猛长，数千立方木料，被大水冲个罄尽。钱没赚到，倒背一身大账。为避免钱庄索债骚扰，只好在离让河口不远的一个山包上建筑几间小屋，作为安顿妻儿老小、后代接受教育的场所，对外称邱家台。回龙坪继续经营药材木料，所有产出悉偿债务。家道中落，生活骤然拮据，却也磨炼了鄢氏子孙的意志。

家庭遭此变故，鄢氏子孙除参与耕种收获外，读书更加勤奋。为解决练习书法纸墨，兄长为他们准备了宽大的木板，并用生漆涂黑，便于用水书写。霭堂自立规矩，日背经书十页，日习字课三碗水。书法尤其喜爱唐颜真卿法帖，幼习楷书，稍长又临行书。随着年龄的增长，霭堂不仅学问见长，也出落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那一碗碗清水写过的木板，见证的是他日复一日的坚持，也是一个家族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清朝规定，每逢酉年通过县上乡试选拔一批贡生。咸丰辛酉年（1861年），25岁的他首次进县城参加考试，顺利通过贡生选拔，轻松考取功名资格。城中余家铺子的掌柜十分喜爱这个大山里来的童生，见人家都在庆贺榜上有名，而他却是低头不语，闷闷不乐。掌柜便和他闲聊，得知家里的几本书，早已让他烂熟于胸，苦无新书可读。掌柜说他认得兴安府一个书商，愿意帮忙选购，要他多住几日。闲住之时，不外与城中的几个同年交往，谈书作文，借酒浇愁，眼见盘缠已尽，只得在店中卖字赊酒度日。掌柜见他书法，有大家风范，便请书写一幅对联，算作日用伙食之资。霭堂感其心意，遂凝神结想，一挥而就：

又醉只缘赊酒易；

恨贫是为买书难。

在场之人，见其书法如蛟龙出水，颇有颜体行书神韵，联语又十分工正，无不钦佩他才思敏捷。那一副对联，既是他当时生活境遇的写照，也是他内心对诗书的执着与无奈。

年底，又赴省城参加会考，得中举人。按当朝制度，举人可申请为地方官，也可入京师太学深造，再考进士。霭堂毅然选择进京求学。经过七年苦读，无论在学识，还是书法都大有精进，并结交了黄自元等书法名家。清同治戊辰年（1868年），朝堂举行殿试，录取了一甲状元、榜眼、探花3名；二甲赐进士出身127名；三甲赐同进士出身140名。霭堂居三甲之中，授工部都水司主事，这年他32岁。消息传到兴安州平利县，一片称赞之声，此时，鄢家早已还清钱庄债务，合族上下，无不欢欣鼓舞。立即把安顿家小私塾之地改名鄢家台，大摆酒宴，庆贺三天。那一天，大山深处的鄢家台，灯火通明，酒香与笑声交织在一起，那是一个家族久压心头的喜悦，也是一方水土的荣光。

△鄢霭堂书法作品

鄢氏家族在八仙正阳老家，种植的水稻是从湖南带过来的种子，因米上有红色细纹，煮饭时满屋香气袅袅，饭粒晶莹泛着油光，人称红花香谷米。鄢主事身在京师，常念叨家乡米饭香味，家中便派人专程送去一些。这天正要吃饭，恰遇大内总管造访，鄢主事便留下一同享用，总管品尝之后，连称“好米，好米！”要鄢主事为御膳房进贡，拟将文书下到兴安州衙门，负责贡米的接收转运事宜。

这本是一个结交权贵的好机会，但鄢主事却高兴不起来，老家八仙，高寒之地，种植的香谷米才一百多亩，能有多少产量供宫内使用？一旦遇到秋风冻，就会颗粒无收。加上山大沟深，“望到屋，走到哭”“看到山，走半天”，是当时的交通现状，这无疑加重了父老乡亲的负担。但皇命不可违，他思前想后，便修书一封，嘱咐家中广种香谷米，收割脱粒干净，指名道姓安排几个稳当着实的好劳力负责运送。总管即将文书、信札一同发往兴安州。他在京城的高墙之内，心里惦记的，始终是大山深处那一片贫瘠却温暖的土地。

鄢家台收到州县衙门送来的信件，立即按霭堂的安排，秋后收割，筛选脱粒，装袋运送。当兴安州官员看到送米的人中大多脖子上长着一个大包，当地人叫瘿包。就问缘故，他们也说不清，虽不痛不痒，但总觉得是脖子上的负担。官员即将这个情况呈报总管。现代医学证明，这是一种缺碘的地方病，新中国成立后就开始防治，早已根除。

总管收到大米和呈报，又来到鄢主事家中攀谈起来，主事说老家原来也没有人得这个毛病，只是近几年才渐渐有人发病，他也感到奇怪。总管见鄢主事脖子上没有毛病，但他心里总感到不爽，就断了要鄢主事继续贡米的念头。鄢主事虽因此失去了一个攀附权贵的机会，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终究没有让乡亲们背上沉重的贡赋枷锁。

鄢主事在任期间，除了公务应酬以外，闲暇时间继续以学习书法自娱，对颜鲁公的书法更是推崇，反复临摹颜鲁公《争座位帖》，得其神髓，笔力劲秀，挥洒自如。各地慕名求书者甚众，时人得其片纸支字，皆珍惜之，成为安康明、清时期最有影响力的书画家之一。笔墨之间，是他对先贤的敬仰，也是他对内心清正的坚守。

这天，霭堂忽然接到家中书信，报母亲仙逝，沉痛之余，即刻向朝堂告假回家祭奠。皇上感念孝心，恩准返乡阙服守孝三年。这时的鄢家台，已今非昔比，请来湖南祖籍之地的能工巧匠，依山坡地势修建房廊屋宇，亭台花园，箭塔门楼，气派非常，族人达到80余口，成为大巴山深处的一大亮点，吸引了不少名门望族来正阳河、让河依山傍水居住，他们指手为界，挽草为业，开荒种地，繁衍生息。使原本野吊闭塞的正阳河，成为八仙往来四川（今重庆）的又一通道。他站在母亲的坟前，看着这一片日益兴旺的家园，心中或许既有失去亲人的悲痛，也有对家族未来的欣慰。

那个时候，这条河还不叫让河，人们依照河的上游称三岔河。且说迁来三岔河的家族中，先后有陈家、朱家两大姓，各占三岔河的上游、下游，种庄稼，兴药材。但两家经常为道路修整、坡地四界争吵，有时竟然拖棍捣棒，打捶过孽。这天两家又争吵起来，并到鄢家台找鄢主事公断。鄢主事叫来两家管事的族长，听他们分别诉说争吵的原因，起因还是地界不明确。鄢主事笑笑说道：

“先给你们讲个我在京城见到的故事。前几年我朝有个宰相叫张英，是安徽桐城人。老家邻居姓吴，两家因为中间一点空地发生争执，吴家要用来建房子，张家要在此修院墙，张家因为他是大官，派专人往北京送信，要他打压邻舍。张英闻听情况后，写回信叫来人稍回。

张家人打开信封一看，回信只有四句话：千里送信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尤在，不见当年秦始皇。于是遵照张英的意见，拆除围墙，让出三尺。吴家见状，也让出三尺，最后两家和睦相处。这个故事从此成为邻里关系相处的佳话。”

陈、朱两家族长听完鄢主事的话，都沉思不语，鄢主事又说：“这件事的处理要从长计议，我提个意见，供你们两家参考。两家相邻的地界以山沟中心和山梁分水岭为准，这样即便于管理又四界分明。”陈家族长当即表示，愿把与朱家相邻的一面坡，现在种的党参、云木香，等秋季药材挖了就让给朱家，朱家族长正要推让。鄢主事说：“既然陈家这样大度，我也不能让你吃亏，你和我们鄢家在回龙坪的山林搭界，就让一条河给你补够。”当时两家都说，“好倒是好！只是让鄢家吃亏了！”

鄢主事笑笑说：“俗话说得好，吃得亏，才到一堆，只好你们和好，这点亏算么子？！”并现场立下字据。从此两姓几代人在此居住，互帮互助，再不为地界发生争吵。后来，有人以陈、朱两姓互让地块种植药材故事，戏将这条河称为让河，一直喊到如今。那一条被重新命名的河流，流淌的不只是山水，更是一代又一代人对“和”与“让”的理解与传承。

清光绪元年（1875年），黄河突发水灾，鄢主事奉旨赈灾，途中不幸染上瘟疫，医治无效，因公殉职，年仅40岁。朝廷上下闻报，莫不感到惋惜。因恤其勤勉，为官清廉，恩准其子鄢幼堂扶柩回兴安家乡厚葬，州县接报，迎鄢主事灵柩至洛河，虑其回八仙鄢家台山高路险，确定在现洛河镇丰坝安葬，兴安府按朝廷公函，撰文千余字，载其事迹，刻碑勒石，以昭后人。他以短暂的一生，走完了从巴山寒门子弟到朝廷命官的人生轨迹，也用生命诠释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

秦巴汉水，钟灵毓秀。巴山儿女，英才辈出。霭堂生平，清光绪《平利县志》及新中国成立后首部《平利县志》均有记载。鄢氏后辈，绍祖宗训教，耕读为本，书礼传家，克勤克俭，子孙遍及仕农工商。现在已全面进入乡村振兴的新时期，霭堂其人其事，虽时过境迁，但承载着政治清明，勤俭自强，尚德好学，睦邻诚信，廉洁孝道等良好的社会风气，继续在平利这方土地发扬光大。他的故事，早已融入秦巴山水之间，化作一种无声的力量，提醒着后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清正与善良，永远是一个人、一个家族、一方水土最值得珍视的底色。

【作者简介】

董明汉，陕西平利人，退休干部，陕西省书法家协会、省诗词学会会员。著有《平利县八仙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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