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皮蒂宫“波斯地毯”，系中国刺绣？！

意大利威尼斯大学（Università Ca’ Foscari Venezia）亚洲与北非研究系研究员、艺术史学家伊莱尼娅·皮图伊（Ilenia Pittui）博士于2026年4月7日公布了一项历时多年的研究成果：佛罗伦萨皮蒂宫（Palazzo Pitti）藏品中一件编号为MPP 10562、长期被归类为波斯或土耳其工艺的长方形织毯，实为一件17世纪在中国澳门制作的刺绣品。

这一发现不仅纠正了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延续数十年的藏品分类错误，也重新定义了国际学术界对东方织毯贸易网络的既有认知。

这件全长4米、宽2米的长方形织毯（tappeto da tavola），在乌菲兹美术馆的官方藏品目录中被标记为“东方织毯，可能为波斯、土耳其或欧洲产地”（tappeto orientale di produzione persiana e/o turca）。据威尼斯大学官方新闻稿介绍，该织毯被推断为17世纪制作，长期被视为具有波斯或土耳其风格的珍贵东方织毯，近年亦有学者提出其可能产自欧洲。

皮图伊博士的研究论文《波斯、土耳其还是欧洲？皮蒂宫一件餐毯的历史调查及其历史地位》（Persian, Turkish, or European? An investigation into a table carpet at the Pitti Palace and its place in history），发表于《Kervan——国际亚非研究学刊》。该论文通过艺术史图像学分析、档案文献梳理与材料科学检测的交叉研究方法，确定了该织毯的真实来源。

研究的关键突破之一，来自对织毯材料的技术检测。米兰大学（Università Statale di Milano）的化学分析显示，该织毯使用的金线为“纸金线”（filato d’oro cartaceo）——即用金箔包裹纸或皮革制成的复合线材。这一工艺特征在17世纪的中国和日本织物中十分典型，但在波斯萨法维王朝（Safavid dynasty）或奥斯曼帝国（Ottoman Empire）的织毯中极为罕见。此外，织物的染色技术（tecniche di tintura）也与东亚地区的传统方法高度吻合。

另一个关键证据来自织毯背面。皮图伊博士在研究过程中，小心翼翼地揭开了20世纪70年代为保护织物而添加的内衬（fodera）。在内衬之下，她发现了用金粉绘制的数个汉字字符（caratteri dipinti in oro riconducibili alla scrittura cinese）。这些字符的发现，为织毯的中国起源提供了直接、不可辩驳的文字证据。皮图伊博士在接受意大利媒体采访时表示：“当我们看到背面的中文字符时，一切疑惑都烟消云散了。”

从制作工艺来看，该织毯的技法为刺绣（ricamo），而非波斯、土耳其织毯传统的打结编织法（tessitura a nodi）。织毯由四块红色丝绒（velluto rosso seta）拼接而成，表面以金线和彩色丝线（sete policrome）绣出繁复的装饰图案。这种在丝绒基底上进行精细刺绣的工艺，在中国南方，特别是广东（Canton）地区具有悠久的传统，是明清时期外销欧洲的高端奢侈品的重要特征。

皮图伊博士的研究将这件织毯的制作地锁定在澳门。自16世纪中叶葡萄牙人定居澳门后，该地区迅速成为东西方贸易的重要枢纽。据澳门博物馆资料显示，澳门凭借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葡萄牙王室的特许贸易制度，在16世纪中叶至19世纪初的两百多年间，成为中国丝绸、瓷器、茶叶等商品输往欧洲、日本与美洲的关键中转站。

针对欧洲市场的高级定制奢侈品，是澳门出口贸易的重要品类。当时的中国工匠，特别是广东地区的绣工，能够根据欧洲客户的需求，融合中国传统纹样与欧洲流行的装饰风格，制作出符合欧洲贵族审美的产品。皮蒂宫的这件织毯，很可能就是这种跨文化贸易的产物。它不仅是一件精美的刺绣品，更是17世纪全球化贸易浪潮中，中国工艺与欧洲审美相遇的历史见证。

这一发现具有深远的国际学术意义。皮图伊博士的研究表明，巴黎卢浮宫博物馆（Musée du Louvre）和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皇宫博物馆（Palazzo Topkapı）收藏的多件类似织毯，很可能出自同一个制作中心——即17世纪的中国澳门。这意味着，过去被分类为波斯、土耳其或印度莫卧儿帝国的众多织毯藏品，其归属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托普卡帕皇宫以其庞大的中国瓷器收藏闻名于世，但其纺织品收藏中的东方织毯，长期以来一直被默认为奥斯曼帝国本土或波斯地区的产品。卢浮宫的情况类似，其丰富的东方织毯收藏涵盖多个地区和时期，其中部分被归类为“近东”或“伊斯兰”艺术的藏品，现在可能被重新认定为东亚，特别是中国的产物。

皮图伊博士在接受意大利《晚邮报》（Corriere della Sera）采访时指出：“这一发现证明了17世纪中国南方存在一个高度专业化的奢侈品制作中心，专门面向全球市场。这些织毯不是普通的贸易商品，而是为欧洲最顶级的宫廷和贵族家庭定制的奢侈品。”乌菲兹美术馆馆长西蒙娜·韦尔德（Simone Verde）在评论这一发现时表示：“皮图伊博士的研究是一次杰出的学术突破。它不仅解决了一个悬而未决的归属难题，也为我们重新思考皮蒂宫藏品中跨文化交流的深度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伊莱尼娅·皮图伊博士于2019年在威尼斯大学获得艺术史博士学位，现为该校亚洲与北非研究系研究员，研究方向为跨文化交流史。2026年，她获得了欧盟“玛丽·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全球博士后奖学金”（Marie Skłodowska-Curie Global Postdoctoral Fellowship），成为当年入选该计划的十九位以威尼斯大学为接收机构的研究员之一。这一荣誉为其后续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学术支持。

皮图伊博士的研究计划不仅止于此件织毯的归属鉴定。下一步，她将推动对巴黎卢浮宫、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宫以及欧洲其他机构收藏的同类织毯进行系统性比较研究。她计划在2027年于意大利举办的“世界东方织毯大会”（Conferenza mondiale sui tappeti orientali）上，向国际学术界正式公布更全面的研究成果，系统阐述17世纪澳门作为全球奢侈品制造中心的工艺特点、贸易网络和历史贡献。

威尼斯大学的这一发现，为17世纪全球贸易与文化交流史提供了一个生动的物质注脚。一件在佛罗伦萨皮蒂宫中沉睡了数百年的织毯，其真实身份从波斯、土耳其到欧洲的猜测，最终被确认为中国澳门的产物，这一纠偏过程本身就是一幅“跨文化交流的织锦”。正如皮图伊博士在论文中所指出的，这件织毯“不仅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更是17世纪全球贸易网络中，东亚工艺与欧洲审美在澳门相遇、融合、再创造的有力物证”。当皮图伊博士在乌菲兹美术馆的仓库里揭开那层70年代的衬布，露出用金粉书写的古老汉字时，她揭开的不仅是一件织毯的真实身份，更是一段被历史尘埃掩盖了数百年的跨文明对话篇章。

来源：意欧视点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