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下西洋随员回忆录《瀛涯胜览》现代白话文版 三十一、天方国

编者按：《瀛涯胜览》是明代通事（即译员）马欢编著的海外闻见录，始撰于永乐十四年（公元1416年），成书于景泰二年（公元1451年），历时35年修订定稿。马欢通晓阿拉伯语，曾三次随郑和船队下西洋，亲历占城、爪哇、锡兰、天方等二十国。自叙秉持“直笔书其事而已”的纪实理念，记录各国的航路交通、海潮、地理方位、国王、政治宗教、治国特色、风土人情、服饰、建筑、珍禽异兽、货币、物产及语言文字等状况。

虽然马欢撰稿时，力求文字通俗易懂，但因为距今年代久远，书中很多地理、历史、宗教、文化细节，六百年后的今人已经难以理解。因此本文作者将该书翻译为现代白话文，并尽力考据书中细节，校正勘误，以飨读者。

三十一、天方国

天方国（今沙特阿拉伯王国麦加及麦地那地区）

这个国家就是麦加国。从古里国开船，向西南申位方向航行，船行三个月（包括中途休整时间）才到达该国的码头，当地名叫吉达（Jeddah，红海重要港口）。那里有大头目驻守。从吉达向西（实际是向东）再走一天，就到了国王居住的城池，名叫麦加。全国信奉伊斯兰教。圣人穆罕默德最初在这里阐扬教法，至今国人全都严格遵守教规，一丝一毫不敢违犯。

这里的人物魁伟，肤色紫膛色。男子缠头，穿长衣，脚穿皮鞋。妇女全都戴盖头，无法看见面容。他们说阿拉伯语。国法禁止饮酒。民风和美，没有贫穷困苦的人家。大家都遵守教规，犯法的人很少，实在是极乐的世界。婚丧礼仪全都依照教门的规矩进行。（15世纪的麦加已是阿拉伯半岛重要的宗教与贸易中心。）

从这里再走大半天路程，就到了天堂礼拜寺，当地名叫克尔白（Kaaba，世界穆斯林礼拜朝向和朝觐中心，意为“立方体房屋”，中国穆斯林称“天房”，位于沙特阿拉伯麦加禁寺中央）。寺外四周有围墙，墙上有四百六十六个门，每个门两旁都用白玉石做柱子，总共有四百六十七根柱子：前面九十九根，后面一百零一根，左边一百三十二根，右边一百三十五根。殿堂用五色石块砌成，四方形、平顶样式。里面用沉香大木五条做梁，用黄金做阁。整个殿堂内墙壁都用蔷薇露和龙涎香调土抹成，香气不断。上面用黑色紵丝做罩子罩住。养了两头黑狮子守门。

克尔白天房

每年到了十二月十日（伊斯兰历朝觐月），各国穆斯林，甚至路途遥远一两年才能赶到的，也都到堂内礼拜，大家都会割取一块罩在上面的紵丝作为纪念带走。割完之后，国王就又预先织好新的罩子重新罩上，年年如此，从不间断。殿堂的左边有圣人伊斯玛仪（先知易卜拉欣（亚伯拉罕）之长子）的坟墓，坟用绿撒不泥宝石（绿宝石类）砌成，长一丈二尺，高三尺，宽五尺。围坟的墙用绀黄玉石叠砌，高五尺多。城内四角建有四座塔，每次礼拜时就登塔呼唤宣礼。左右两旁还有各位祖师传法的堂，也都用石头建造，装饰极为华丽。（马欢对克尔白的描述极为珍贵：柱子数量、四方平顶、每年由统治者更换的“Kiswa”黑锦罩、朝觐者割取布块作为纪念等细节，与14世纪伊本·白图泰的阿拉伯文记载高度吻合，是东方非穆斯林世界对克尔白最早、最详细的目击记录之一。）

这里的气候四季常热如夏，没有雨、雹、霜、雪。夜露很重，草木都靠露水滋养。夜里放一个空碗，到天亮时，碗里能积三分露水。土产米谷很少，主要种粟、麦、黑黍、瓜菜之类。西瓜、甜瓜有大到需要两人抬一个的。还有一种绵花树，像中国的大桑树，高一二丈，花一年开两次，长生不枯。水果有萝卜、万年枣（椰枣）、石榴、花红、大梨子，桃子有重四五斤的。当地驼、马、驴、骡、牛、羊、猫、犬、鸡、鹅、鸭、鸽都很多。鸡、鸭有重十斤以上的。土产蔷薇露、俺八儿香（龙涎香）、麒麟（长颈鹿）、狮子、鸵鸟、羚羊、草上飞（猎豹），以及各色宝石、珍珠、珊瑚、琥珀等物。国王用金子铸钱，名叫“倘加”，每个直径七分，重官秤一钱，成色比中国金子高十二成。

再向西走一天（实际是向北走一星期），到达一座城，叫麦地那。圣人穆罕默德的陵寝就在城内，至今墓顶豪光日夜冲天而起（中国穆斯林称其穆圣墓，位于麦地那先知清真寺内，19世纪初被毁，20世纪中叶重建）。墓后有一口井，泉水清甜，名叫阿必糁糁。出海的人取此水藏在船边，海上若遇飓风，就用此水洒向海面，风浪立刻平息。（即渗渗泉/Bir Zamzam，位于麦加圣寺克尔白天房东南侧，水深24米，被穆斯林奉为圣泉。该泉地处从也门至叙利亚、埃塞俄比亚至美索不达米亚的商路交汇点，成为麦加发展成商贸中心的基础。）

宣德五年（1430年），朝廷钦差正使太监郑和等人前往各番国宣读诏书、赏赐物品。船队分到古里国时，内官太监洪某（即洪保）见古里当地正有人前往天方国，就选派通事（译员）等七人，携带麝香、瓷器等礼物，搭乘古里船只一同前往。往返一年，买到各种奇货异宝、麒麟（长颈鹿）、狮子、鸵鸟等物，并画了克尔白天房的真实图样带回京城。麦加国王也派遣使臣，带着方物，跟随原先去的通事七人，一同进贡朝廷。（洪保本人的回忆是：“返旆中途，乃遣军校谕之。至则远人骇其猝至，以亲属随公奉金表效贡。”从文中的地理描述错误来看，马欢本人没去过麦加，只是听了该使团的转述内容。另据阿拉伯文献记载，同期另有两艘原定在亚丁港交易的中国宝船，因当地时局动荡，很快离开亚丁进入红海，前往吉达港卸货贸易，也派人访问了麦加。）

景泰辛未秋月望日（1451年农历八月十五）会稽山樵马欢述

译者注：伊斯兰教两大圣地——麦加和麦地那，位于今沙特阿拉伯西部希贾兹地区。两大圣地是伊斯兰教最核心的宗教圣迹，至今仍是全球穆斯林朝觐的中心。郑和第七次下西洋（1430年–1433年）期间，一个小型使团从印度卡利卡特搭乘阿拉伯商船前往麦加，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有明确记录的官方使团抵达伊斯兰圣地的案例之一。他们不仅朝觐了克尔白，还带回了《天堂图真本》（可能是最早的中国人绘制的麦加圣寺平面图）和大量珍宝、动物贡品。马欢的记录是研究15世纪伊斯兰圣地、郑和远航以及中阿文化交流的顶级一手文献，至今仍被国际汉学界和伊斯兰研究界高度重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