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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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我拖出暗牢时,我的双腿已废,只能在地上爬行。 我等着他赐我一杯毒酒,了结这叛国将军之女的性命。 可登基大典上,他当着百官的面伸出手—— “朕的皇后,只能是你。”
01
暗牢的铁门第三次开启时,我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狱卒身上那种陈旧发黑的气息,而是新鲜的、带着体温的铁锈味,从门外漫进来,与牢中腐烂的稻草和霉斑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作呕。我蜷缩在墙角,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已经磨破了皮肉,每次挪动都会牵扯出新的疼痛。但比起双腿,这些都微不足道。
我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三天前,镇北王萧执——现在是皇太子了——亲自下令,用的是军中处置细作的法子。两个行刑的侍卫手法很利落,没流太多血,只是用包了铁皮的木槌,精准地敲碎了膝盖骨。我甚至没昏过去,只是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声也喊不出来。
也好,我那时想。父亲被定为叛国罪,凌迟处死,家产抄没,女眷没入教坊司。我这个嫡长女,本该一同赴死,或是比死更不堪。萧执留我到今日,大约只是为了多折磨些时日。
脚步声停在牢门外。我抬起头,透过眼前汗湿的乱发,看见一双玄色锦靴,上绣四爪蟒纹。往上,是杏黄色的袍角。再往上,是萧执的脸。
他背着光,牢里唯一的气窗将一方惨淡的天光投在他身后,让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清晰冷硬。他垂着眼看我,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沈蘅。”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一响,我试图撑起身子,但碎掉的膝盖根本无法着力,只徒劳地挪动了一下,更像一条濒死的虫。
他看了我片刻,侧头对身后道:“带出来。”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架起我的胳膊,将我拖出了牢房。粗糙的地面摩擦着早已破烂不堪的裙摆和皮肉,留下一道蜿蜒的暗色痕迹。我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我拖过漫长潮湿的甬道,拖上石阶,拖进一片刺眼的天光里。
是东宫的侧院。我被丢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春末的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身上单薄的囚衣早已遮不住什么。周围有仆从低垂着头,屏息静立,不敢往这边看。
萧执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他今日穿着太子的朝服,金冠玉带,愈发显得身姿挺拔,眉目如刻。这张脸,曾在我梦中出现过千回百回,带着少年时温柔的笑意,或是后来沙场征尘间的疲惫与坚定。如今,只剩下冰封的疏离和一种我读不懂的深沉。
“明日,是父皇的葬礼,也是我的登基大典。”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你父亲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万死难赎。你是沈家嫡女,本该连坐。”
我闭上眼,等待最终的判决。毒酒,白绫,或是和他父亲一样的刀。沈家已倒,朝中无人会为一个叛臣之女说话。这结局,从他被钦点为平叛主帅、率军回京的那天起,我就该知道了。
“但朕,”他顿了顿,这个自称让我睫毛一颤,“决定留你一命。”
我倏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距离很近,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那深不见底的幽暗。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凉,拂开我颊边一缕沾血的头发。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却让我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沈蘅,”他低声说,气息拂在我耳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残忍,“死太便宜你了。你得活着,亲眼看着朕坐上那个位置,看着这天下,如何改姓萧,如何四海升平。这是你沈家,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脏东西。“带下去,收拾干净。明日大典,带她去观礼。”
“是。”
我被重新架起来,拖向另一个方向。回头时,只看见萧执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向东宫深处,再未回头。
02
我被带到一间狭窄的厢房,扔进一只硕大的木桶里。热水猛地淹过头顶,呛得我剧烈咳嗽。两个粗使嬷嬷面无表情地扒掉我那身几乎与皮肉长在一起的囚衣,用粗糙的布巾狠狠擦洗我的身体。伤口碰了热水,疼得钻心,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王爷……不,皇上吩咐了,得让您见人。”一个嬷嬷嘀咕着,手下力道却丝毫不减。
另一个用木瓢舀水冲洗我的头发,黑红色的污垢混着血块被冲下来,在水中化开。“沈家大小姐,也有今天。”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闭上眼,任由她们摆布。尊严?沈家满门抄斩那日,就已经被碾碎在刑场的泥土里了。我,沈蘅,昔日大将军沈巍的掌上明珠,京城最耀眼的贵女之一,如今不过是个苟延残喘、双腿尽废的囚徒。
热水换了一遭,她们开始给我上药,包扎膝盖和手腕脚踝的伤处。药膏辛辣,激得我一哆嗦。然后是穿衣,一件素白色的襦裙,料子普通,尺寸有些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被胡乱擦干,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
没有镜子,但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形销骨立,脸色惨白,眼下乌青,额角还有牢狱中磕碰留下的淤痕。唯一还算干净的,只有这身衣服了。
嬷嬷退出去,门被带上,落了锁。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明日登基大典……他要我去观礼。让我亲眼看着,他如何踏着我沈家的尸骨,走上至高无上的位置。
心脏的位置传来闷痛,但更多是麻木。从得知父亲被定为叛国,到萧执率军回京围了沈府,再到他在狱中对我说的那些话,每一桩,每一件,都像钝刀子割肉,将过往十七年的情分、信任、还有那些隐秘的少女心事,凌迟殆尽。
我和萧执,曾是京城人人口中的“金童玉女”。他是先帝幼子,自幼聪慧,文武双全;我是将门虎女,性情爽利,诗书骑射皆不逊儿郎。我们相识于宫宴,相知于马场,也曾月下对酌,畅谈抱负。父亲对他颇为赏识,先帝似乎也有意撮合。一切美好得像一场梦。
直到北境战事又起,父亲挂帅,萧执随军历练。那一别,再见已是天翻地覆。叛国?我死也不信父亲会叛国。可证据确凿,龙颜震怒,无人敢辩。萧执,成了平叛的功臣,也成了亲手将我推入地狱的人。
他曾在我被押入天牢前,单独见过我一次。那时他还不是太子,只是镇北王。他屏退左右,捏着我的下巴,眼底是猩红的血丝和骇人的风暴。
“沈蘅,你告诉我,你父亲将布防图送给狄戎时,可曾想过边关那些枉死的将士?可曾想过,他背后站着的是谁?”
我摇头,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知道……萧执,父亲不会的,一定是冤枉……”
“冤枉?”他冷笑,甩开我的脸,“证据是从你沈家密室搜出,你父亲的副将亲自指认,狄戎那边也供认不讳!沈蘅,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们沈家,是不是早就觉得,这天下该换姓沈了?”
“我没有!”我嘶声喊道,“萧执,你信我……”
“信你?”他退后一步,像是看什么肮脏的东西,“沈蘅,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有国仇家恨。”
那句话,斩断了所有过往。后来,便是沈家的灭顶之灾,和我的生不如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锁匙响动。我收回思绪,看见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有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她将东西放在我手边的矮凳上,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有些怜悯,又迅速低下头退了出去。
我挪过去,端起粥碗。温的。我慢慢地,一口一口喝下去。我得活着,至少活到明天。我要亲眼看看,那个位置,究竟有多诱人,能让一个人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03
一夜无眠。天色将明时,外面渐渐有了人声,是宫人们开始忙碌,准备登基大典。
门再次被打开,还是昨天那两个嬷嬷,身后跟着一个捧着衣裳首饰的宫女。这一次,她们脸上的不耐少了些,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
“姑娘,请更衣。”嬷嬷的语气竟客气了些。
宫女捧着的是一套水蓝色的宫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配着同色的披帛。首饰是一套点翠头面,虽不逾制,但也精致。
我任由她们摆布,换上宫装,头发被重新梳理,绾成简单的髻,戴上发簪。脸上也被敷了薄粉,点了口脂。铜镜被举到面前,镜中人依旧苍白瘦削,但眉目间的落魄被遮掩了几分,竟依稀能看出些旧日的轮廓。
只是那双眼,沉静无波,深潭一般,再映不出丝毫光亮。
“走吧,姑娘,仪仗快要出发了。”嬷嬷扶我起身——或者说,架着我起身。她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架简陋的木质轮椅,铺了软垫,将我扶坐上去。
轮椅被推出厢房,经过东宫的庭院。沿途遇见不少宫人侍卫,见到我,都迅速低下头,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瞥来,带着惊讶、探究、或是同情。沈家嫡女还活着,并且出现在新帝登基之日,这本身就是一件足够引人遐想的事。
我被推到宫门外,那里已聚集了庞大的皇家仪仗。旌旗招展,卫兵肃立,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列,鸦雀无声。空气凝重而肃穆。
我的轮椅被安置在百官队伍末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但即便如此,依然能感受到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地落在我身上,如芒在背。
钟鼓齐鸣,吉时到。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御道笔直通向巍峨的金銮殿。礼乐奏响,庄严肃穆。先是卤簿仪仗,然后是手持各种礼器的内侍宫娥,接着是王公宗室,最后,才是今日的主角。
萧执出现了。
他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踏出宫门。阳光落在他身上,十二章纹熠熠生辉,冕旒垂下,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御道中央,向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巅峰走去。
那一刻,他周身散发的威仪,与记忆中那个会在马场上对我朗声大笑、会在月下蹙眉与我争执兵法的少年郎,再无半分重合。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浪如潮,席卷过整个宫前广场。
我坐在轮椅上,无法跪拜,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从我面前不远处的御道上走过,目不斜视,仿佛我根本不存在。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折射着冰冷的光。
队伍开始移动,跟随新帝前往太庙祭告天地祖宗。我的轮椅被一名侍卫推着,跟在队伍最后。漫长的路程,腿上的伤处随着颠簸传来阵阵隐痛,我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指尖发白。
太庙祭祀的繁琐礼仪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我被留在殿外广场的边缘,听着里面传来的钟鼎礼乐和颂唱祝祷之声。春风依旧带着寒意,吹得我遍体生凉。
终于,仪式结束。新帝起驾,前往金銮殿,接受百官朝贺,颁布即位诏书。
金銮殿前,百官再次按序排列。我被推到了侧面一个更靠前些的位置,几乎就在丹陛之下,能清晰看见殿内御座上的身影。
萧执端坐龙椅,接受群臣跪拜。他的声音透过冕旒传出来,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颁布诏书,大赦天下,封赏功臣,安抚宗室……一项项国事有条不紊。
我垂着眼,听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得到擢升封赏。其中有不少,是曾经弹劾过我父亲,或在沈家落难时落井下石的人。世事如此,成王败寇。
就在我以为这场漫长的典礼即将结束,自己会被重新扔回那个暗无天日的角落时,御座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大殿内外:
“朕,尚有一事要宣。”
殿内殿外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年轻的帝王身上。
萧执缓缓抬手,示意身旁的内侍总管。内侍总管躬身,展开另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尖细的嗓音唱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乾坤合德,邦家之本,风化之原。咨尔沈氏,将门毓秀,性秉柔嘉,德蕴贞静。虽家门罹祸,然尔蕙质兰心,朕所深知。今中宫虚位,朕承天命,抚有四海,宜建元配,以奉宗庙。兹册立沈氏蘅为皇后,入主中宫,母仪天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诏书念完,整个金銮殿内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百官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数道震惊、骇然、不解的目光,先是射向御座上的新帝,随后,齐刷刷地转向丹陛下,轮椅上的我。
我也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耳中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皇……后?
沈氏?沈蘅?
叛国罪臣沈巍之女,双腿已废的囚徒沈蘅?被新帝亲自下令敲碎膝盖、打入暗牢的沈蘅?
封为皇后?
荒谬。这比父亲叛国的罪名更让我觉得荒谬绝伦,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将我本就残破的神智击得粉碎。
“不……”一个音节艰涩地挤出我的喉咙,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然而,高居御座之上的萧执,却在此刻站了起来。他一步步走下丹陛,冕旒轻摇,十二章纹的衮服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威严而冰冷的光泽。
他在我面前停下。
然后,在文武百官呆滞的目光中,在天下最尊贵也最森严的金銮殿上,他对着蜷缩在简陋轮椅里、满脸苍白惊骇的我,缓缓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曾执笔挥毫,也曾挽弓搭箭,如今掌心向上,平稳地递到我面前。
他微微倾身,冕旒的玉珠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离得近的官员听得清清楚楚:
“沈蘅,朕的皇后——”
“只能是你。”
04
死寂。
比刚才宣读诏书时更彻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整个金銮殿。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无法呼吸。
我能感觉到所有目光的焦点,都汇聚在我和萧执之间那短短一尺的距离上。那目光里有惊骇,有不解,有愤怒,有算计,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他疯了。
这是我脑海中唯一的念头。萧执,这个刚刚登上帝位,本该是天下最清醒、最理智的人,他疯了。
封一个叛臣之女为后?一个双腿残废、曾在暗牢中等死的女人为后?这不仅是将皇室尊严踩在脚下,更是将他自己的皇位置于火山口上。朝臣不会答应,宗室不会答应,天下人不会答应!
“皇上!”终于,一声苍老而激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御史大夫,三朝元老,颤巍巍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皇上!万万不可啊!沈氏乃罪臣之女,其父叛国,罪不容诛!沈氏虽未同谋,亦为戴罪之身,岂可为国母,母仪天下?此乃动摇国本,淆乱纲常!请皇上收回成命!”
“请皇上收回成命!”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又有几位重臣出列,齐刷刷跪下,声音带着惶恐与坚决。
“沈氏身有残缺,如何能统领六宫,为天下妇人表率?”
“此诏若下,恐惹天下非议,朝野动荡啊皇上!”
“请皇上三思!”
反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丹陛下,黑压压一片,几乎跪倒了小半朝臣。剩下还站着的人,也都面色惊疑不定,目光在我和萧执之间逡巡。
萧执的手,依旧稳稳地伸在我面前。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些跪地谏阻的臣子,目光只落在我脸上,深沉,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沈蘅。”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些,只我二人能听清,“把手给朕。”
我看着他,看着他冕旒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有我曾熟悉的轮廓,却是我完全陌生的冰寒与幽暗。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我。这比杀了我,更让我胆寒。
他想做什么?折辱我?将我放在皇后的位置上,承受全天下的口诛笔伐,日日夜夜提醒我沈家的罪孽和我自身的残缺?还是……另有图谋?
我无法思考。膝盖处的疼痛似乎又尖锐起来,提醒着我眼前这个男人曾给予我的切肤之痛。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指尖冰凉,没有去碰触他的手。
我的抗拒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我抓不住。然后,他收回了手,但并未转身,而是缓缓直起身,面向跪了满地的臣子。
方才面对我时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的姿态瞬间敛去,一股无形的、令人胆颤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双冷冽的眼眸,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
“众卿之意,朕已知晓。”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心上,“然,朕意已决。”
“皇上!”御史大夫猛地抬起头,涕泪交流,“老臣斗胆!此非家事,乃国事!皇后之位,关乎国体,岂可……”
“正因是国事,朕才如此决定。”萧执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沈巍之罪,自有国法论处,已施极刑,祸不及出嫁女,此乃祖宗法度。沈蘅,早已是朕王府中人,与沈家罪责,当有区分。”
王府中人?我心中冷笑。是,我曾是他的“王府中人”,一个被圈禁在东宫侧院,随时可能被赐死的囚犯。
“至于腿疾,”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我腿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像错觉,“是为救朕所伤。当年北境遇伏,若非沈蘅为朕挡下毒箭,朕早已殒命沙场。此事,北境军中旧人,皆可为证。朕登基为帝,若弃救命恩人、结发之妻于不顾,岂非忘恩负义,令天下人寒心?”
救他所伤?挡下毒箭?我浑身冰凉。他在说什么?北境?我从未去过北境!更不曾为他挡过什么毒箭!这谎言,编织得如此荒唐,却又如此……滴水不漏。北境军中旧人?那些曾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如今自然唯他马首是瞻,谁敢说半个不字?
“沈氏柔嘉贞静,德行无亏。朕立她为后,一为报恩,二为全夫妻之义,三为昭示天下,朕非刻薄寡恩之君。”萧执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此事,不必再议。”
“可……”还有人不甘。
萧执的目光倏地转冷,落在那个还想开口的臣子身上,只一眼,便让那人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冷汗涔涔。
“礼部,”萧执不再看那些跪着的臣子,转而吩咐,“即日筹备册后大典。钦天监择选吉日。内务府,收拾椒房殿。”
“臣……遵旨。”被点名的几位官员面色发白,却不得不躬身领命。
“退朝。”萧执拂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包括我。两名内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我的轮椅,将我推向殿外。
我被推着,穿过依旧跪伏在地、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穿过那道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金銮殿大门。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如影随形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阳光刺眼。我闭上眼,感到一阵眩晕。
皇后?椒房殿?
我从未觉得,这两个词如此冰冷,如此令人恐惧。
05
我没有被送回东宫的厢房,也没有去往任何一处宫苑。轮椅被径直推入了皇宫深处,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停在一座宫殿前。
椒房殿。
这是历代皇后的居所,象征着中宫权威,无上尊荣。殿宇巍峨,飞檐斗拱,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侍卫宫娥垂手肃立,见到我被推来,眼中虽有惊异,却训练有素地齐齐跪下。
“恭迎皇后娘娘。”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殿前响起,带着宫廷特有的空洞回音。
皇后娘娘。我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讽刺至极。就在几个时辰前,我还是暗牢里等死的囚徒,如今,却成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殿门打开,内里陈设奢华,一应俱全。紫檀木的家具,光可鉴人的金砖,轻纱幔帐,博古架上珍玩琳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名贵的龙涎香气。一切,都与阴暗潮湿的牢房天差地别。
我被扶到内殿的软榻上坐下。软榻铺着厚厚的锦垫,舒适柔软,与我身上粗糙的囚服格格不入。膝盖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这一切并非梦境。
“奴婢惊蛰(谷雨),奉皇上之命,伺候娘娘。”两名穿着体面的大宫女上前行礼,年纪稍长,举止沉稳,眼神恭顺,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没有说话。她们也不多言,安静地指挥着其他宫人将热水、衣物、首饰、点心一一送入。然后,惊蛰上前,蹲下身,柔声道:“娘娘,奴婢先伺候您沐浴更衣可好?太医已在偏殿候着,为您请脉。”
我依旧沉默。谷雨使了个眼色,几名小宫女上前,轻柔但不容拒绝地为我更衣,扶我进入早已备好热水的浴池。水温适宜,池中洒了花瓣和舒缓筋骨的药草。她们的动作很轻,小心避开我的伤处,仔细清洗。
我像一具木偶,任由摆布。热水氤氲,蒸得人有些恍惚。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换,这极致的屈辱与“恩宠”,让我心神俱疲,几乎无力思考。
沐浴后,换上崭新的、质地柔软光滑的寝衣,外面罩了件浅杏色的常服。头发被仔细擦干,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太医进来,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沉默地为我请脉,查看腿伤,重新上药包扎,留下药方,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
惊蛰和谷雨一直安静地伺候在侧,直到一切妥当,殿内只剩下我们三人。
“娘娘,您可要用些点心?还是先歇息?”惊蛰轻声问。
我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殿宇镀上一层金边。这里很安静,与世隔绝般的安静。
“他……”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皇上,何时来?”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惊蛰答道:“回娘娘,皇上此时应在御书房与诸位大人议事。晚些时候,或许会过来。”
或许。我扯了扯嘴角。也好,有些话,总要说清楚。
然而,直到宫灯次第亮起,晚膳摆上又撤下,萧执也没有出现。只有内侍监来过一次,传皇上口谕,让我安心静养,缺什么只管吩咐。
我靠在榻上,看着跳跃的烛火。惊蛰和谷雨守在外间,悄无声息。这椒房殿,华丽,宽敞,温暖,却比暗牢更让我觉得冰冷窒息。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
我被困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像一个珍贵的摆设。每日有太医定时来请脉换药,宫女精心伺候饮食起居,一切用度都是最好的。萧执再未出现,仿佛那日金銮殿上惊世骇俗的册封只是一场幻梦。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宫外隐约传来的消息,以及惊蛰谷雨偶尔闪烁的眼神,都告诉我,朝堂之上,因立后一事早已掀起轩然大波。听说御史台数次联名上书,言辞激烈;听说有宗室老王爷亲自进宫劝谏;听说民间已有流言蜚语,议论新帝此举荒唐。
可萧执,一概置之不理。甚至将言辞最激烈的几个御史罚了俸禄,贬了官职。铁腕手段,毫不容情。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的腿伤在太医的调理下,疼痛渐消,但膝盖以下,依旧毫无知觉,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每日,我需要人搀扶才能从榻上移到轮椅上,再移到窗边。透过雕花的窗格,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天,和宫殿高耸的、冰冷的飞檐。
惊蛰有时会试着与我说话,讲些宫里的趣闻,或是花园里什么花开了。我只是听着,很少回应。谷雨更沉默些,但伺候得极为周到妥帖。
这天下午,我正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谷雨进来禀报:“娘娘,苏美人、林才人前来请安。”
苏美人,苏月见。林才人,林晚棠。我记得她们。萧执还是镇北王时,先帝赐下的两位侧妃。苏月见是太傅之女,才名远播,温柔娴雅;林晚棠是将门之后,性格活泼,娇俏可人。当初萧执与我走得近,这两位侧妃对我,表面客气,实则颇有微词。沈家出事,她们想必是松了口气的。
没想到,我还活着,还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成了她们的主母。
“让她们进来吧。”我淡淡道。有些事,避不开。
片刻,环佩叮当,香风袭人。两名盛装女子相偕而入。走在前面的女子身着水绿色宫装,眉目如画,气质温婉,正是苏月见。稍后一些的,穿着鹅黄色衣裙,杏眼桃腮,娇艳动人,是林晚棠。
两人走到近前,目光快速扫过我身上的素淡常服,以及盖着薄毯、搁在脚踏上的双腿,眼中掠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惊疑、审视、不甘,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鄙夷。
她们按规矩行礼,姿态优雅标准:“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赐座。”我抬了抬手。
宫女搬来绣墩,两人谢恩坐下。苏月见抬眼看向我,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关切的笑意:“听闻娘娘凤体违和,臣妾们早该来请安侍奉,只是怕打扰娘娘静养。今日见娘娘气色尚好,臣妾也就放心了。”
“有劳挂心。”我语气平淡。
林晚棠按捺不住,目光在我腿上打了个转,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天真无辜:“皇后娘娘,您的腿……太医怎么说?还能治好吗?臣妾听说,当初王爷……皇上也是为了救您,才让您受了这么重的伤,皇上心里一定心疼极了。”她说着,眼圈微红,似乎很是感动。
我看着她,没说话。苏月见轻轻碰了林晚棠一下,嗔道:“妹妹慎言,娘娘的伤病,自有太医和皇上操心。”又转向我,笑容依旧得体,“娘娘勿怪,晚棠妹妹心直口快,只是太过关心娘娘风体。娘娘能平安归来,又得皇上如此爱重,实乃大幸。只是……”她顿了顿,面露恰到好处的忧色,“只是近日朝堂上,因立后之事,颇有些纷扰。皇上初登大宝,便为此事烦心,臣妾们实在担忧。”
“是啊,”林晚棠接口,语气有些委屈,“那些大臣说话可难听了,说……说娘娘是……唉,总之不堪入耳。皇上为此发了好几次脾气,还贬了好几位大人的官呢。姐姐,您说皇上这是何苦,为了……平白惹这些非议。”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残废,如何配得上皇后之位,如何能母仪天下?
我静静地听着,看着她们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关心是假,试探是真,不甘也是真。她们出身高贵,年轻貌美,入府多年,如今新帝登基,本有望更进一步,却凭空被我这个“废人”压了一头,心中岂能无怨?
“皇上的心意,本宫明白。”我缓缓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至于朝堂之事,非你我后宫妇人所能置喙。皇上自有决断。”
苏月见笑容不变:“娘娘说的是。是臣妾多嘴了。只是,臣妾们也是为娘娘着想。如今娘娘贵为皇后,更需谨言慎行,莫要再让皇上为难才是。”
“苏美人说的是。”我点头,“若无他事,你们先退下吧。本宫乏了。”
逐客令下得直接。苏月见和林晚棠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起身行礼告退。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椒房殿,并非净土。萧执将我放在这个位置上,便意味着将我放在了风口浪尖。前朝的非议,后宫的嫉恨,都将如潮水般涌来。
而他,将我推上这高处,然后,置我于不顾。
他到底,想做什么?
06
册后大典的日子,定在了半月后,一个钦天监算出的、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
这半个月,我被困在椒房殿,仿佛与世隔绝,却又无时无刻不被外界的风浪所波及。朝堂上的争执虽因萧执的强势而暂时压了下去,但暗流汹涌。后宫之中,除了苏月见和林晚棠,其他几位先帝时留下的、位份不高的妃嫔也陆续来“请安”,言语间或试探,或奉承,或不忿,我都以不变应万变,冷淡处之。
我的腿依旧没有起色。太医每日都来,针灸、药浴、汤药不断,但膝盖以下仍旧麻木,毫无知觉。老太医每次诊脉后都眉头深锁,只说要慢慢调理。惊蛰和谷雨伺候得越发精心,但我能从她们偶尔的眼神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我成了这宫中最大的笑话,也是最诡异的谜团。一个被新帝亲手废了双腿的罪女,转眼却成了他力排众议也要立为皇后的女人。所有人都在猜测,皇上究竟意欲何为?是情深似海,还是别有所图?
情深似海?我心中只有冷笑。若真有情,何来暗牢断腿之痛?何来家破人亡之恨?
册后大典前一日,萧执终于再次踏入了椒房殿。
他穿着常服,玄色锦袍,玉冠束发,少了冕旒的遮挡,面容更清晰地展现在我面前。依旧是俊朗深邃的眉眼,只是比少年时多了几分凌厉和沉郁,帝王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包括惊蛰和谷雨。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哔剥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边,负手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半晌,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半个月,可还习惯?”
我没有回答。习惯什么?习惯这囚笼般的荣华富贵?还是习惯这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盖着薄毯的腿上,停留片刻。“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需慢慢调理。”我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手指冰凉。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他也不在意,将锦盒放在我手边的矮几上,自行打开。里面是一支凤钗,赤金点翠,凤凰展翅,口中衔下一串流苏,以细小的红宝石和珍珠串成,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美非凡,正是皇后规制的式样。
“明日大典,戴这个。”他道,语气像是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抬眼,终于看向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我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什么要立我为后?萧执,你想做什么?是觉得我沈蘅还不够惨,还不够沦为笑柄,所以要给我这天下最尊贵也最讽刺的位置,让我日日煎熬,生不如死吗?”
我的声音在颤抖,积压了许久的恐惧、愤怒、屈辱、不解,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是痛楚?是讥讽?还是更深沉的东西?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沈蘅,你觉得,朕立你为后,是为了折辱你?”
“难道不是吗?”我凄然一笑,“我父亲‘叛国’,你亲自定的罪。沈家满门抄斩,你监的刑。我的腿,是你下令废的。萧执,你对我,对沈家,恨之入骨。如今你登基为帝,留我一命已是开恩,却又将我架上这皇后之位,承受千夫所指,万民非议。这难道,不是最残忍的惩罚?”
“恨之入骨……”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和……疲惫?他上前一步,俯身,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将我困在他与轮椅之间。距离骤然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丝清冽的酒气。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那深邃的眼底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又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沈蘅,你父亲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边关三万将士的性命,北境十三座城池的百姓,都因他而葬送!朕身为皇子,奉命平叛,依法论处,何错之有?”
他的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至于你的腿……”他顿住,视线下移,落在我的膝盖处,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悸,有痛色,有懊悔,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朕必须这么做。”
必须?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好一个必须!为了他的江山稳固,为了他的帝王权威,所以必须毁了我?
“所以,这皇后之位,便是你的补偿?你的恩赐?”我直视着他,眼中再无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萧执,我不需要。如果你还念着过去一丝半点的情分,就给我一个痛快。毒酒,白绫,随便什么。这皇后,谁爱当谁当去。”
“痛快?”他眼神骤然一厉,猛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我以为骨头要碎掉。“沈蘅,你想死?”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朕告诉你,想都别想!朕留着你,自然有留着的用处。这皇后之位,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凭什么?”我被迫仰头看他,泪水不争气地涌上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凭什么?”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就凭你是沈巍的女儿。就凭你是沈蘅。就凭……你是朕的妻子。”
妻子?这个词此刻听来如此刺耳。我曾多么期盼,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可如今,这身份却成了我最深的枷锁,最痛的耻辱。
“萧执,你会后悔的。”我闭上眼,不再看他。
下巴上的力道松开了。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帝王模样,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我的错觉。
“明日大典,按时辰进行。凤钗,戴上。”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了椒房殿。
殿门开合,带进一阵夜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我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直到惊蛰和谷雨轻手轻脚地进来,担忧地看着我。
“娘娘……”惊蛰轻声唤道。
我睁开眼,看向矮几上那支华美夺目的凤钗。烛光下,它闪烁着冰冷而嘲讽的光芒。
“收起来吧。”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说。
07
册后大典,隆重而沉闷。
天未亮便被唤醒,沐浴熏香,穿上繁复厚重的皇后礼服。深青色祎衣,上绣五彩翚翟纹,配蔽膝、大带、玉佩、绶环。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盈头,正中插着的,正是昨日萧执送来的那支点翠凤钗。沉重的冠冕几乎压弯脖颈,礼服层层叠叠,束缚得人喘不过气。
我被搀扶上皇后专用的凤舆,仪仗浩荡,自椒房殿出发,前往奉先殿告祭祖宗,再至金銮殿受册宝。全程,我像个精致的傀儡,被内侍女官摆布着完成每一项礼仪。膝盖无法受力,许多需要跪拜的环节都由女官巧妙代劳,或是在搀扶下勉强完成,姿态想必狼狈。我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惊异、好奇、鄙夷、同情……如芒在背。
金銮殿上,萧执端坐龙椅,接受我的朝拜。他今日穿着衮冕朝服,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次见他都要威严遥远。他亲手将皇后金册、金宝授予我手中。金册冰凉沉重,上面镌刻着“皇后沈蘅”的字样。我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一触即分,他却微微收拢手指,握了一下。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如同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短暂的一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与皇后,同心同德,共承宗庙。”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我垂下眼,机械地谢恩。同心同德?何其讽刺。
典礼结束后,是盛大的宫宴。我被安置在萧执下首的席位,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馔,却毫无胃口。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百官朝贺,说着言不由衷的吉祥话。我安静地坐着,偶尔在必要的时刻举杯示意,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出神。
萧执似乎很忙,不断有大臣上前敬酒,低声奏事。他应对自如,谈笑风生,俨然一位沉稳睿智的帝王。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我这边,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我能感觉到另一道强烈的视线,来自妃嫔的席位。苏月见和林晚棠坐在一处,苏月见依旧温婉含笑,与旁人低声交谈,林晚棠则毫不掩饰眼中的不甘与嫉恨,时不时瞥向我,尤其是在萧执偶尔看过来时,她脸上的笑容便会僵硬几分。
宫宴进行到一半,一位宗室老亲王,萧执的皇叔祖,颤巍巍地起身,向萧执敬酒。说了些恭贺的话后,话锋一转,道:“皇上励精图治,乃万民之福。如今中宫已定,当早日绵延皇嗣,以固国本。皇后娘娘风体违和,皇上也该多体恤,广纳妃嫔,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此言一出,宴席上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我,尤其是我的腿。
萧执端着酒杯,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淡了几分。“皇叔祖说得是。皇后贤德,朕心甚慰。子嗣之事,关乎国祚,朕自有考量。”
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既没答应,也没驳了老亲王的面子。但那句“皇后贤德”,和“自有考量”,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老亲王讪讪一笑,不再多言。林晚棠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宴席散后,我被送回椒房殿。卸下沉重的冠冕礼服,换回常服,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惊蛰和谷雨伺候我洗漱,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今日大典总算顺利,没出什么岔子。
“娘娘,皇上那边传话过来,说晚些时候会过来。”惊蛰一边为我梳理长发,一边低声禀报。
我指尖微微一颤。该来的,总会来。
夜深了,殿内只留了一盏灯。我靠在榻上,毫无睡意。膝盖处的旧伤在今日长时间的劳累后,又开始隐隐作痛。
戌时三刻,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宫人问安的声音。殿门被推开,萧执走了进来。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常服,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
他挥手让惊蛰谷雨退下,殿内又只剩我们二人。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疲惫之色。白日里的帝王威仪稍稍敛去,但那份疏离感依旧存在。
“腿怎么样?”他问,目光落在我盖着薄毯的膝上。
“还好。”我答。
一阵沉默。烛火噼啪。
“今日,辛苦你了。”他又道,语气平淡。
“臣妾分内之事。”我亦回以平淡。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朝堂上的事,你不必理会。安心做你的皇后便是。缺什么,想要什么,吩咐下去,或告诉朕。”
安心做皇后?我心中冷笑。如何安心?在这四面楚歌的深宫里?
“皇上为何执意立我为后?”我再一次问出这个问题,尽管知道可能得不到真实的答案,“为了彰显您的仁德?还是为了……平衡前朝?抑或是,我父亲手中,还有什么您想要的东西?”
沈家已倒,父亲旧部死的死,散的散,流放的流放。我不认为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得罪满朝文武。
萧执眸光一沉,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拿起了旁边矮几上的一本书——是我白日无聊翻看的杂记。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并非畏罪自尽。”
我猛地一震,倏地抬眼看他。
他翻着书页,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他在天牢,是被人灭口的。”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陡然尖锐。
“毒杀。伪装成自缢。”萧执合上书,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朕赶到时,已经晚了。他留了一封血书,只有四个字——‘蘅儿,快走’。”
快走?父亲让我快走?为什么?他知道有人要杀他?他知道我有危险?
“是谁?”我抓住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萧执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睿亲王,萧衍。”
睿亲王萧衍,先帝的弟弟,萧执的皇叔。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先帝在时便颇受倚重,曾一度被认为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父亲与睿亲王……素无深交,甚至因政见不合,时有龃龉。
“为……为什么?”我声音发颤。
“你父亲,在最后一次北伐时,无意中截获了睿亲王与狄戎往来的密信。”萧执的声音冷得像冰,“信中约定,睿亲王助狄戎夺取北境三城,狄戎则支持他……谋朝篡位。”
我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通敌叛国的,不是父亲,是睿亲王?而父亲,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构陷,被灭口?沈家上下几百口,还有边关那些枉死的将士……都是因为睿亲王的一己之私?
“那证据……”我嘶声道,“那些指认我父亲的证据……”
“是睿亲王伪造的。副将被他收买,狄戎那边,许以重利。”萧执的眼中闪过痛色与杀意,“朕当时远在北境,得知消息时,你父亲已被下狱。朕星夜兼程回京,却还是晚了一步……只救下了你。”
救下我?用废掉我双腿的方式?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说?”我质问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是愤怒,是悲痛,是为父亲、为沈家蒙受的不白之冤。
“告诉你?”萧执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疲惫与无奈,“蘅儿,那时睿亲王耳目众多,朕若表现得对你有一丝维护,你立刻就会死在天牢,像你父亲一样‘畏罪自尽’。只有朕亲自处置你,将你打成废人,打入冷宫,让他觉得你已毫无价值,对你不再防备,你才能活下来。”
他蹲下身,平视着我,眼中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打断你的腿,是为了让所有人,包括睿亲王相信,朕对你,对沈家,恨之入骨,绝无旧情。将你放在皇后之位,是因为这是皇宫,是朕的眼皮底下,是唯一能确保你安全的地方。睿亲王的手,还伸不到朕的中宫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巨大的信息冲击让我头晕目眩,无法思考。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原来真相竟是如此残酷而荒谬。
“那现在……为什么告诉我?”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因为,”萧执握住我冰凉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牢牢包裹住我的,“朕已经准备好了。蘅儿,再信朕一次。朕需要你,需要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替朕,也替你父亲,看着睿亲王,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覆灭的。”
他的目光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家的血债,朕会让他,百倍偿还。”
08
那一夜,萧执在椒房殿留宿。
但他只是和衣躺在宽大的龙榻外侧,与我保持着一段距离。殿内烛火通明,我们谁都没有睡意。我沉浸在巨大的真相冲击中,心绪翻腾,过往的恨意、疑虑、痛苦与此刻得知真相的震惊、悲愤、茫然交织在一起,几乎将我撕裂。
父亲没有叛国。他是忠臣,是发现了惊天阴谋而被灭口的受害者。沈家满门,是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而萧执……他不是仇人,至少,不完全是。他是在那样凶险的境地中,用他认为唯一能保全我的方式,将我护了下来。虽然那方式如此残忍,如此决绝,让我承受了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毁灭。
我该信他吗?
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我能感觉到他并未睡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烛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这张脸,曾是我年少时全部的憧憬,后来又成了我午夜梦回最深的梦魇。如今,却又笼罩上一层我看不透的迷雾。
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睁开眼,转头看向我。四目相对,他眼中没有白日里的冰冷威严,也没有方才吐露真相时的激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疼吗?”他忽然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我的腿。
疼吗?一开始是蚀骨的剧痛,后来是日复一日的麻木和绝望。现在,是知道真相后,更加复杂难言的钝痛。
我没有回答,只是移开了视线。
他沉默了片刻,道:“太医说,膝骨虽碎,但并非全无希望。宫中库藏有一株三百年份的血参,可续筋接骨。只是过程痛苦,且需辅以金针渡穴之术,稍有差池,恐有性命之忧。朕已命太医院院正亲自调配,不日便可开始治疗。”
我指尖微颤。治疗?我的腿……还能治?
“为什么?”我又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即使我父亲是冤枉的,即使你有你的谋划。可我已经是个废人,将我置于后宫,徒惹非议,妨碍你的计划,也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萧执,这难道就是保护我的最好方式?”
他看着我,眸色深沉:“因为只有皇后,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朕身边,留在前朝后宫所有人视线的中心。睿亲王多疑,若将你藏匿,他反而会疑心。只有将你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让他觉得朕此举不过是一时意气,或是为了羞辱沈家,他才会放松警惕。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有皇后,才能动用内廷的部分力量,才能接触到一些,妃嫔接触不到的人和事。蘅儿,朕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在后宫,能帮朕看清某些人、某些事的眼睛。”
我心中一凛。他不仅要我做个幌子,还要我做他的……棋子?耳目?
“苏月见,林晚棠……”我下意识地念出这两个名字。
“她们背后,都有人。”萧执的声音冷了下来,“苏月见的父亲苏太傅,看似清流,实则与睿亲王往来甚密。林晚棠的兄长,在北境军中,曾是你父亲的部下,后来投靠了睿亲王。将你立为后,也能敲打她们背后的人。”
原来如此。每一步,都是算计。我的后位,我的残躯,都成了他棋局上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迷惑对手,牵制各方,甚至可能用来反戈一击的棋子。
心底那一点点因真相而升起的波澜,又渐渐平息下去,化作一片冰凉的苦涩。或许,他保全我,告知我真相,更多的,还是为了他的江山,他的皇位,他的复仇。
“若我治不好呢?”我问,“若我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如何为你做这双眼睛?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后?”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拂开我额前的一缕碎发。“朕会治好你。”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至于其他,有朕在。”
“那若是治好了,”我抬起眼,直视他,“待大仇得报,睿亲王伏法之后呢?皇上又打算如何处置我这枚无用的棋子?一杯毒酒,还是一条白绫?”
萧执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掠过一丝怒意,但很快被压抑下去。他收回手,重新躺平,看着帐顶精致的绣纹,良久,才缓缓道:“沈蘅,在朕心里,你从来不是棋子。”
我嗤笑一声,不再言语。不是棋子,又是什么?一个需要时摆上棋盘,不需要时便可弃如敝履的物件吗?
殿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哔剥声。我们同床异梦,各怀心思,中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欺骗与伤害,也隔着这冰冷而沉重的皇权。
不知过了多久,我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依旧是父亲被押上刑场那日的漫天风雪,是母亲和妹妹们绝望的哭喊,是暗牢里无尽的黑暗和腿骨碎裂的脆响……还有萧执冰冷的目光,和他伸手对我说“朕的皇后,只能是你”时的模样。
翌日清晨,我醒来时,身侧已空。萧执不知何时已离去,只余枕畔一丝微不可察的龙涎香气。
惊蛰和谷雨进来伺候梳洗,神色如常,仿佛皇帝宿在皇后宫中是天经地义。
用过早膳,太医院院正亲自前来,带来了那株传说中的三百年血参,还有其他许多珍贵药材。院正是个不苟言笑的老者,详细说明了治疗方案之凶险——需将已碎的膝骨重新敲开,以血参为主药,辅以其他灵药接续,再以金针渡穴之术疏通经络,刺激生机。过程痛苦异常,且持续数月,稍有差池,非但腿治不好,还可能危及性命。
“娘娘,此法凶险,您可要想清楚。”院正最后说道。
我看着那株装在玉盒中、通体赤红如血的人参,又看了看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废人一样活着,与在痛苦和危险中搏一个可能站起来的希望?
“有劳院正大人。”我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何时可以开始?”
09
治疗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痛苦。
第一次敲开已经畸形愈合的膝盖骨时,即使用了麻沸散,那深入骨髓的剧痛依旧让我眼前发黑,几乎咬碎了口中软木。血参和其他药材混合研磨成的药膏被敷在伤口上,带来火烧火燎的灼痛,然后是金针刺穴,细如牛毛的金针带着内力刺入穴位,酸麻胀痛,难以言喻。
每日一次,每次持续近一个时辰。结束时,我往往浑身虚脱,冷汗浸透中衣,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惊蛰和谷雨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为我擦拭身体,更换衣物。
萧执偶尔会来,总是在治疗后,在我最虚弱狼狈的时候。他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宫女们忙碌,或者静静看着我因疼痛而苍白的脸。他的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时是痛色,有时是懊悔,有时是某种近乎偏执的决心。他从不碰触我,只是看着,直到我昏沉睡去,或是不耐地闭上眼。
朝堂上关于立后的非议,在他铁腕打压了几位言辞最激烈的御史后,渐渐平息下去,至少表面如此。但暗流从未停止。椒房殿看似平静,却并非密不透风。苏月见和林晚棠来“请安”的次数更勤了,言语愈发“关切”,尤其对我开始治疗腿疾之事,表现出极大的“欣喜”和“担忧”。
“姐姐终于肯好生医治了,真是苍天有眼。”苏月见握着我的手,眼圈微红,“只是这法子听着就骇人,姐姐受苦了。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妹妹家里或许能帮上些忙。”
林晚棠则在一旁天真地感叹:“皇上对姐姐真是情深义重,连三百年的血参都寻来了。这宝贝,怕是整个太医院也只此一株吧?”
我淡淡应付着,不置可否。她们想打探什么,我心知肚明。血参珍贵,治疗凶险,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对她们而言,或许都是可以利用的消息。
除了她们,其他低位妃嫔、乃至一些有头脸的命妇,也借着各种名目前来拜见。我疲于应付,大多托病不见。萧执得知后,下了一道口谕,言我需静养,非诏不得打扰。椒房殿这才清净了些。
治疗进行到第二个月,疼痛依旧,但敷药时,膝盖处开始有了些微酥麻的感觉,像是冬眠的土地下,有极细微的生机在萌动。院正说,这是好兆头,经络有复苏的迹象。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萧执希望我看到的东西。
那日,林晚棠又来“探病”,带了一盒她亲手做的糕点。她一向以活泼娇憨示人,那日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窗外,与我的大宫女谷雨有几次短暂的眼神接触。谷雨垂着眼,看似恭顺,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林晚棠走后,我状似无意地对惊蛰道:“林才人今日这玫瑰酥,味道倒是别致,像是南边的手艺。谷雨,你觉得呢?”
谷雨正收拾茶盏,闻言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笑道:“娘娘味觉敏锐,林才人祖籍确是江南。”
“是吗?”我笑了笑,不再多言。心中却记下了谷雨那一瞬的异常。她是萧执安排给我的宫女,但未必,就只忠于萧执一人。林晚棠的兄长在北境军中,与睿亲王有瓜葛,若林晚棠想在后宫安插耳目,或打探消息,收买我身边的人,是最便捷的途径。
又过了几日,苏月见送来几匹时新的宫缎,说是她父亲苏太傅外任的门生孝敬的,她瞧着颜色适合我,便转送过来。缎子确是上品,但我注意到,其中一匹雨过天青色云锦的卷轴内侧,用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特殊的徽记。那徽记,我曾在家中父亲的书房暗格里,见过类似的拓本——与狄戎王庭贵族私下往来信件上的暗记,有七八分相似!
父亲当年,就是截获了带有类似暗记的密信,才招来杀身之祸!
我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夸缎子好看,让惊蛰收好。苏月见的父亲苏太傅,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竟也与狄戎有染?还是说,这只是睿亲王通过苏太傅,与狄戎保持联系的又一证据?
我将这两件事,记在心里。我没有立刻告诉萧执,我需要更多确凿的证据,也需要判断,他究竟希望我“看”到什么程度。
治疗在继续,痛苦与希望交织。我的精神却因这些发现而紧绷起来。这后宫,果然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每个人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目的。而我,被萧执放在皇后这个显眼又尴尬的位置上,果然成了某些人急于打探或利用的目标。
10
又过了一月有余,我的膝盖已经有了更明显的知觉。在金针刺激时,甚至能感到细微的刺痛和电流般的酸麻。院正面露喜色,说经络疏通比预想顺利,或许不必等到原定的半年,再有两三月,便可尝试慢慢站立、行走。
萧执来的次数多了些,有时只是略坐坐,问几句治疗情况,有时会沉默地陪我一会儿。我们之间依旧隔着无形的屏障,很少交谈,气氛总是凝滞。但比起最初的剑拔弩张,似乎又多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静。
这日晚间,他又来了。我刚刚结束治疗,浑身无力地靠在榻上,额头还带着未干的冷汗。他挥退宫人,在榻边坐下,拿起旁边温着的帕子,很自然地替我擦拭额角的汗。
我微微一僵,没有躲开。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柔。
“疼得厉害?”他问,声音低沉。
“还好。”我闭着眼答道。
一阵沉默。他放下帕子,手指无意间触到我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旧日镣铐留下的浅淡疤痕。他的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瞬,有些凉。
“蘅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不确定,“等你的腿好了,等事情了结……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我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帐顶精美的绣纹。家没了,亲人没了,过去的沈蘅,那个鲜衣怒马、心怀憧憬的将门之女,也已经死在了暗牢里。现在的我,顶着皇后的虚名,拖着残破的身躯,活在阴谋与算计之中,未来一片混沌。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声音空洞。
他看着我,眸色深黯。“如果……朕说,等一切尘埃落定,朕可以放你走。给你新的身份,足够的银钱,去江南,去蜀中,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平安富足地过完余生。你愿意吗?”
我猛地转头看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有认真,有试探,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晦暗。
放我走?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把我推上后位,卷入这权力斗争的中心之后?在我知道了那么多秘密之后?
“皇上舍得?”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嘲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跳跃的烛火。“朕知道,你恨朕。恨朕伤了你的腿,恨朕将你困在这里,恨朕……利用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有些事,朕不得不做。但朕从未想过,要困你一辈子。”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难言。恨吗?是的,我恨过,恨之入骨。可当真相揭开一角,当看到他眼中同样沉重的负担和孤寂,那股纯粹的恨意,似乎也变得复杂起来。
“为什么现在说这些?”我问。
“因为……”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因为朕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睿亲王最近动作频频,勾结边将,联络朝臣,甚至在宫内也安插了更多眼线。收网在即,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朕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你在这里,是靶子,也最危险。”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紧紧包裹住我冰凉的手指。“蘅儿,等你的腿稍好一些,朕会安排人送你出宫,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暂避。等朕处理完这一切,再接你回来。或者……如果你不愿意回来,朕也会安排妥当,让你后半生无忧。”
他的眼神炽热而急切,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这一刻,他似乎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帝王,而只是一个试图在惊涛骇浪中,为自己在意的人寻找一线生机的男人。
我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心底冰封的某个角落,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理智告诉我,这或许又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是另一重算计。可情感上,我却在他眼中看到了久违的、属于“萧执”的痕迹——那个少年时,会在马场为我驯服烈马,会在月下与我畅谈边关、眼底有星辰的少年。
“我的腿,还要多久才能走?”我最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个。
他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答道:“院正说,最多再有两月。”
“好。”我点点头,抽回手,“那就等我能走了再说。”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替我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起身离开,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我躺在床上,了无睡意。他今晚的话,是真心,还是又一次的试探和布局?放我走?在知道了他那么多秘密,见证了那么多阴谋之后,他真的会放我走吗?就算他肯,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尤其是睿亲王,会放过我这个曾经的皇后、现在的“废棋”吗?
走,或许是一条生路,但也可能是另一条绝路。留,是继续做他棋盘上的棋子,在危险中寻找一线复仇和生存的机会。
我该信他吗?我能信他吗?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握过的温度。我闭上眼,父亲临终前“快走”的血书,母亲妹妹们临刑前的哭喊,暗牢的阴冷,腿骨碎裂的声响……还有萧执冰冷的目光,他伸手对我说“朕的皇后,只能是你”时的模样,交织在一起,撕扯着我的神经。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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