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印记】①：探寻百万年的文化根系

人类文明是奔涌不息的大河，亦是千流汇集的长卷。浙江，历史悠久，底蕴厚重，素称 “文物之邦，人文荟萃之地”，是华夏文明历史长河中的重要一脉。考古，是在挖掘并阐释属于国家、民族乃至全人类共同的文明记忆，之江大地上的文明印记，因一代代考古人用手铲掘开尘封历史而重焕光彩。今聚合全省政协文化文史力量和全省文物考古力量，由省政协、省文物局联合推出了《文明印记：浙江省重要遗址考古发掘与保护利用纪事》一书。该书荣登省委宣传部2026年3月“浙版好书榜”，并位居人文社科类书籍榜首。

为便于大家更好了解浙江考古事业历程和浙江考古成果，我们专门设立 “文明印记”专题，选取省考古所历年来重要遗址考古发掘与保护利用实践，按照遗址时代序列逐篇推出，以传承中华文明基因，彰显浙江人文优势，为夯实中国式现代化浙江实践的文化根基添砖加瓦。

首期推出反映浙江百万年历史的文章《探寻百万年的文化根系》，为我们讲述浙江旧石器时代考古研究从空白到突破的发展历程。作者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徐新民。

探寻百万年的文化根系

2002年之前，浙江是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的空白地。然而，当年 的 10月13日，一枚单台面石核的发现，改写了浙江旧石器时代考古研究的历史。我非常有幸，是其中的参与者和见证者。

一道奇光闪进张森水先生的眼帘

成就浙江旧石器文化遗址考古第一点

1974年11月24日，在今建德市新桥村的乌龟洞，一枚古人类的右上犬齿化石和一批晚更新世的大熊猫、剑齿象等动物的化石被发现，但没有发现文化遗物。至21世纪初，浙江的旧石器考古仍是空白。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旧石器考古学家张森水先生是浙江人，在家乡找到旧石器时代遗址是他的夙愿。在浙江旧石器考古调查项目获得中国晚更新世现代人起源与环境因素研究项目的资助后，他便来到浙江开展工作。

2002年10月10日晚，年逾古稀的张森水先生和夫人朱老师，携两位助手——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罗志刚和河北省昌黎县文物保护管理所的王恩霖来到杭州。11日，他们与浙江省考古所所长曹锦炎商议，赴安吉长兴调查，希望能有所突破。

10月12日上午，我加入调查组，随张森水先生一行来到安吉。我们租住在一家小宾馆里，为了节省开支，就请宾馆服务员帮忙做饭。下午，我们与安吉县博物馆馆长程亦胜见面，告知其此行工作目的，后一群人边查阅安吉县1∶10000和1∶80000的地形图，边商议行程安排。程馆长委派邱宏亮参加调查并协调与乡镇的联络工作。

10月13日上午8时，我们一行5人租乘一辆旧的六座面包车，前往溪龙乡凉亭岗砖瓦厂调查，在料泥堆场发现2件打制标本。随后又到砖瓦厂的取土场调查，在地坪上发现几件脱层的旧石器标本。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并认识网纹红土剖面。从此，我与它结下20余年的不解之缘——一看到网纹红土，我脑海里便会跳出“这里可能有旧石器”的念头来。

在这两个点调查后，我们获悉约 3千米外的石家村开发区为建造铝制品厂，正在推土平整场地。于是，我们步行40分钟赶至石家村开发区。在被当地人称为“上马坎”的土岗上，我们5人散开调查。邱宏亮从推土机刚挖出的网纹红土断崖上发现并抠出一块“石头”，但因为不认识旧石器，他想都没有想，随手就把这块“石头”丢弃在地。近旁的张先生却眼前一亮，赶紧走过去捡起来，发现这是一件非常典型的旧石器标本——单台面石核。张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这样描绘道：“就在这一刹那，好像有一道奇异的光进入我的眼帘。（我）赶紧走过去，一看，好一件石制品，真是太幸运了！！”

图1 上马坎遗址出土的浙江第一件出自地层的单台面石核

这件单台面石核，是浙江大地上发现的第一件出自明确地层的旧石器时代的文化遗物。后来，我们又陆续采集到 10余件标本。这个旧石器遗址的海拔为37米，位于北纬30°45′19.5″，东经119°45′36.3″，距西苕溪约1.5千米，是典型的二级台地。

晚上加餐庆祝时，我们开玩笑，如果下午两点多，张先生的眼前不闪亮光，会怎样？好在没有如果。

我们于 26日开始对上马坎遗址做了18平方米的试掘，发现了一批旧石器时代的标本。到10月底，共发现13处旧石器地点。11月3日，毛昭晰先生得知安吉发现旧石器之后，赶到上马坎考察，并与张先生做了学术交流。浙江省文物局鲍贤伦局长亲笔题写的“浙江旧石器文化遗址考古第一点”的标志碑，后来立在了上马坎遗址。

11月1日起，我们开始转到长兴县调查。长兴县博物馆的梁奕建馆长陪同我们一起调查。梁馆长准备充分，提供了一份全县砖瓦厂的清单，按图索骥，我们在长兴县共发现18处旧石器地点。

这次为期约 1个月的浙江旧石器考古调查，共发现31个地点，333件石制品。这些石制品多粗大，其年代为中更新世某一时段到晚更新世，与邻近的安徽和江苏发现的石制品的工业特征基本一致，同属南方主工业。这次调查的成果实现了浙江旧石器时代考古的突破，填补了浙江无旧石器时代文化遗物的空白。

11月中旬，在安吉县的支持下，我们与县文化局、溪龙乡政府共同商议决定：开发区停止向东平整，改向西调整，重新征用山地；上马坎岗用地未被平整的区块作为上马坎遗址本体来保护。时至今日，上马坎遗址公园已经初步建成，成为基建开发避让文物保护的见证。

11月18日上午9时30分，浙江旧石器考古调查初步成果新闻发布会在杭州举行。会议由鲍贤伦局长主持，毛昭晰先生出席了发布会。在我宣读浙江旧石器考古调查初步成果的新闻通稿之后，张先生答记者问。原定半小时的新闻发布会，实际一个半小时之后才结束。

2004年10月13日上午7时30分，结束平湖庄桥坟遗址第一期发掘之后，我和技工师傅梅亚龙、郭黎辉租了一辆双排座的客货两用车，赶往安吉县博物馆。当天下午，由邱宏亮带路，我们到达了溪龙乡溪龙村的叶定福家。

2002年10月13日，我们发现了上马坎遗址。两年后的2004年10月13日，我们再次来到溪龙乡，正式发掘上马坎遗址。这是巧合吗？也许是。

2002年调查发现上马坎遗址时，我们就到过叶定福家。当时我就想，如有机会发掘上马坎遗址，这户人家是理想的“安营扎寨”之地。

当天，溪龙乡文化站站长姜国安来驻地，与我们商议发掘用地等事宜。

14日上午，我与邱宏亮、姜国安，以及溪龙乡城建办的工作人员一起来到现场踏勘，确定发掘布方位置，商议树木赔偿事宜。

15日，正式布方发掘。新布6米×5米探方，编为AP003·04·T2新探方。其表土呈褐黄色，南隔梁，紧贴2002年的试掘探方T1，两者间隔仅2米。

17日上午，表土清理完成，我们按15厘米深度一个水平层向下的标准发掘。下午，在第二个水平层发现4件石标本，测量完坐标、倾向、倾角、轴向等数据，绘图、摄影之后，继续发掘。

10月31日上午，北京大学考古系旧石器考古学家吕遵谔先生一行，由南京市文化局副局长魏正谨等人陪同，到上马坎遗址发掘现场考察。下午，吕先生参观吴昌硕纪念馆，并挥笔题词“看到竹乡第一件旧石器很高兴，愿能发现人类化石——安吉人”。

转眼到了立冬时节，天气越发寒冷。为防止雨雪天气影响发掘进度，我们用毛竹、薄膜在两个探方上方搭建了工作棚。

果然， 2004年的最后几天，气温骤降，大雪纷飞。12月27日，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起雪花。28日，大片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我们踏着积雪，前往上马坎继续发掘。虽然有工作棚护着，但探方里依旧很冷。30日上午，又是大雪，茶树已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白茶”。阵阵西北风呼啸着划破长空，从远方奔袭而至。气象预报说，31日安吉县城气温为零下4摄氏度，地处山区的溪龙乡上马坎气温更低。严寒天气不利于工作，于是，我们决定第二天暂停。

2005年元旦的日记，记录了我参加工作之后最为寒冷的一天：

2005年竟然在一个极其严寒酷冷的早晨开始了，零下9摄氏度，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寒地冻呢。又没法开工，如东北人般“猫冬”吧。室内的毛巾冻着了，玻璃窗上雕满冰凌花，煞是好看。屋外的池塘结满冰，敲开测量厚达17毫米。天地冻了，可阳光还是普照，给人一缕暖意。远处的群山仍是白雪皑皑，那是从天上垂挂下来的银色瀑布，装扮在原野上，让人产生联翩的浮想。噢，瑞雪兆丰年。2005年的元旦，是白雪与阳光的合奏，高山映雪，淙淙甘泉流向广袤的心田。是个好兆头！转为室内工作。

2005年1月3日，零下5摄氏度，继续发掘，石标本继续出土。1月20日起暂停发掘，返回杭州，进行年终集中学习与总结。

这个冬天真的很冷，到 3月1日重新开工时，气温还只有零下2摄氏度。上年搭建的工作棚，因经历交加的风雨雪而垮塌了，重新搭建才能正常发掘。

6月3日，张森水先生在罗志刚陪同下，来到上马坎发掘工地。张先生每天都到探方，指导我们如何观察地层，观测标本。其间，我陪同张先生赴湖州吴兴区、长兴县，杭州临安区等地开展调查。

9月初，因杭长高速公路延伸段建设涉及的长兴七里亭遗址亟须抢救性考古发掘，上马坎遗址的发掘暂停。我们在T2总计发掘了57个水平层，深度近9米，石标本编号至3541。经初步统计，本次发掘获得石标本约300件。

图2 安吉上马坎遗址全景

上马坎遗址是浙江第一个发现并发掘的旧石器时代遗址，石制品组合归为南方砾石工业。通过比对研究，其最早年代距今 80万年，属于旧石器时代早期。正如张森水先生在文章中写道：“它是很有前途的旧石器时代遗址，它也是浙江省第一个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将来通过对它进行多学科综合研究，不仅会对古人类行为及其对环境的适应，还可对现代人起源和文化关系研究产生良好的作用。它很可能成为中国南方最重要的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之一。”

这件燧石质刮削器的发现

牵出浙江百万年的文化根系

2005年9月8日上午8时30分，我们租了载重为一吨半的货车从安吉上马坎工地出发，9时20分到达长兴县泗安镇白莲村的七里亭。

我们租住在陈邦卫家里。这是离发掘工地最近的一幢二层小楼房，邦卫的妻子给我们做饭。他一家四口住楼下，我们住楼上，发掘工具放在楼下，发掘出的石器暂时摆放在楼上客厅里，便于我们随时观察。

发现七里亭遗址，是考古人以执着和经验书写的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

2004年3月20日上午，长兴县文物保护管理所所长梁奕建一行，在杭长高速公路规划线路的沿线调查。一个上午调查了十几里路，只发现3座残损的六朝古墓葬。

但经验提示他，沿线一定有旧石器遗址。 2002年11月，梁奕建与我们一起在长兴调查时，曾在类似地形内找到好几个旧石器地点。七里亭土岗的断面很陡很长，且与2002年发现的白莲村地点相距仅500米。下午，梁奕建决定再到七里亭宕口。这里有一片6米多高的断崖，其耕土层下即下蜀土层，再下便是网纹红土层。

梁奕建沿断面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反反复复寻找着。突然，他眼前一亮： “那是什么？黑黑的。”离地面4米处，挂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像个小黑点。爬近观察，拍照，取下。回到地面后，他找了个水坑，仔细地清洗了黑石头。没错，燧石质地的刮削器！也就是这件刮削器的发现，牵出了浙江百万年的文化根系。

2004年6月12日，我与张森水先生赶到七里亭现场，又在网纹红土中发现1件砍砸器，还采集到2件脱层石制品。我们将该地点编为CP029，坐标是北纬30°54′58.7″，东经119°41′05.1″。

七里亭剖面东侧有 1座南北横跨申苏浙皖高速公路的水泥桥，我们推测桥东面也应属七里亭遗址范围。

2005年9月13日，正式发掘七里亭遗址。依据苗木迁移进度，先发掘T3，然后依次发掘T1、T2，再布置T4。16日，T3出土七里亭遗址发掘出的第一件石制品。随后，3个探方陆续有石制品出土。

图3 长兴七里亭遗址发掘全景

七里亭遗址发掘的工作量巨大，需要增加人员配备。 15日，长兴县博物馆委派一名工作人员参加发掘。22日，三峡发掘工作结束后，来自河北泥河湾的贾真岩和其妻子邓霞玲也赶到了。小贾，家住“东方人类的故乡”泥河湾，从小对考古耳濡目染。他勤快肯干，是旧石器考古发掘的一把好手。工余时间，梅亚龙、郭黎辉跟着小贾学习打制石器，没多久，他们便掌握了打制石器的基本要领。

由于 T3、T4的第③、④层出土了较多的石核、石片等标本，且分布较为集中，为了进一步明确范围，我们在T4以西布T5和T6，T3、T4、T5、T6间不留隔梁，而T5、T6只发掘至网纹红土层出露后就停止发掘。为了获取七里亭遗址西缘地层的状况，我们又在T6以西10米的断崖边布探方T7，规模为2米×3米，发掘目的在于了解地层倾斜状况，至网纹红土层出露即停止发掘。发掘结果达到预期目的。

2006年5月16日，我们结束七里亭遗址发掘，前往平湖，开启庄桥坟遗址的第二期发掘。

图4 长兴七里亭遗址取古地磁土样

我们将七里亭遗址 19个地层划分成3个大文化层。表土下的第3—5B层为上文化层，厚100厘米，出土210余件石制品。上文化层的一处数十平方米的区域内出土几十件石制品，其中有5个拼合组，说明这里可能是处临时活动场地。第6—13层为中更新世的网纹红土，厚度超过600厘米，为中文化层，出土530余件石制品。该文化层T1：264与T3：59拼合组的两件石制品的水平间距达15米，地层堆积内又无水流搬运迹象，是什么样的人类行为造成了这种现象？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分析研究。网纹红土之下的地层则归为下文化层，出土1件石英砂岩质地的单台面石核。

七里亭遗址出土的石制品，其种类包括石核、石片、断块、砍砸器、刮削器、手镐、尖状器、球形器、石砧、石锤等，岩性以砂岩、石英砂岩为主，其组合属南方主工业，带有适合小流域的某些地方特色。该遗址从中更新世开始一直延续到晚更新世的某一阶段，其间，人类的活动没有间断。上文化层的石核与下文化层的相比，沿周边及转向剥片的增多，台面打击数量上升，表明这一时期，人类生产石片的技术有所进步。

2006年4月中旬，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邓成龙博士携专业人员到发掘现场取古地磁测年的土样标本。经古地磁测年，七里亭遗址最深的地层年代达百万年前。

这个数据表明，大概在 100万年前，古人类就来到了现在的长兴七里亭一带，在水草丰美的环境里狩猎、采集，与自然和谐相处。他们是第一批踏进浙江大地的古人类，虽然不是现代浙江人的直接祖先，但在文化传承上，浙江大地上源远流长的文化就根植于百万年前的长兴七里亭遗址！

2007年4月6—8日，七里亭旧石器时代遗址发掘项目参加2007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终评。9月12—13日，七里亭旧石器时代遗址发掘项目参加2005—2006年度国家文物局田野考古奖的评选。

太傅庙上文化层的人类脚印

述说着浙江人的脚踏实地

太傅庙遗址，位于长兴县林城镇太傅村、大云寺村、上狮村三村交界处，地点编号为 CP012，曾是林城砖瓦厂的取土点。2002年浙江旧石器考古调查时发现，共采集19件石制品。

图5 太傅庙遗址石构建筑遗迹

2020年，长兴县2020-10号地块出让，地块所在区域即CP012地点。此处早年已被砖瓦厂取土作业所破坏，山岗被夷平，近年来又覆盖了近2米厚的建筑垃圾，因此考古前置勘探只能采取小探方试掘的方法来确定地下遗物的存在与否和分布状况。

2022年3月16日至4月13日，省考古所和长兴县博物馆联合组队实施勘探，在局部区域清除现代建筑垃圾，布设5米×5米探方1个，由长兴县博物馆梅亚龙负责发掘，发掘深度1.3米，共获得13件石英砂岩质地的标本，石制品属南方常见的石器工业，主要有石核、石片、断块和1件工艺精致的刮削器。

与林城镇协商后，考古队确定扩大发掘面积，以进一步了解该遗址的文化层堆积状况。

6月28日，我、谢文、西北大学研究生房晓静，从绍兴南山发掘工地驱车赶赴林城镇，与梅亚龙会合，对该地块实施扩大面积发掘。7月底，房晓静返校后，崔仰丽从绍兴南山工地来到太傅庙工地。

6月29日，在发掘区域抽水，连续2天日夜不停，方将积水排干。又让挖机清理建筑垃圾2天，这才开始布置探方。除了继续发掘3月份试掘的探方T1外，又在紧邻该探方东侧处布5米×5米探方1个，编为T2；在地块东南部布5米×10米探方1个，编为T3。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掘， T3的地层不理想，也未出土石制品，于是我们暂停了在此处的发掘。其他两个探方又经过10天的发掘，开始出露石标本。

7月19日，我们在T2探方紧贴南壁处观察到10余件石标本有集中埋藏的迹象。当时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类似安徽宁国毛竹山遗址半圆形石构遗迹或湖北荆州鸡公山遗址的遗迹？我们当即决定，所有标本做好测量、绘图、照相记录后，暂时不取起，以备向南扩方发掘，依据发掘情况再开展下一步的工作。

20日开始，向南扩方发掘T2，石标本也向南延伸集中分布。我们逐步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难得的迹象。

8月1日，我们观察到一些石标本似乎排成一条直线，其长轴方向基本一致，在东北角可能拐向南。于是决定继续向南扩方，尽可能把这个遗迹现象揭露完整。

随着扩方发掘，我们发现这条直线还延伸至 T1探方，于是随即对T1进行扩方发掘。至8月12日，石构遗迹基本揭露完整，初步判断有点像西伯利亚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窝棚遗迹。

该遗迹上覆地层为下蜀土，下伏地层为网纹红土，年代介于晚更新世早期与下蜀土早期之间，遗迹呈椭圆形，东北 —西南向，长约11米，宽约6米，西南方向未闭合。其东北边缘石标本呈条带状分布，分布区域长约4米、宽70—90厘米；西北和东南边缘的石标本也呈线形分布。这3条石标本带围合范围内，仅有少量石标本。在呈条带状分布的石标本中还发现了7组小石圈，圈内径约20厘米，圈内土质、土色与周边略有不同，疑为柱洞。我们还发现该遗迹中的少量石标本经过了人工打制。

8月28日上午，北京大学地质学家夏正楷先生，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旧石器考古学家、亚洲旧石器考古联合会主席高星博士，中国考古学会旧石器专业委员会主任王社江博士考察太傅庙遗址发掘现场。专家们认为，从埋藏学、遗址形成过程来看，自然营力无法使砾石形成如此整齐的聚集。从地层叠压关系看，石构遗迹上覆地层为下蜀土，下伏地层为网纹红土，因此遗迹年代应介于晚更新世早期与下蜀土早期，初步测定在距今7万—9万年前。这个遗址人工性质明确，年代这么早，略呈圆形的石构遗迹，目前在中国是唯一的，世界上也少有。

9月，我们开始清理石构遗迹南部的建筑垃圾，拟全面揭露，看是否存在相关联的遗迹。

10月10日，建筑垃圾清理完成后，对场地进行刮面，清除残留的松土。随后，以T1、T2为准，向南布5米×10米的探方，依自北向南顺序，对新布探方逐个发掘。

11月2日上午，我和梅亚龙从槐坎的茅亭样试掘工地来到太傅庙工地。在未发掘的探方中，边聊天边观察刮干净松土之后的平面。忽然，亚龙略带兴奋，顺手指向近旁的几处灰白色印迹。

“徐老师，你看看，这几个像不像脚印？”

“啥？”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再看看，像人的脚印不？”

我从茫然的状态中惊醒，惊讶地观察亚龙所指的灰白色印迹，确实像人留下的，亚龙还用自己的脚对着印迹比画着，我感觉两者从平面形态、大小来看确实相似，于是决定对整个未发掘区再次刮面。

下午，刮面之后， 2排疑似脚印的印迹比较清晰地露了出来。南排从东往西延伸至西端的水面，分东西两组，间隔7米，一致朝向西，而且每组一左一右，像极人的步行状态，真是人的脚印？南排两组共有印迹26个，其中东组（J1组）7个、西组（J2组）19个，大部分步幅约80厘米，两组总长度为24米左右。北排计7个，单个的大小明显大于南排的，可能是大型哺乳动物遗留，一组总长度约10米。

10日下午，浙江卫视的史鲁杭老师到太傅庙工地拍摄，先拍脚印，再拍石构遗迹。亚龙帮史老师掀开盖着遗迹的彩条布时，被藏在布下的火赤链蛇惊吓得脸色发红。

图6 太傅庙遗址发现的人类脚印

11日上午，经反复斟酌，我们决定选择南排西组较为清晰的脚印（编为J2-8）进行清理，先清理三分之一。正准备清理时，雨毫无征兆地下起来，大家只好躲进建筑遗迹的保护棚里。约1小时后，雨停。10时，按1∶1比例绘制J2-8的平面图。半小时后，正式开始清理。11时，我用微距模式拍照时，昨天还好好的相机突然失灵，不能对焦。我只得向刘亚林求救，请她送新相机过来。11时30分，亚林电话告知，已请师傅开车送来，大约半小时后到。

11时40分，我们清理完毕，初步判断是人类左脚前脚掌和脚趾的印迹。我给在湖北郧县人遗址发掘的高星发了清理干净的脚窝照片。11时59分，高星回复：“挺像！应该是穿鞋子了，那就更有意思啦！”

图7 徐新民清理脚印

11时53分，不知怎么地，我没踏稳门口台阶，左脚崴了，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脚踝钻心地疼，站不起来。我告知亚龙我摔了一跤。亚龙问：“徐老师，您的脚怎么样了？”我打趣地回复：“跪拜。”

12时42分，我打电话问亚林，相机怎么还没有送到。亚林回复：“汽车的左后轮扎了颗钉子，去修了，再有10多分钟就可以送到。”

更为神奇的是，亚林的相机送到不久，我自己的相机忽然间恢复了可拍摄的状态。拍摄完成，我们又将这个脚印用石膏翻模保存。一直工作到天黑才收工。

这一天有太多的巧合，让我不自觉地惊叹：先是下雨，躲雨近 1小时；然后是相机突然失灵又恢复；清理完左脚印之后，我的左脚崴了，再是送相机的汽车左后轮被钉子扎了。

11月23日，长兴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痕迹专家来太傅庙进行现场踏勘，认为南排的印迹属于人的可能性大。其中留下J1组脚印的人可能负重前行，留下J2组脚印的人可能在西边靠近水源地处来回走动。

太傅庙遗址上文化层中旧石器时代的人类脚印，目前在国内非常少见，其年代晚于石构遗迹，它的发现，对研究人类行为具有重大意义。

图文：徐新民

封面设计：童琳珺、 《文明印记：浙江省重要遗址考古发掘与保护利用纪事》

编辑：胡琪

审核： 裘晓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