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平按:清明,回了一次故乡。面目全非的故乡。想起十一年前写过的一首诗,找出来,重新推送。
故园辞
儿时戏水的池塘已经干涸,渐变的过程
验证了一朵野花的开放和枯萎
祠堂变身鸡舍,学校变身猪圈
在它们之间,是一道倒塌的围墙
扭断了一条十年前的暗红色标语
惟有路旁的麻雀似曾相识,同样卑微与渺小
恍如三十年前,我曾追逐过的那一只
向西的山坡,坟冢累累
熟悉的名字,有着千奇百怪的死亡:
白娃,三十七岁,酒后跌入深潭;黑三,四十二岁
肺癌不治;老虎,二十四岁,小煤窑塌方
和大山困在一起,墓中只有他穿过的一双布鞋
和一件据说结婚时的红衬衣。最传奇的是张毛狗
他在昆明劫持人质,被警方击毙
他瞎眼的老娘,摸索着爬到坟前
从早晨哭到傍晚,从花开哭到花谢
最终,她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从坟地里蒸发,余下两行诡异的脚印
山坡下的村庄,还是多年前的老样子
空气中飞舞着蛾子和猪食的酸味
树木们高大的影子投射到地上
像是一根根生锈的钉子,它把怀乡者牢牢钉进往事的绝壁
在那里,我遇见了青梅竹马的小红
记忆中的酒涡变成了下垂的嘴角,没有胸衣的乳房
如同两只霜打的丝瓜。半白的头发
和她家的堂屋一样凌乱羞愧。她说
最小的儿子也去了南方,每个月有二千三百的工资
只是工厂有太大的毒气,老板还养了一群
纹身的打手。她目前最大的怨气来自于她的邻居
“就是你们班的小米”,她说,小米最小的女儿
在成都做了老板的小老婆,还给人家生了一个儿子
“你没看她回乡时的排场,衣角扇起的风
也要掀翻围观的活人。唉,那汽车,那手镯,那阵势”
然后她垂泪抱怨,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女儿
能够让她风光一回。“风光过,
哪怕明天就死了,我的眼睛也会紧紧地闭上”
从山脚到山坡,五百米的距离
秋风却要吹上整整一夜,一季,一生
就像那朵正在枯萎的野花,从生根到开放
它也需要耗上整整一夜,一季,一生
当大雁带着乌云从天空逃走
宛如一群微不足道的蚂蚁
在搬运一块过于庞大的布匹
当布匹又一次落进山坡和山脚,我的故园
它是人间的两三盏灯火
和坟地里无数流萤划过的黑暗与寂静
2015,10,19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