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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言,这个季度的客户满意度报告,你怎么还没交?”
朱美玲踩着细高跟,哒哒哒地走到许言工位旁,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半个办公室都听见。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挂着那种公式化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许言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合同草案。
“朱主管,客户满意度报告上周五下班前就发您邮箱了,抄送了刘莉莉。”
他语气平静,视线扫过朱美玲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最后落在她身后半步的刘莉莉身上。
刘莉莉正抱着个文件夹,闻言立刻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起夸张的惊讶。
“哎呀,许言哥,你是不是记错了?我邮箱里没收到啊,主管的邮箱我也没看到。”
她眨眨眼,语气无辜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这边有发送记录,需要我现在转发一次吗?”
许言没接她的话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邮件发送成功的界面,把屏幕微微转向朱美玲。
朱美玲只瞥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就淡了下去。
“行,我回去再看看。不过许言啊,工作要细心,发了邮件最好再口头确认一下,别总是指望别人替你想着。”
她抬手,用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许言桌面上摊开的另一份文件。
“还有这份华东区的拓展方案,思路太保守了。人家天盛集团那边,胃口大得很,你这种小打小闹的提案,拿出去不是让人笑话我们公司没魄力吗?”
许言抿了抿嘴唇。
那份方案,是他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研究了天盛集团近五年的投资方向和最新的行业峰会发言,反复修改了七八版才定下来的。
核心思路是稳扎稳打,用扎实的数据和可控的风险模型,去争取对方的长期合作。
“朱主管,天盛集团虽然实力雄厚,但他们第一次涉足我们这个细分领域,我觉得过于激进的方案反而可能让他们觉得我们不够专业,风险预估不足。”
许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冷静。
“你觉得?”
朱美玲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短促地笑了一声。
“许言,你在公司三年了吧?怎么还这么学生气呢?做生意,讲的是魄力,是胆识!人家天盛什么体量,会在乎你那点芝麻绿豆的风险?”
她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工位上的许言。
“这样,这个案子你先别跟了,把基础资料整理好交给莉莉。莉莉最近跟几个投资人接触得多,眼界不一样,让她重新做一版。”
刘莉莉在旁边立刻挺直了背,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
“主管放心,我一定好好做,不会让您失望的。”
许言搁在膝盖上的手,无声地握紧了。
天盛集团这个案子,是他跟了快四个月,从一堆竞争对手里杀出重围,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第一次正式提案机会。
现在,朱美玲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把他踢出局。
理由是他“学生气”,“没魄力”。
真正的理由,办公室里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心知肚明。
天盛是大鱼,谁啃下来,年底的晋升和天文数字的奖金,基本就稳了。
朱美玲怎么会让这个机会,落在她一直不怎么看得上眼,却又业绩确实不错的许言手里?
“朱主管,这个案子前期的客户对接和需求调研都是我做的,突然换人,恐怕对接起来会有信息断层,影响进度。”
许言试图做最后的争取。
“这个不用你操心。”
朱美玲挥了挥手,像是拂开一只恼人的苍蝇。
“莉莉很聪明,学东西快。你把资料交接清楚就行。对了,下周一弘远科技那个宣讲会的物料准备,你也帮忙盯一下,别出岔子。”
弘远科技的宣讲会,是行政部和市场部牵头的事,跟销售部关系不大,更不是许言的分内工作。
这明显是随便找了个杂活,把他支开。
许言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再说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
朱美玲满意地转身,带着刘莉莉,又哒哒哒地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敲在光洁的地砖上,清脆,又带着点刺耳的节奏。
直到她们走进主管办公室,关上门,许言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
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妈的,这也太欺负人了。”
旁边工位的唐磊,等朱美玲的门彻底关严实了,才把椅子滑过来,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唐磊是技术部的,工位刚好在销售区边上,跟许言因为一个系统优化项目熟络起来,算是许言在这家公司里,为数不多还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
“习惯了。”
许言扯了扯嘴角,点开电脑上那份被批为“小打小闹”的方案,点了保存,然后关掉。
“习惯个屁!天盛这案子,前前后后不都是你一个人在跑?喝酒喝到胃出血那次忘了?她朱美玲干什么了?就开会的时候露个脸,现在桃子熟了,她倒好,直接让她的狗来摘!”
唐磊越说越气,脸都有点涨红。
“小声点。”许言示意他看周围。
有几个同事看似在忙自己的事,但耳朵都支棱着。
“怕什么!这办公室里,谁不知道她朱美玲什么德行?抢功、甩锅、PUA下属,一套玩得炉火纯青!也就是你脾气好,能忍。”
唐磊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许言。
“不忍能怎么样?直接撕破脸,然后卷铺盖走人?”
许言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开始整理所谓的“基础资料”,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房贷每个月一万二,小雨她妈妈身体又不好,时不时要贴补点。走了,下个月房贷你帮我还?”
唐磊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替你憋屈。你说你,这三年给部门扛了多少业绩?去年那个最难啃的硬骨头,是不是你拿下的?年底发奖金,她朱美玲拿大头,分到你手里才多少?今年更过分,直接明抢了。”
许言没接话,只是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点着。
憋屈吗?
当然憋屈。
他从小地方考出来,名校毕业,进了这家业内还算不错的公司。
一开始也是雄心万丈,想着靠自己的努力,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给程小雨一个好的未来。
三年,他几乎把公司当家。
为了赶项目,熬过无数个通宵。
为了陪客户,喝吐过不知道多少次。
他的业绩,始终在部门里排在前三,有些难搞的客户,别人搞不定,最后都是他出面去擦屁股,还总能擦得差不多。
可到头来呢?
升职加薪的机会,永远落不到他头上。
朱美玲总有一套说辞。
“许言啊,你能力强,但还要多磨练磨练心性,别太急功近利。”
“这次晋升名额有限,莉莉虽然业绩比你差一点,但人家是女孩子,又更会处理人际关系,对公司整体氛围有帮助。”
“你是老员工了,要有点格局,多带带新人,别总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去他 妈 的格局。
许言只知道,自己银行卡里的数字,增长的速度永远追不上房价,也追不上这座城市的消费,更追不上家里老人看病时那令人心惊肉跳的账单。
他忍,不是因为脾气真的好。
是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薪水。
是因为他总还抱着一点可笑的期望,觉得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功劳总会被看见,公平总有一天会来。
可朱美玲和刘莉莉,正在一点点掐灭他这点期望。
“算了,看开点。”
唐磊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晚上一起吃饭?喝两杯,解解愁。”
“不了,晚上约了小雨。”
许言摇摇头,点开微信,程小雨的头像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早上发的“早安”。
“行吧,那你有事别憋着,找兄弟说。”
唐磊滑回自己的工位。
许言继续整理资料,把几个月的心血,分门别类,标注清楚,然后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
在点击发送给刘莉莉的前一秒,他停顿了几秒。
然后,在邮件正文里,打上一行字:“莉莉,天盛案所有资料已整理完毕,请查收。后续有任何问题,随时沟通。许言。”
点击,发送。
他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那片一直压抑着的火,好像被浇上了一小杯水。
嗤啦一声,冒起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白烟,然后沉寂下去,变成更坚硬的、冰冷的东西。
下班时间到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东西。
朱美玲的办公室门开了,她和刘莉莉有说有笑地走出来,手里拎着新款的包包,看样子是要一起去逛街或者吃饭。
经过许言工位时,朱美玲像是才想起他,停下脚步。
“许言,资料发给莉莉了吧?”
“发了。”许言关掉电脑,站起身。
“嗯,效率不错。”朱美玲点点头,语气像是施舍。
“好好准备弘远那个宣讲会,虽然是个小活动,但也代表了咱们部门的形象,别搞砸了。”
“知道了,主管。”
许言垂下眼,避开她那种审视的目光。
“对了,”
朱美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优越感的奇怪表情。
“我听莉莉说,你女朋友家里最近好像有点事?需要用钱的话,别硬撑,公司不是有互助基金吗?虽然不多,但也能应应急。”
刘莉莉在旁边捂着嘴,眼睛弯起来。
“是呀许言哥,有困难就说出来,大家都是同事,能帮肯定会帮的。”
许言感觉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程小雨妈妈心脏不太好,最近是要做个小手术,是需要一笔钱。
他跟程小雨提过,两人算了算手里的存款,又找朋友周转了一点,刚好够用。
这事,他只跟唐磊私下吐槽过两句,抱怨了一下压力大。
唐磊不是多嘴的人。
那消息是怎么传到朱美玲和刘莉莉耳朵里的,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是上周部门聚餐,他中途出去接了个程小雨的电话,时间有点长,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刘莉莉在洗手间附近晃悠。
许言的手在身侧慢慢握成拳,指甲再次陷进肉里。
疼痛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
“谢谢主管关心,暂时还不用。”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哦,那就好。”
朱美玲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年轻人,压力大是正常的。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踏实肯干的人。走吧莉莉。”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姿态优雅地走了。
刘莉莉赶紧跟上,经过许言身边时,还特意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和得意,毫不掩饰。
办公室里还没走的人,不少都偷偷看了过来。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关己的麻木。
许言站在原地,感觉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背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向电梯。
背影挺得笔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里,堵着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又沉又闷,让人喘不过气。
电梯下行。
金属墙壁映出他有些模糊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程小雨发来的消息。
“言哥,下班了吗?妈妈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手术可以做,就是常规的微创,别太担心。晚上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早点回来。”
后面跟着一个加油打气的小兔子表情。
许言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直到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门开了,他才仿佛回过神来,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刚下班,马上回。辛苦了小雨,等我。”
发完消息,他走出写字楼。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刮在脸上有点刺疼。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的繁华和热闹,似乎永远与某个个体的疲惫和委屈无关。
许言拉了拉外套的领子,走进地铁站拥挤的人流。
他在心里,默默把那点几乎要压垮他的委屈和愤怒,用力地、再用力地,摁回了心底最深处。
还不能倒。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钱。
他还有想要保护的人,还有想要撑起来的那个小小的家。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个被叫做“期望”的东西,好像又裂开了一道缝。
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回到他和程小雨租住的小区,天已经黑透了。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
今天运气不错,灯是亮的。
走到四楼家门口,还没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程小雨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
“回来啦?我听到脚步声了。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飘出糖醋排骨特有的酸甜香气,还有米饭煮熟后的温暖味道。
“嗯,回来了。”
许言脱下外套,换上拖鞋。
小小的客厅收拾得整洁温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
“先去洗手,排骨马上好,还有一个青菜。”
程小雨转身又进了厨房,锅铲和铁锅碰撞,发出滋啦的声响,是人间烟火的声音。
许言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忙碌的背影。
程小雨个子不高,瘦瘦的,围着印有小熊图案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松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脖颈边。
她正专注地翻动着锅里的排骨,侧脸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柔和。
好像一瞬间,在公司里积攒的所有冰冷和坚硬,都被这小小的厨房里的热气和灯光融化了。
“看什么呢?饿傻啦?”
程小雨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看你好看。”
许言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符合安全协议,没有任何过界的接触。
但程小雨的身体还是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耳根有点红。
“油嘴滑舌。快去盛饭,开饭了。”
“好。”
许言松开手,去拿碗盛饭。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
糖醋排骨烧得色泽红亮,青菜翠绿,米饭冒着热气。
“今天怎么样?忙不忙?”
程小雨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许言碗里,轻声问。
“老样子。”许言扒了口饭,含糊地应道。
“朱主管没再找你麻烦吧?”
“她能找什么麻烦,不就那些。”
许言不想多说公司那些破事,转而问道:“阿姨检查结果具体怎么说?手术时间定了吗?”
说到这个,程小雨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语气还算平静。
“定了,下周三。医生说就是个常规手术,成功率很高,让别紧张。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就是手术费,加上后期调理的药,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多出两万左右。我跟我爸又凑了凑,还差一点。”
许言夹菜的手停了停。
“差多少?”
“八千。”程小雨声音更低了,头也埋下去,“我跟闺蜜借了五千,还差三千。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你压力也大……”
“说什么呢。”
许言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我现在转给你。差多少我都转给你。”
“别!”程小雨连忙按住他的手,“你每个月房贷那么多,手上也得留点钱应急。我再想想办法,跟我爸说说,看能不能……”
“小雨。”
许言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阿姨的病要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三千是吧,我现在转你。”
他操作手机,很快,程小雨的手机响起了到账提示音。
不是三千,是五千。
“许言,你……”
“多出来的两千,给阿姨买点营养品,或者你给自己添件衣服。你看你,今年都没买过新衣服。”
许言语气不容置疑。
程小雨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许言。”
“傻不傻,跟我谢什么。”许言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快吃饭,菜要凉了。”
这顿饭的后半段,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沉重。
有一种无声的依靠,在饭菜的热气中流动。
吃完饭,许言主动去洗碗,程小雨在旁边收拾厨房。
“对了,言哥。”
程小雨擦着灶台,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下午,有个猎头给我打电话,问我对现在的职位满不满意,有没有考虑过新的机会。我说不考虑,他就挂了。但我觉得有点奇怪,他是怎么知道我电话的?而且,他好像对你更感兴趣,旁敲侧击问了你不少情况。”
许言洗碗的手顿了顿,水流哗哗地冲着碗碟上的泡沫。
“问我什么了?”
“就问你现在做什么岗位,业绩怎么样,在部门里顺不顺利之类的。我说我不清楚你工作上的事,他就没多问了。”
程小雨转过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不会有什么事吧?是不是你们公司……”
“应该没事。”许言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可能就是普通挖角。我这业绩,有人打听也正常。”
他语气轻松,心里却提了起来。
猎头?
还特意打听到了程小雨那里?
这不太寻常。
他在业内虽然不算无名小卒,但也没到让猎头如此大费周章挖角的地步。
而且,朱美玲最近对他明里暗里的打压越来越明显……
一个隐约的念头划过脑海,但太快,他没抓住。
“反正你多留个心眼。”程小雨擦干手,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的料理台上,“要是做得不开心,咱们就换。你能力这么强,到哪找不到好工作?别太委屈自己。”
许言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知道了,管家婆。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你才管家婆!”
程小雨拍开他的手,笑着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客厅了。
许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换工作?
谈何容易。
他现在这份工作,工资虽然被朱美玲压着,但底薪加提成,在这个城市同龄人里也算中上水平。
跳槽意味着风险,意味着从头再来。
他的房贷,小雨妈妈的手术费,以后可能还要攒钱结婚、买房、生孩子……
每一笔,都是沉甸甸的现实。
他赌不起。
至少,在找到绝对稳妥的退路之前,他赌不起。
第二天,许言准时到了公司。
弘远科技的宣讲会在下午,他上午还得把一些琐碎的事情处理完。
刚在工位坐下没多久,刘莉莉就扭着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许言哥,早啊。”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毛衣,看起来娇俏可人,但眼神里的那点东西,让人喜欢不起来。
“早。”许言点点头,打开电脑。
“那个,天盛集团的资料我看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能跟你请教一下吗?”
刘莉莉把文件夹放在许言桌上,指着其中一行数据。
“这里,你对天盛去年第三季度财报的分析,说他们现金流有短期压力,所以我们的方案要侧重账期灵活。可我怎么觉得,他们那么大的集团,这点压力不算什么呢?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重点放在展示我们的技术优势上?”
许言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
那是他分析了天盛近两年所有公开财报、行业研报,甚至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了解到的信息,才得出的核心判断之一。
刘莉莉连天盛的主营业务有哪些恐怕都还没搞清楚,就敢质疑他的专业判断。
“现金流压力是综合他们多个子公司投资动向和融资情况得出的,有详细的数据支撑。技术优势当然要提,但这不是他们当前最关心的痛点。”
许言尽量简洁地解释。
“哦,这样啊。”
刘莉莉点点头,但表情明显是不以为然。
“不过许言哥,我觉得跟大公司打交道,不能太小家子气,老是盯着人家可能存在的困难,显得我们多不自信似的。主管也说了,要拿出魄力。我觉得我的思路可能更对路。”
她说完,也不等许言回应,拿起文件夹,转身走了。
留下许言对着她的背影,胸口那团闷气又开始凝聚。
一整个上午,刘莉莉又来找了他三四次,每次都是问一些极其基础,甚至有点愚蠢的问题。
有些问题,明显是她自己根本没看资料,或者看了也没看懂,纯粹是来浪费他时间,显示自己“好学”的。
许言耐着性子,一一解答。
他知道刘莉莉的目的,无非是想在他面前炫耀她拿到了这个案子,顺便再踩他几脚,满足她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他懒得跟她计较。
或者说,他计较不起。
下午,许言去盯弘远科技的宣讲会。
其实就是个校园招聘性质的宣讲,在公司楼下的大会议室举办。
来的都是些应届生,好奇又憧憬地看着公司宣传片,听着HR讲公司多么有前景,福利多么好。
许言站在会场最后面,看着台上口若悬河的HR,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稚嫩、充满希望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台下,听着类似的话,对未来充满想象。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处理着跟自己职业发展毫无关系的杂事,心里一片冰凉。
宣讲会进行到一半,他的手机震动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走到会场外的走廊,接通。
“喂,您好。”
“是许言,许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听起来三十多岁,语气礼貌而专业。
“我是,您哪位?”
“许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姓秦,是盛天集团战略投资部的负责人。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讲电话?”
盛天集团?
许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他们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而且是业内出了名的待遇好,但也门槛极高的公司。
盛天的人,怎么会找他?
“秦总您好,我现在方便。请问有什么事吗?”
许言稳住心神,语气平静。
“是这样,我们公司最近在拓展新的业务板块,急需像许先生这样有经验、有能力的销售人才。我关注许先生有一段时间了,您主导的南城新区那个项目,还有去年拿下宏远资本的案子,都非常漂亮,体现了很强的专业素养和操盘能力。”
秦总的话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敲在许言心上。
南城新区的项目,是他独立完成的,但最后的功劳,被朱美玲以“团队协作”的名义分走了一大半。
宏远资本的案子更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亮点,但也因为那个案子,他喝酒喝到胃出血,住了三天院。
这些,对方竟然都知道?
“秦总过奖了,都是团队的努力。”许言谨慎地回答。
“许先生不必过谦,业内对您的评价,我还是有所了解的。”秦总笑了笑,话锋一转,“我直说了吧,我们盛天非常欣赏许先生的能力,不知道许先生有没有兴趣,换个环境,挑战一下更高的平台?”
来了。
果然是挖角。
许言的心跳有点加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感谢秦总的认可。不过我现在在永鑫做得还不错,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许先生,”秦总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明人不说暗话。您在永鑫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朱美玲主管的风格,在业内也不是什么秘密。以您的能力,屈就于一个只会抢功、不懂业务的领导手下,还要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关系户分走功劳和机会,不觉得可惜吗?”
许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方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让他有点不安,又有点被说中心事的刺痛。
“秦总,您可能听到了一些不实传闻。”许言还是选择否认。
“是不是传闻,许先生心里最清楚。”秦总并不在意他的否认,“我今天打电话,是代表盛天集团,向您发出正式邀请。我们准备成立一个新的业务部,专注于高端企业服务,正好与您之前的经验高度匹配。如果您愿意过来,部门负责人的位置,虚席以待。”
部门负责人?
许言呼吸一滞。
他在永鑫熬了三年,连个经理的头衔都没捞到。
盛天直接许诺部门负责人?
“待遇方面,您可以完全放心。基础年薪,我们可以给到您现在年薪的三倍。具体的数字,我们可以面谈。除此之外,还有项目分红,股权激励计划。我可以保证,绝对能让您满意,也绝对能体现您的价值。”
三倍年薪?
许言现在一年到手大概四十万左右,三倍,就是一百二十万打底。
还有项目分红和股权……
这条件,好得有点不真实了。
“秦总,这个条件……我有点受宠若惊。但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当然。”秦总爽快地说,“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考虑清楚。这样,我先把我们这边拟定的初步意向书发您邮箱,您看看。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这个号码就是我微信,您也可以加我,我们细聊。”
挂了电话,许言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耳边还有嗡嗡的回响。
盛天集团的秦总……
部门负责人的位置……
三倍年薪……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巨石,砸进他原本死水一潭的心里,激起巨大的波澜。
诱惑吗?
当然诱惑。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认可,是他埋头苦干三年都没能触摸到的位置和薪水。
可是,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
盛天为什么这么看得起他?真的仅仅是因为他的能力?
还是说,这背后有别的目的?比如,利用他对付永鑫?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销售,值得对方如此大动干戈吗?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翻腾。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邮箱新邮件的提示。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企业邮箱,标题是“盛天集团合作意向书(许言先生)”。
许言点开,快速浏览。
条款清晰,待遇优厚得令人咋舌。
基础年薪那一栏,明明白白地写着:年薪120万,不含绩效奖金及股权激励。
绩效奖金的计算方式也非常有吸引力。
而股权激励,更是白纸黑字写着,达到一定业绩目标后,可以兑现。
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美好得像一个陷阱。
“许言?你站这儿发什么呆呢?宣讲会快结束了,这边物料要收一下!”
市场部的一个同事从会议室探出头来喊道。
“哦,来了!”
许言猛地回过神,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恢复正常,然后快步走回会议室。
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了。
那个电话,那封邮件,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
下班前,许言收到了刘莉莉发来的消息。
“许言哥,天盛的初步方案我做完了,主管说让你帮忙看看,把把关,毕竟你前期跟过嘛。文件发你邮箱了哦,辛苦啦![可爱表情]”
只看了前两页,他的眉头就皱紧了。
花里胡哨的PPT模板,堆砌着各种华而不实的行业黑话和大饼,对天盛集团真实需求和痛点的分析浮于表面,核心策略更是空洞无物,几乎是把许言之前方案里的几个亮点,换了个说法,生硬地塞了进去,前后逻辑根本不通。
这样的方案拿去给天盛看,别说合作了,不被人轰出来都算客气。
他耐着性子看完,在几个关键的数据错误和逻辑硬伤上做了批注,然后回复了邮件,抄送了朱美玲。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朱美玲的内线电话就打过来了。
“许言,来我办公室一下。”
声音听不出喜怒。
许言起身,走向那间他越来越不想进去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
朱美玲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着打印出来的那份方案,上面有许言红色的批注意见。
刘莉莉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许言,莉莉的方案,你觉得问题很大?”
朱美玲开门见山,手指点着纸上那些红色的批注。
“有几个关键的数据和逻辑需要核实,不然拿去给客户,可能会影响专业度。”许言实话实说。
“是吗?”
朱美玲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许言。
“我怎么觉得,你是对莉莉接手这个案子有意见,所以故意挑刺呢?”
许言心里一沉。
“主管,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这个方案在风险预估和客户痛点挖掘上,确实存在硬伤。天盛不是小公司,他们的团队很专业,这样的方案很难通过。”
“许言哥,我知道我没你经验丰富。”
刘莉莉忽然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声音带着哽咽。
“但我真的很努力在做了,我查了好多资料,也问了好多人……可能我做得还是不够好,但你说得也太严重了吧?好像我做的是一堆垃圾一样……”
她说着,眼泪还真在眼眶里打转了。
许言看着她的表演,心里一阵恶寒。
“莉莉,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
朱美玲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
“许言,我知道你有能力。但有能力,也要用在正地方。莉莉是新人,需要学习和成长,你这个老员工,要多帮助,多提携,而不是打击她的积极性。你这个批注的语气,是不是太生硬,太不留情面了?”
她拿起那份方案,翻到一页。
“比如这里,你说‘此数据来源存疑,与公开财报不符’。那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掌握的财报信息不全呢?天盛那么大的集团,有些数据不会完全公开的。莉莉能拿到一些内部信息,这是她的本事,你怎么能武断地说人家数据错误?”
许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刘莉莉能拿到天盛的内部信息?
这话骗鬼呢。
但朱美玲摆明了是要护着刘莉莉,他再怎么解释,都是错。
“还有这里,”朱美玲又翻了一页,“你说‘此策略逻辑不通,无法形成闭环’。什么是闭环?做生意不是做数学题,非要一加一等于二才行。有时候,跳出固有的思维框架,反而能打开新局面。莉莉这个想法,我觉得很有创意,很大胆,符合我们公司现在需要的开拓精神。”
创意?大胆?
许言看着那份漏洞百出的方案,只觉得荒谬。
“主管,天盛的项目很重要,如果方案有问题,可能会导致我们失去这个机会。”许言做着最后的努力。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也有魄力的人的。”
朱美玲把方案合上,推到一边,看着许言,语重心长。
“许言,你就是太保守,太谨小慎微了。这样不行,会限制你的发展。这个案子,就让莉莉先按她的思路去跟,你在后面把把关,查漏补缺就行。别再挑刺了,要多看到同事的优点,知道吗?”
许言沉默了。
他看着朱美玲不容置疑的脸,又看看旁边低着头,嘴角却微微上翘的刘莉莉。
他明白了。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们根本不在乎方案好不好,不在乎公司会不会丢掉这个项目。
她们只在乎,这个功劳,必须落在刘莉莉头上。
而他许言,只配当一块垫脚石,还是那种不能有意见,不能出声的垫脚石。
“我知道了,主管。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许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
“嗯,出去吧。把心态放平,好好配合莉莉的工作。年底了,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贡献的员工。”
朱美玲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许言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刘莉莉带着笑意的声音。
“谢谢主管信任,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然后是朱美玲带着笑意的回应。
“好好干,我看好你。这次年终考评,我会重点推荐你的。”
许言站在门外,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回到工位,坐下,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小雨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没有回复。
他点开了邮箱,看着那封来自“盛天集团秦总”的邮件。
那120万的年薪,部门负责人的职位,此刻像黑暗中唯一的光,冰冷,但耀眼。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唐磊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发什么呆呢?下班了,走不走?”
许言猛地回过神,关掉邮箱界面。
“走。”
他拿起外套和背包,和唐磊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朱美玲又找你麻烦了?”唐磊关切地问。
“没什么。”许言摇摇头,顿了顿,又问,“唐磊,你说……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薪水翻几倍,职位也升上去,但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你干不干?”
唐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有猎头找你了?好事啊!哪个公司?待遇怎么样?靠谱吗?”
“还没定,就随便问问。”许言含糊道。
“这还用想?”唐磊一脸恨铁不成钢,“只要待遇给够,平台靠谱,干嘛不干?你在永鑫这破地方,被朱美玲那女人压着,还有什么前途?要是我,早走了!”
“可是……”许言想起房贷,想起程小雨妈妈的手术费,想起未来那些不确定。
“可是什么?兄弟,人挪活,树挪死!你现在不走,等着被那对狗 男 女吸干血,然后一脚踢开吗?”
唐磊压低声音,但语气激动。
“你看看刘莉莉那副德行,再看看朱美玲怎么对她的!凭什么啊?就凭她会拍马屁,会装可怜?这破公司,不值得!”
电梯到了,门开了。
两人走出写字楼,冷风一吹,许言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再想想。”他说。
“行,你好好想。但别想太久,好机会不等人。”唐磊拍拍他,“走了,有事打电话。”
“嗯。”
许言看着唐磊走远,独自站在初冬傍晚的寒风里。
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那个秦总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是:“许先生,我是盛天秦峰。关于合作,我们可以先聊聊,不急。”
许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通过的瞬间,对方就发来了消息。
“许先生,晚上好。打扰了。”
“秦总好。”许言回复。
“意向书收到了吧?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坦诚地沟通。盛天是很有诚意的。”
许言看着这条消息,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工作了三年、熟悉又陌生的大楼。
朱美玲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刘莉莉大概还在里面,接受着“重点培养”。
他在这里熬了三年,像头老黄牛一样埋头苦干,换来的是什么?
是功劳被抢,是机会被夺,是当众羞辱,是毫无尊严的打压。
是那桶还没发下来,但似乎已经能闻到油腻味的、可笑的“年终奖”。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漆黑的眼眸。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凝结,变得坚硬而冰冷。
他低下头,在聊天框里,缓慢地敲下一行字。
“秦总,关于您提到的合作,我想,我们可以详细谈谈。”
点击,发送。
秦峰的消息回得很快,似乎一直在等。
“太好了。许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面详谈。”
许言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停留片刻。
“这周六下午吧,地点您定。”
“好,那就周六下午两点,CBD星耀中心一楼的‘时光’咖啡厅,那里安静。我们见面聊。”
“可以。”
“期待与您的会面,许先生。”
对话暂时结束。
许言把手机放回口袋,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大腿,传来一丝凉意。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身,走进了地铁站拥挤的人潮。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许言提前十分钟到了“时光”咖啡厅。
这里环境清幽,私密性很好,适合谈事情。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让他有些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两点整,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身材挺拔,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目光在咖啡厅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许言身上,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径直走了过来。
“许言先生?我是秦峰。”
男人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秦总,您好。”许言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秦峰的手干燥有力,一触即分,分寸感极好。
他在许言对面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显得随意却不失稳重。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秦峰看了眼腕表,语气客气。
“没有,我也刚到。”
侍者过来,秦峰点了一杯拿铁。
“许先生,那我们开门见山。”秦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坦诚地看着许言,“我对您的能力,以及您在永鑫的处境,都有所了解。我代表盛天集团,是真心实意希望您能加入我们。”
许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苦,但能让人清醒。
“秦总,感谢您的赏识。不过,我有些疑问。”许言放下杯子,看着秦峰,“我在永鑫,说到底只是一个普通销售,虽然业绩不错,但似乎不值得盛天如此大动干戈。而且,您对我的‘处境’似乎了解得过于详细了。”
秦峰笑了笑,似乎对许言的问题毫不意外。
“首先,许先生,您太谦虚了。南城新区项目,您是实际操盘手,从接触到落地,几乎独立完成,最后为永鑫带来了超过八千万的毛利。宏远资本的案子,是去年业内公认最难啃的骨头之一,您能拿下来,靠的不仅仅是喝酒。这些,在业内不是秘密,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
他顿了顿,等侍者送来拿铁,轻轻搅动着。
“至于您说的‘处境’……不瞒您说,朱美玲主管的‘管理风格’,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她手下有能力的人,要么被她同化,要么被她逼走。您能忍三年,已经是奇迹了。”
秦峰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盛天看中您,不仅仅是因为您过去的业绩,更是看重您的韧性和潜力。我们新组建的业务部,需要一位能扛事、能打硬仗,并且有足够耐心和毅力去开拓的负责人。您,很符合我们的要求。”
“为什么是我?”许言问,“比我资历深,业绩更好的人,应该也不少。”
“确实不少。”秦峰点头,“但他们要么已经被原来的公司用高薪厚职绑死了,要么身上带着明显的派系烙印,或者……已经沾染了太多不好的习气,比如,像朱美玲那样,热衷于办公室政治和内斗。”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许言。
“我们需要的是能做事、想做事的人,而不是只会搞关系、抢功劳的‘人才’。许先生,您身上,还有那股想做事的‘气’。这在现在的职场,尤其是销售圈,很珍贵。”
许言心里微微一动。
那股想做事的“气”……
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当初是带着怎样的热情和冲劲进入这个行业的。
三年了,那股气似乎被日复一日的压抑、不公和琐碎消磨得差不多了。
“关于待遇,意向书上写的,都是基本条件。”秦峰继续加码,“如果您过来,我们可以签对赌协议。第一年,只要您能完成基础业绩指标,除了年薪,项目分红保底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许言猜测。
“不,是两百万,加上股权激励池的份额。如果超额完成,上不封顶。”秦峰语气笃定,“盛天在激励方面,从不玩虚的。这一点,您可以随便打听。”
许言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这条件,比他想象的还要优厚。
“当然,风险与机遇并存。”秦峰话锋一转,“新部门,一切都是从零开始。虽然有集团资源支持,但压力不会小,挑战会很大。您可能需要付出比在永鑫多几倍的心血。所以,要不要接这个挑战,取决于您自己。”
他没有催促,只是慢慢地喝着咖啡,给许言充足的思考时间。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许言看着那光斑,脑海里飞速闪过许多画面。
是朱美玲刻薄的嘴脸,是刘莉莉得意的笑容,是那桶还未见到的、象征耻辱的食用油,是每个月准时到来的房贷催款短信,是程小雨妈妈手术费账单上冰冷的数字,是程小雨夜里背对他偷偷叹气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还有,是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独自回家的疲惫,是酒桌上强颜欢笑的无奈,是功劳被抢时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
以及,是眼前这个男人描述的,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但也充满希望的可能性。
120万年薪,加上保底200万的分红,还有股权……
如果能拿到,他就能立刻还清一部分房贷,给小雨妈妈最好的治疗,甚至,可以开始计划买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不用看房东脸色的房子。
更重要的是,那个“部门负责人”的位置。
那不仅仅是一个头衔,那是对他能力的认可,是他应得的尊严。
“秦总,”许言抬起头,目光变得清晰而坚定,“我需要做些什么?”
秦峰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他知道,许言心动了。
“很简单。第一,保密。在您正式入职盛天之前,不要让永鑫,尤其是朱美玲那边,察觉到任何风吹草动。”
“这个自然。”许言点头。
“第二,”秦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许言面前,“我需要您帮我了解几个永鑫正在接触,但还没签下来的潜在客户信息,尤其是天盛集团这个案子的最新进展,以及……朱美玲和您那位同事,刘莉莉,她们具体的操作手法和可能存在的……不合规之处。”
许言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个客户公司的名字和简要情况,其中“天盛集团”被重点标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关于朱美玲、刘莉莉在项目操作中可能存在的职务侵占、虚假报销、商业贿赂等不当行为线索收集。
许言的手指顿了顿。
“秦总,这是……”
“许先生,别误会。”秦峰身体后靠,姿态放松了些,“盛天和永鑫是竞争对手不假,但我们挖人,讲究的是光明正大。我要这些信息,不是为了用来攻击永鑫——那种手段太低劣。我要的,是知己知彼,确保您过来之后,能快速切入,避免踩坑。同时,也是评估您离开永鑫可能面临的……阻力。”
他看着许言的眼睛,语气诚恳。
“朱美玲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清楚。您如果突然离职,尤其是带着重要客户资源离职,她绝不会善罢甘休。我需要知道她的底牌,知道她可能用什么手段来对付您,甚至对付盛天。我需要提前防备。”
“至于后面那条,”秦峰指了指那行关于“不当行为”的小字,“这更是一种保护。如果朱美玲真的狗急跳墙,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我们手里有东西,就不至于被动。当然,这些东西,除非万不得已,我们绝不会公开。商业竞争,讲究底线,盛天有自己的规矩。”
许言沉默地翻看着那几页纸。
秦峰的解释,合情合理。
挖角重要员工,了解原公司的项目进展和潜在风险,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行为。
收集朱美玲可能的不当行为证据,也的确能成为一种反制手段,保护自己。
只是,这依然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
好像自己即将进行的,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跳槽,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
哪怕,是对方不仁在先。
“许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秦峰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商场如战场,有时候,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了解对手的武器。我们不是要您去做违背道义的事情,只是希望您能平安、顺利地过渡到新的平台,发挥您的价值。这对您,对盛天,是双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
“而且,您不觉得,让一些不合适的人,继续留在重要的位置上,对永鑫,对那些真正努力工作的员工,也是一种不公平吗?有时候,改变的发生,需要一些……推力。”
许言合上文件夹,没有立刻答应。
“这些信息,我需要时间整理。有些涉及内部流程,我需要确认。”
“当然不急。”秦峰笑道,“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您先考虑,什么时候决定了,我们再谈下一步。薪资待遇,包括您可能关心的其他条件,我们都可以白纸黑字写进合同,具有完全的约束力。”
他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文件夹上。
“这是我的私人名片,上面有我的直接联系方式。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许言接过名片,质感厚重,上面只有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简洁低调。
“谢谢秦总。”
“不客气。期待您的好消息。”秦峰站起身,重新穿上大衣,“今天的咖啡我请。许先生,希望下次见面,我们已经是同事了。”
他伸出手。
许言也起身,和他再次握手。
“我会认真考虑,尽快给您答复。”
秦峰离开后,许言又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
杯里的美式已经凉透,苦涩的味道更加明显。
他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名片,和那个薄薄的文件夹。
心跳得有些快,手心也微微出汗。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
一边,是继续留在永鑫,忍受朱美玲的压榨,前途渺茫,尊严扫地。
另一边,是通往盛天的未知道路,充满诱惑,也布满荆棘,甚至需要他交出一些“投名状”。
怎么选?
似乎,根本没得选。
留在永鑫,是温水煮青蛙,迟早被耗干。
去盛天,至少有一搏的机会,有改变命运的可能。
至于那些“信息”和“线索”……
许言的眼神暗了暗。
朱美玲,刘莉莉。
你们对我做的,又何尝光明正大?
他把名片和文件夹小心地收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最里层,然后结账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名字。
“时光”。
或许,这里真的是他人生一个转折点的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许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上班,下班。
对朱美玲,他保持着一贯的恭敬和疏离。
对刘莉莉那些幼稚可笑的问题和炫耀,他报以沉默,或者最简单的“嗯”、“好”。
他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一个只埋头干活,没有情绪的工具。
暗地里,他开始有意识地整理秦峰需要的那些信息。
客户资料,项目进展,报价策略……这些他本就熟悉。
至于朱美玲和刘莉莉的“小动作”,他以前只是隐忍,从未刻意收集证据。
现在,他留了心。
刘莉莉让他“把关”的天盛方案最终版,他仔细看了。
果然,里面有几处关键数据,明显是拍脑袋想出来的,跟实际情况严重不符。
报价策略也激进得离谱,几乎是在赔本赚吆喝,而且合同条款里藏着几个对永鑫非常不利的隐藏风险点。
朱美玲居然就点头让这么一份漏洞百出的方案提交给了天盛。
要么是她蠢到根本看不懂,要么……就是她和刘莉莉另有打算。
许言默默地把这些问题点,连同之前的邮件往来、会议纪要,一一保存下来。
他还“无意中”听到刘莉莉在茶水间跟人打电话炫耀,说她表哥认识天盛采购部的一个副总监,这次合作“十拿九稳”,语气暧昧不清。
许言当时正在隔壁的打印室,他拿出手机,悄悄按下了录音键。
虽然录音未必能作为什么直接证据,但留存下来,总没有坏处。
他还发现,刘莉莉最近报销的单据有点多,而且都是些金额不大、但名目模糊的“商务招待费”、“礼品费”。
他记得其中几个客户,明明是他在跟,刘莉莉根本没接触过。
许言没有声张,只是找了个机会,去财务部找相熟的会计“闲聊”,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报销流程和审核标准,顺便“不经意”地提到了刘莉莉的名字。
会计小姐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位大小姐的票,朱主管都是秒批,我们哪敢细问。”
许言心里有了数。
他没有立刻把这些东西交给秦峰。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在做最后的权衡和准备。
与此同时,他和秦峰保持着偶尔的联系,问一些关于盛天新部门架构、资源支持的具体问题。
秦峰每次都回复得很详细,也很耐心,展现出了足够的诚意。
程小雨察觉到了许言的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下班回家就疲惫不堪,眉头紧锁。
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言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一天晚上,两人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程小雨忍不住问。
许言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眉目了。”
“是好事吗?”程小雨仰头看他。
“应该是好事。”许言低头,对她笑了笑,“等确定了,第一个告诉你。”
“嗯。”程小雨靠在他肩膀上,没再多问。
她相信许言,就像许言相信她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关越来越近。
公司的年会筹备提上了日程,各部门都在准备节目和年终总结。
永鑫的年会一向办得热闹,据说今年老板下了血本,包下了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宴会厅。
年会前一天,朱美玲把部门所有人召集到会议室,开动员会。
“明天就是年会了,是我们部门展示精神面貌的时候!”
朱美玲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色套装,站在投影仪前,神采飞扬。
“今年的年终奖和优秀员工评选,老板非常重视!我们部门业绩不错,尤其是莉莉,跟进的天盛项目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很有可能为我们部门争取到额外的奖励名额!”
刘莉莉坐在第一排,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还特意回头,扫了坐在后排的许言一眼。
“当然,其他同事也辛苦了。”朱美玲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在许言脸上停顿了半秒,“公司不会忘记任何人的贡献。不过,贡献也分大小,奖励自然也有区别。大家要有心理准备,也要向优秀的同事学习,争取明年做出更好的成绩!”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少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对这种打鸡血式的动员早已免疫。
“另外,今年老板特意设置了一个‘特别贡献奖’。”朱美玲故意卖了个关子,等大家都看过来,才神秘一笑,“奖励非常特别,很有纪念意义哦!至于谁能拿到……明天晚上揭晓!”
散会后,唐磊凑到许言身边,撇了撇嘴。
“特别贡献奖?搞什么名堂?不会又是那种抠抠搜搜的安慰奖吧?”
许言没说话,心里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以朱美玲的作风,这个“特别贡献奖”,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二天晚上,五星级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
永鑫科技的员工几乎全部到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裙袂飘飘,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食物和隐隐兴奋的气息。
舞台上方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永鑫科技年度盛典暨年终表彰大会”。
老板挺着啤酒肚,在台上发表着千篇一律的致辞,感谢员工,展望未来,台下配合地响起阵阵掌声。
许言和唐磊坐在靠后的一张圆桌,默默吃着菜。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端上来,但许言没什么胃口。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主桌那边。
朱美玲和刘莉莉紧挨着坐着,正和老板以及几位高管谈笑风生,朱美玲不时掩嘴娇笑,刘莉莉则一脸乖巧地给领导们倒酒。
颁奖环节开始了。
优秀员工、最佳新人、销售冠军……一个个奖项颁出,获奖者上台,从老板或高管手里接过奖杯、证书,还有一个薄薄的红包。
掌声,欢笑,合影。
气氛热烈。
许言的名字,自始至终没有被提到。
他今年的业绩排在部门第二,仅次于一个资历很老的同事。
但那个“销售冠军”奖,给了业绩排在第五的刘莉莉。
理由是“进步最大,潜力无限”。
唐磊在桌子底下踢了许言一脚,低声道:“看吧,我就知道!真他妈黑!”
许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带着涩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舞台上那些光鲜亮丽的身影,看着朱美玲志得意满的笑容。
终于,到了最后的环节,那个神秘的“特别贡献奖”。
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烘托着气氛。
“接下来,是我们今晚最最特别的一个奖项!这个奖,不看重业绩,不看重资历,看重的是……一种精神!一种默默奉献、甘当绿叶、支撑起团队的无私精神!”
台下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下面,有请我们销售一部尊敬的朱美玲主管,上台为我们揭晓获奖者,并颁发这份别出心裁的特别大礼!”
朱美玲在掌声中款款上台,接过话筒。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宝蓝色的长裙,脖子上戴着闪亮的项链,妆容精致。
“谢谢,谢谢大家。”她笑容满面,“这个‘特别贡献奖’,是我特意向老板申请的。我们公司能发展到今天,离不开每一位员工的努力。但有些同事,他们的付出可能不在最前线,他们的功劳可能不那么显眼,但他们同样是公司不可或缺的基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
许言感觉那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这边停留了一下。
“所以,经过部门推荐和公司领导审议,我们决定,将这个‘特别贡献奖’,颁发给——”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胃口。
全场安静下来,聚光灯在台下扫来扫去。
“销售一部,许言同事!”
哗!
聚光灯猛地打在了许言身上,刺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掌声,夹杂着一些低低的议论和窃笑。
唐磊猛地攥紧了拳头,低骂了一句。
许言坐在那里,没动。
舞台上的朱美玲,笑容更加灿烂,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许言同事,请上台领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许言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含义——好奇,同情,嘲讽,幸灾乐祸……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为了年会租来的、并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
甚至,在走上舞台台阶时,他还对旁边帮忙扶了一下灯线的工作人员,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朱美玲看着走上台的许言,眼里闪过一抹得色,但很快被更浓的笑意掩盖。
“恭喜你啊,许言。”她把话筒递过来,“来,跟大家说两句获奖感言?”
许言接过话筒,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看了一眼台下。
黑压压的人群,明亮的灯光,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老板和高管们坐在主桌,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刘莉莉坐在下面,捂着嘴,眼睛笑得弯起来。
唐磊一脸担忧和愤怒。
还有更多的事不关己,纯粹看热闹的眼神。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朱美玲,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标准,很客气,甚至带着点腼腆。
“谢谢公司,谢谢朱主管,给我这个奖。”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清晰,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其实我没做什么,都是分内工作。能拿到这个‘特别贡献奖’,我很意外,也很……荣幸。”
朱美玲对他如此“上道”似乎很满意,拍了拍手。
“许言太谦虚了!你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来,这就是公司为你准备的特别大礼,希望你喜欢!”
她一挥手,两个工作人员从舞台侧面,推上来一个小推车。
推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塑料桶。
桶身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金龙鱼黄金比例食用调和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10L装”。
金黄色的油液在透明的桶身里晃荡着,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廉价而油腻的光泽。
“噗——”
台下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随即,像是传染一样,低低的笑声、议论声在宴会厅各个角落响起。
“我的天,年终奖发一桶油?”
“还是10升的!这得吃多久啊?”
“特别贡献奖……就这?哈哈哈!”
“这也太损了吧……”
朱美玲仿佛没听到那些议论和笑声,她亲手拿起那桶油,脸上带着无比“真诚”的笑容,递向许言。
“许言,拿着!这可是公司对你的肯定和鼓励!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继续发扬这种默默奉献的精神,做公司最坚实的那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许言看着递到眼前的油桶。
黄色的油,透明的塑料,粗糙的提手。
以及,朱美玲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羞辱和快意的笑容。
台下,刘莉莉已经笑得趴在了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板和其他高管,有的摇头失笑,有的交头接耳,似乎也觉得这个“玩笑”有点意思。
没有人觉得不妥。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有点黑色幽默的“彩蛋”。
许言伸出手,接过了那桶油。
很沉。
冰冷的塑料触感,油腻腻的,沾手。
他单手拎着油桶,另一只手还拿着话筒。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站在舞台中央,拎着一桶10升的廉价食用油,像个蹩脚喜剧里的小丑。
全场的笑声更大了,还夹杂着口哨声。
朱美玲志得意满地站在一旁,等着看他窘迫,看他无措,看他狼狈地下台。
这才是她想要的效果。
杀鸡儆猴。
让所有人都看看,不听话、不出血、不跪着讨好她朱美玲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就算你业绩好又怎么样?
我照样能把你踩在脚下,碾进泥里,还要让你当着全公司的面,变成笑话。
许言拎着油,沉默地站了几秒钟。
然后,在笑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即将以他的狼狈退场而告终时——
他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刚才那个腼腆客气的不一样。
很淡,甚至有点冷。
但他拎着油桶的手,很稳。
他把话筒重新举到嘴边,清了清嗓子。
“谢谢朱主管,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再次清晰地传遍全场,压过了最后几声零星的笑。
“这桶油,让我想起很多。”
宴会厅里的嘈杂声,因为他这句平静的开场白,而渐渐低了下去。
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朱美玲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她预想中的窘迫和愤怒没有出现,许言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我来公司三年了。”
许言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语速不疾不徐。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三年里,我经手过大大小小几十个项目,加班加点是常事,喝酒喝到进医院也有过。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自问,对得起公司发的每一分薪水,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台下安静了不少,很多人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有些老员工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去年,南城新区的项目,我一个人跑了四个月,喝了不下二十场酒,最后胃出血,在医院躺了三天。出院后,项目成了,公司赚了钱,我很高兴。我觉得,我的付出是值得的。”
“年底评绩效,朱主管跟我说,许言啊,你能力强,但也要照顾团队情绪,这次的机会,让给更需要的人。我说好。”
“今年,天盛集团的案子,我跟了快五个月,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啃下来。喝酒,应酬,写方案,改方案,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最后临门一脚,朱主管跟我说,许言啊,你这个方案太保守,让莉莉来试试,年轻人需要锻炼。我说好。”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但每一句“我说好”说出来,台下有些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朱美玲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她往前走了半步,似乎想打断许言。
“许言,你……”
“朱主管,请让我说完。”许言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让朱美玲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今天,我拿到这桶油。”许言把油桶微微提高了一点,金黄色的液体晃了晃,“朱主管说,这是对我‘默默奉献’精神的肯定。我很感动。”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台下,那里,唐磊已经握紧了拳头,眼睛发亮地看着他。
“所以,我想,我也应该‘默默奉献’最后一次。”
他放下油桶,从西装内袋里,缓缓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
很小,很普通的一个U盘。
但在舞台强烈的灯光下,那一点金属的反光,却显得格外刺眼。
朱美玲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面,有我过去一年,经手的所有项目的工作日志、会议纪要、邮件往来,以及……一些报销单据的扫描件,和几段有意思的录音。”
许言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其中,包括天盛集团项目的全部原始资料、我的七版修改方案,以及刘莉莉同事最终提交的那版方案——哦,就是那版被朱主管盛赞为‘有魄力、有创意’,但实际上数据错误百出、报价严重偏离市场、隐藏条款可能给公司带来巨大风险的方案。”
“还有,一些关于虚假报销、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资源的线索。虽然零碎,但我想,交给公司的审计部门,或者……应该感兴趣的人,仔细查一查,总能发现点什么。”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拎着油桶、拿着U盘的男人。
老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坐直了身体。
几个高管的脸色也变得凝重。
刘莉莉脸上的得意和嘲笑早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她惊慌地看向朱美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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