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达尔能源董事长：中东危机倒逼能源转型提速，但结构性挑战短期难解

“当前的首要问题是各国能否合力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的正常航行。”法国能源巨头道达尔能源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潘彦磊（Patrick Pouyanne）近日访华期间受访时表示，在中东战局爆发初期，市场尚能通过消耗库存来缓冲冲击，一旦冲突长期化，全球将面临严峻的系统性风险。“全球约20%的石油供应需经由此地外运；同时，仅卡塔尔一国的液化天然气（LNG）出口量就占据了全球20%的市场份额。如此大规模的能源产能一旦长期脱离全球供应体系，必将引发难以估量的连锁反应。”

无论美伊冲突未来几周如何演变，供应冲击已不可逆转。初期，由于各国库存相对高位、海上浮动储量及政策干预，全球石油市场经受住了这场历史性供应中断的考验。但随着缓冲措施逐渐耗尽，市场处于从消息面驱动向实质性短缺过渡的临界点：霍尔木兹海峡即便复航也无法迅速恢复流量、严重受损的关键能源设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修复，中东“断供”的影响将持续蔓延。

由于大部分中东石油流向亚洲，此轮危机中亚洲国家所受的直接冲击最大。潘彦磊称，凭借庞大的市场规模，中国在与供应商（如沙特）的沟通中具有较强的议价和协调能力，能够通过红海航线等渠道保障供应。“相比之下，我更担心其他东南亚经济体。同时，中国若因局势收紧成品油出口，也将对区域市场产生影响。综合来看，如果冲突持续在3至4个月内，全球市场尚可消化吸收；若超过6个月，不仅亚洲，全球经济都将遭受实质性损害。因此，尽快寻求解决方案是当务之急。”

鉴于伊朗战事将导致能源市场面临长期混乱，欧盟正考虑重启其在2022年乌克兰危机期间采取的能源危机应对措施。

“欧洲的消费者正在购买电动车，因为他们担心未来可能会出现汽油短缺。”潘彦磊说。这种担忧并不陌生，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民众突然陷入“冬季能源供应是否充足”之虞。彼时，相较于能源可靠性和可得性，能源供应安全的重要性被大幅前置。“如今中东局势的变化，令能源供应安全重新进入许多国家领导人的决策视野。”

潘彦磊强调，能源资源高度集中在少数国家，比如全球70%的石油储量集中在7个国家，5个国家覆盖了全球60%的天然气储量，66%的可再生能源产量集中在5个国家——资源地位本身会导致地缘博弈。“这正是为什么需要进行能源转型的原因：可再生能源、电力，是帮助各国降低对外部资源依赖的一种路径。”

“中国提供了这方面的成功案例。”潘彦磊认为，过去15年中国能源转型成绩斐然。相比之下，欧盟虽希望效仿，但缺乏统筹27个成员国的规划能力，难以复制同样路径。此外，由于中欧经济模式存在显著差异，可再生能源价值链的演进路径也随之不同，最终形成了截然不同的结果。“事实上，欧洲从中吸取了什么教训？如果你想进行成功的能源转型，需要具备周密的规划能力，并在国家层面进行大规模执行。”

道达尔能源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潘彦磊

潘彦磊主张反对保护主义与“脱钩”，认为这将是最糟糕的结果。对欧洲而言，只会拖慢绿色转型进程，绿色转型与保护主义并不相容。“坦率地说，我并不认为购买中国生产的电动车有什么问题，尤其是如果它们是在欧洲本地生产的话。因此，我目前对法国政府的建议是：如果你真的想推进绿色转型，那么中国已经开发出的这些技术是现成可用的。我们应该做的，是欢迎中国企业来欧洲投资建厂、创造就业。30年前，正是德国汽车制造商进入中国、与中国企业成立合资公司，带去了技术。今天，我们完全可以反过来，以同样的方式继续深化合作。”

道达尔能源是全球六大石油公司之一，也是欧洲市值最高的公司之一。 2021年5月，道达尔公司正式更名为道达尔能源（TotalEnergies），表明了其从传统油气与炼化公司转向综合能源供应商的决心。近年来，该公司在提高油气产量的同时，持续加大在可再生能源电力等领域的投资布局。

中东危机凸显了全球经济对化石燃料依赖的脆弱性，霍尔木兹海峡与海湾炼油厂位于全球能源地缘政治的“震中”，使国际能源市场反复陷入恐慌。在此背景下，多国敦促加快向可再生能源转型。

潘彦磊强调，长期来看，高度集中的能源结构确实可能推动世界加快减少对油气的过度依赖。但必须正视现实：当前全球仍有约80%能源来自化石燃料，如果油气供应突然受限，亚洲许多国家不会立刻转向可再生能源，而是会转而使用煤炭来发电。因为在能源短缺的情况下，无法向民众解释“没有电可用”，最直接、最可行的替代方案就是煤炭。

“归根结底，这是一项需要时间才能解决的结构性挑战。全球能源转型的根本挑战在于，要从最高效、最便宜、以化石燃料为主导的旧体系，转向一个能量密度和效率更低、成本却更高的低碳能源体系——这带来可负担性挑战。”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