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这右肩膀疼了有五个月了,我一直以为是干活累的。
1
那天我回老家,大伯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我喊了他一声,他扭过身子来看我,整个上半身都转过来,脖子梗得直直的,像落枕了一样。
我说大伯你咋了?
他说没事,右肩膀有点不得劲。
我问多久了,他说有个把月了吧。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不碍事,就是干活使猛了,歇歇就好了。
大伯是瓦工,在镇上建筑队干了二十多年,扛水泥搬砖头砌墙抹灰,什么重活没干过。这年纪大了,肩膀落下毛病也正常。我没多想,还跟他开玩笑说你这把年纪了少逞能,该歇就歇。
大伯笑了笑没吭声。
后来我每次回去,都看他那右边胳膊不大利索。有时候端个碗,胳膊肘得夹着身子才能端稳。穿衣服的时候,左边胳膊先伸进去,再歪着脑袋往右边袖子里钻,跟小孩穿衣服似的。
我妈私底下跟我说,你大伯这肩膀怕是不轻快,上次我见他自己在那揉,疼得龇牙咧嘴的。
我说让他去看看吧,他又不听。
我妈叹口气,说他不听有啥办法,你大伯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就怕麻烦人。
我想也是,大伯年轻时候丧了偶,一个人把堂哥拉扯大,什么苦都自己扛,什么疼都自己忍。这种性子,让他主动去医院,比登天还难。
但我也没太当回事,心想可能就是肩周炎,五十来岁的人,哪个没有点这疼那痒的。
2
过了年,大伯的肩膀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
那次堂哥打电话叫我回去吃饭,说大伯最近瘦了不少,让我回去看看。我到家的时候,大伯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右胳膊上搭了条毛巾,像是热敷过。
他见我进来,想站起来,右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撑到一半就缩回去了,改用左手撑着站起来。那个动作我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吃饭的时候,大伯用左手使筷子,夹菜夹得不利索,掉了好几回。堂哥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碗里,大伯说了句不麻烦,声音不大。
我说大伯你右胳膊到底咋回事,五个月了还不好。
大伯说去医院看过了,人家说是肩袖损伤,让多休息。
我说那就好好歇着,建筑队的活先别干了。
大伯嗯了一声,没多说。
可我后来听我妈说,大伯根本没去医院看过。是堂哥让他去,他嘴上答应了,实际上骑着电动车在镇上转了一圈就回来了,说人太多排不上队。
我听了心里又气又酸。气他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酸他这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硬撑。
我跟我妈说,回头我带大伯去县医院看看。我妈说行,你好好跟他说,他听你的。
我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就带他去,可手头的事一桩接一桩,拖了半个多月也没顾上。
3
那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开车回老家接大伯去看病。
到了他家,院门没锁,堂屋门也敞着,人不在。我喊了两声,大伯从后院出来了,右手托着左手手肘,走得慢悠悠的。
我说大伯走,去县医院。
他说不去了,没啥大事。
我说都疼五个月了还没大事,你这肩膀再拖下去真要废了。
大伯站在那没动,也不看我,嘴里嘟囔着说就是干活累的,歇歇就好了。
我有点急了,说你都歇多长时间了,越歇越厉害,你还在这犟。
大伯这才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也不是倔强,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我拉着他胳膊说走,今天必须去。
他没再推,跟着上了车。
一路上他话很少,我问啥他答啥。问他晚上睡得好不好,他说还行,就是右边身子不敢动,翻个身得醒好几回。问他吃饭怎么样,他说吃得不多,胃口不太好。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脸朝着车窗外,阳光照着他半边脸,脸颊瘦得有点塌下去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慌,说不上来的慌。
到了医院,我挂了骨科的号。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轮到我们了。医生问了情况,让大伯把衣服脱了看看肩膀。
大伯把外套脱了,里面的秋衣是套头的,右胳膊往上举的时候,举到一半就举不上去了,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我上去帮他拽着袖口,才把衣服脱下来。
医生按了按他的肩膀,问他哪里疼,大伯指了几个位置。医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开了单子让去拍个片子。
拍完片子等了半个多小时,结果出来了。
4
医生看着片子,沉默了几秒钟。
就是那几秒钟的沉默,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把片子插到灯箱上,指着肩关节的位置说,你们看这里,骨头上有明显的骨质破坏,不是普通的肩袖损伤。
我说什么意思?
医生说初步判断是骨肿瘤,建议你们转到市里的大医院去做进一步检查,最好是尽快。
我愣住了。
大伯也愣住了。
他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件秋衣,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他说,我以为是干活累的。
医生说不是,这个位置和范围,不像是外伤或者劳损引起的。
我脑子里嗡嗡的,后面医生说什么我都没太听进去。只记得他开了转诊单,交代了注意事项,说不要提重物,不要让病人有太大心理负担。
从诊室出来,大伯走在我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还慢。他的右胳膊还是那样垂着,手微微攥着拳头,整个人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追上去说大伯,没事,可能就是良性的,咱们去市里查清楚再说。
他没接话。
走到停车场,我给他开车门,他自己试了两次才坐进去。坐定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堂哥上个月刚在县城交了首付。
我没反应过来,说嗯。
他说,首付借了十万块钱,我想着多干两年活,帮他还还账。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说大伯你别想了,先看病。
他没再说话,侧过脸去看着车窗外。我看见他用左手擦了一下眼睛,很快,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5
后来去了市里的医院,确诊了,肺癌骨转移。
医生说原发病灶在肺部,发现得不算特别早,但也不是最晚的,可以先做几个疗程的化疗,再评估能不能手术。
堂哥从工地赶回来,在医生办公室里哭了一场,出来的时候擦了把脸,说治,砸锅卖铁也治。
大伯躺在病床上,右胳膊上打着止痛针,脸色发灰。他看着我和堂哥,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说,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怕查出来事,拖累你们。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我跟堂哥轮班在医院陪护。有天晚上大伯睡着了,我在走廊里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几个月的事。
五个月,他从一开始就疼,硬扛了五个月。
我以为他是固执,是怕花钱,是觉得肩膀疼不是大事。其实都不是。他是怕查出来病,怕花钱,怕拖累孩子。他把所有的事都想过一遍了,唯独没想过自己。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觉得比死更怕的,是成为别人的负担。
那段时间我天天往医院跑,单位的事落了一大堆,媳妇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也跟我吵过两回。我说等我大伯这边安顿好了再说,媳妇就没再吭声,第二天包了饺子让我带去医院。
我想这就是过日子吧,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件件小事摞起来,一个人扛不住了,换个人上来搭把手。
后来大伯做了三期化疗,效果还算稳定。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瘦了很多,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一点。他坐在副驾驶上,右手搭在腿上,手指能动一动了。
路上他忽然说,上次你说带我去看肩膀,我还不乐意去。
我说嗯。
他说,得亏你犟了一回。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夕阳刚好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我想,他扛了五个月的疼,不是肩膀疼,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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