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专毕业,分配到电业局上班。女领导:你以后每天送我回家。
我叫宋志强,九七年夏天从电力中专毕业,靠着家里托了点关系,懵懵懂懂进了市电业局,在后勤科当个办事员。报道那天,人事科的老王把我领到三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清亮,但没什么温度。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儿混着旧报纸的气味。办公室不大,但窗明几净。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个人,正低头看文件,短发齐耳,穿着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她抬起头,我才看清样子——约莫三十五六岁,脸盘端正,眉毛细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透过镜片扫过来,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方科长,这是新分来的小宋,宋志强。”老王介绍。
方科长,方锦华,我们后勤科的副科长,也是我的直接领导。她放下钢笔,上下打量我几眼。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中专学历在这大学生都金贵的单位里,实在有点抬不起头。
“嗯,知道了。材料放这儿吧。”她指了指桌角,对老王点点头。老王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杵在那儿,不知所措。方科长重新拿起文件,头也不抬地说:“门口有暖水瓶,去水房打两瓶开水。回来把那个柜子里的旧档案按年份整理一下,尘土扫干净。”
“哎,好,好!”我如蒙大赦,赶紧干活去了。
头一个月,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打水,拖地,整理无穷无尽的陈年文件,跑腿送通知。方科长话很少,交代任务言简意赅,错了就皱眉头,对了也就淡淡“嗯”一声。我有点怕她,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出,觉得她严肃得不近人情。
科里有个老油子刘哥,有次偷偷跟我说:“小宋,方科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就是要求严。你跟着她,能学真东西,就是得绷紧皮。”我半信半疑。
变化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傍晚。那天加班核对一批物资清单,弄完天都黑透了。我锁好办公室门,在楼梯口碰见了也刚下班的方科长。
“方科。”我赶紧打招呼。
她手里提着个黑色的旧公文包,点点头,和我一起下楼。走到单位自行车棚,她没去推车,反而看着我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凤凰牌自行车,问:“你骑车上下班?”
“是,我家住得不算太远,在文化宫那边。”
“文化宫?”她沉吟了一下,“我住红星棉纺厂家属院,顺路。以后下班,你送我一段吧。”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住了。送我回家?领导让下属天天送她回家?这……这算怎么回事?
她看我发愣,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那样平淡,补了一句:“那段路晚上路灯暗,最近听说不太太平。你要是不方便……”
“方便!方便!”我回过神来,赶紧表态,“顺路的,方科,我送您!”心里却敲起了小鼓,不知道这“不太平”是真是假,更不知道这差事是福是祸。
从那天起,我下班后的“固定任务”就是护送方科长回家。从电业局到棉纺厂家属院,大概二十来分钟车程。一开始,气氛那叫一个尴尬。我蹬着车,她在后座坐着,两人几乎不说话。我只能听到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和耳边呼呼的风声。我背挺得笔直,僵硬得像块木板。
过了几天,她偶尔会问问我工作上的事,比如某份文件归档的思路,或者对我写的某条简单记录提个意见。我都小心翼翼地回答。她话不多,但每次点拨,都让我有点开窍的感觉。比如她说:“归档不是按时间堆一起就行,要想着以后谁、为什么要用它,怎么能最快找到。”这话我记了很久。
路上也会遇到熟人。有次碰见刘哥,他冲我挤眉弄眼,笑得意味深长。单位里慢慢也有了点闲话,说新来的小宋成了方科的“御用脚力”,还有人说我想拍领导马屁。我脸上发烧,但方科长听到了也当没听见,我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渐渐地,路程不再那么难熬。有时她会说起棉纺厂最近效益不好,工人们愁眉苦脸;有时会指着路边新开的店铺评论几句。我也壮着胆子,说过一点中专学校的趣事。她居然也会淡淡地笑一下。我发现,她严肃的外表下,其实知道很多单位里的事,对科里工作更是门清,只是不爱多说。
有一个雨夜,雨下得突然,我们都没带雨衣。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商铺的屋檐下躲雨。她看着雨帘,忽然说:“小宋,你学历是短板,但人踏实,肯学。电业局技术岗位多,光会打杂不行,有空多看看书,学学制图、看看规程规范。” 我心头一热,重重地“嗯”了一声。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位严肃的女领导,或许真的在为我考虑。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多月。我习惯了在后座感受那份不轻不重的重量,习惯了傍晚这段沉默或简短交谈的旅程。我甚至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我把她送到家属院门口。她下了车,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说“明天见”,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好的、方方正正的东西,递给我。
“这个,你拿回去看。下周一还我。”她说完,转身就进了院子。
我纳闷地借着路灯打开报纸,里面是几本厚厚的书:《电工基础(大学教材)》、《电力系统识图与绘图》、《变电运行规程》……书页有些旧,但保存得很好,里面很多地方有娟秀的笔记和划的重点。最上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重点看划线部分,习题做完。有不懂的,上班可以问我,别在送我的时候问,路上不安全。”
我抱着那摞书,站在初冬的寒风里,鼻子突然有点酸。原来这两个月,她默默看在眼里,连我怎么学习效率最高、什么时候不方便打扰,都替我想好了。
后来我才从刘哥那里得知,那段路之前确实出过两次抢劫单身女性的案子,局里保卫科还提醒过女同志注意安全。而方科长的爱人,一位工程师,几年前在野外架线作业时出了事故,去世了。她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性格才越来越冷。让我送她,或许一开始真有安全的考虑,但后来……
我还是每天送她回家,风雨无阻。只是后座上的对话,渐渐从工作,多了些生活琐事,甚至偶尔会有她女儿的小趣闻。我还是怕她,但那种怕里,多了满满的敬重。
那几本书,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笔记做了一大本。一年后,局里有个基层变电站缺技术员,内部选拔。我鼓起勇气报了名,凭着那段时间恶补的知识和方科长私下里的指点,竟然考上了。调令下来那天,我跑去她办公室,激动得说不出话。
她正在看文件,抬头看我一眼,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依旧平静,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了那边,更得多学,多看,少说。脚踏实地,比什么都强。”
我推着自行车,最后一次送她到棉纺厂家属院门口。她下车,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宋志强,以后的路,你自己好好走。”
我用力点头。
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离开变电站,走上了不同的岗位。但那辆凤凰自行车,后座上曾承载的那份沉默的、厚重的关切,以及那几本改变我职业轨迹的旧书,我一直记得。方科长后来退休了,我们偶尔联系。她始终是那样淡淡的,但每次我人生关键处,总能想起她当年说过的话。
人生路上,能遇到一位愿意给你方向、甚至为你点亮一盏灯的领导或前辈,是莫大的幸运。那份严厉背后的用心,往往需要时间才能读懂。
大家在刚入职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让你印象深刻、甚至影响深远的领导或师傅?他/她给过你怎样特别的指点或帮助? 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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