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婆婆抗癌19年,老公竟提出离婚,他看到婆婆遗嘱后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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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红本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的手指是僵的。

离婚证。

三个烫金的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我抬起头,看着站在身边的陈志远。这个我跟他过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办一张银行卡。

十九年。

我陪他妈抗癌十九年。

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么个红本子。

陈志远把离婚证揣进兜里,转身去推轮椅。

轮椅上是王桂芳,我婆婆,今年七十三了。肺癌缠了她十九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今天她非要跟着来,说要亲眼看着。

“妈,办完了。”陈志远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刚办完一件小事。

王桂芳点点头,没看儿子,反而看向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

“晓雨啊,”她的声音又轻又哑,“以后,好好过。”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好好过?

我该怎么好好过?

我的日子,十九年前就停在了医院里,停在了病床前,停在了那一瓶瓶的药里。

陈志远推着轮椅要走。

“等等。”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公文包。

“请问是林晓雨女士吗?”

我愣了愣:“我是。”

“我是张建华律师。”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受王桂芳女士委托,需要宣读一份文件。”

陈志远皱起眉:“什么文件?非得现在?”

“必须现在。”张律师看了看手表,“王女士特别交代,必须在离婚手续办完五分钟后宣读。现在刚好五分钟。”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很厚,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一份遗嘱。”张律师说,“王桂芳女士的遗嘱。”

陈志远的脸色变了。

“妈,您什么时候……”

王桂芳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没说话。

张律师打开袋子,抽出一沓文件。

阳光火辣辣地晒着,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

有手拉手笑着进去领证的小年轻,女的穿着白裙子,男的抱着花。

也有像我们一样面无表情出来的,眼里都没了光。

张律师清了清嗓子:

“立遗嘱人:王桂芳,女,七十三岁……”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只记得张律师念到某一句的时候,陈志远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手指死死抓着轮椅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王桂芳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儿子那张惨白得吓人的脸,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个笑。

很淡,很苦,却带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决绝。

张律师还在念。

每念一句,陈志远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跟我共枕了二十年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震惊、慌乱、不敢相信……

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十九年的付出。

十九年的陪伴。

到底换来了什么?



我叫林晓雨,今年四十二岁。

认识陈志远那年,我二十三,刚从师范毕业,在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

他是同事介绍的,在建筑设计院工作,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吃了顿饭。吃完饭散步的时候,他说:“我妈做饭比饭店好吃,改天带你回家尝尝。”

三个月后,我真的去了。

王桂芳住在老城区的胡同里,平房,小院,院子里种着月季。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见我进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来了?快坐快坐!”

那顿饭,她做了八个菜。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工作顺不顺心,家里父母身体好不好。

临走时,她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

“妈,这不行,太多了……”我推辞。

“拿着!”她按住我的手,“这是规矩,见面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我捏着那个红包,心里暖暖的。

半年后,我和陈志远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胡同里摆了几桌。王桂芳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

敬酒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晓雨啊,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妈,我会好好孝顺您的。”我说。

那时候我是真心的。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平淡又温馨。

每到周末,我们就回胡同看王桂芳。她总说:“你们忙你们的,别老惦记我。”

可每次我们去,她都提前买好菜,做一桌子我们爱吃的。

我怀孕是在结婚第三年。

检查出来那天,我们高兴坏了,第一时间跑去告诉王桂芳。

她激动得直抹眼泪:“我要当奶奶了!我要当奶奶了!”

那之后,她更勤快地往我们家跑,送汤送菜,还亲手缝了小被子小衣服。

可惜,孩子没保住。

怀孕三个月,我在课堂上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孩子没心跳了,要马上手术。

从手术室出来,我哭得撕心裂肺。

王桂芳守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孩子,别哭,养好身子,以后还会有的。”

谁也没想到,“以后”这两个字,一等就是十九年。

而且,再也没等到。

孩子流产后不久,王桂芳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咳了小半年。陈志远带她去医院检查,出来的结果让全家人都懵了。

肺癌。

晚期。

医生办公室里,灯惨白惨白的。

“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医生看着CT片子,“病灶已经扩散了,手术的机会不大。”

“那……那能活多久?”陈志远的声音在抖。

医生沉默了几秒:“积极治疗的话,可能一两年。不治的话,最多半年。”

我站在旁边,腿软得站不住。

我想起王桂芳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想起她给我夹菜时笑眯眯的眼睛,想起她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时温暖的手。

“治!”陈志远斩钉截铁,“妈,咱们治,花多少钱都治!”

王桂芳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从医院出来,三个人都没说话。

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王桂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们。

“志远,晓雨,”她的声音很轻,“妈老了,治不治都一样。你们别花那个冤枉钱……”

“妈!”陈志远打断她,“您说什么呢!咱们治,一定能治好!”

我走过去,挽住王桂芳的胳膊。

“妈,咱们回家。”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陈志远在我身边翻来覆去,也没睡着。

“晓雨,”他忽然开口,“妈这病……以后怕是要人照顾。”

“我知道。”我说。

“我工作忙,恐怕……”

“我来。”我转过身,看着他,“我照顾妈。”

陈志远愣住了:“可是你也有工作……”

“我可以请假。”我说,“先请一段时间,等妈病情稳定了再说。”

陈志远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晓雨,谢谢你。”

我没说话。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王桂芳那张慈祥的脸。

那个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的老人。

现在她病了。

我不能不管。

化疗是在两周后开始的。

第一次化疗,王桂芳在医院的卫生间吐了整整一个小时。吐到最后,只剩下干呕,整个人虚脱地瘫在地上。

我跪在地上,用湿毛巾给她擦脸。

“妈,您忍着点,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

王桂芳抬起苍白的脸,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晓雨啊……妈……妈拖累你了……”

“别说这种话。”我的眼眶也红了,“您是我妈,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化疗一个疗程要住院一周。

我学校那头请了长假。领导虽然理解,但也说了:“小林,你这个假请得太长了,工作不能一直这么耽搁。”

我只能赔笑:“对不起领导,我妈情况特殊……”

“我知道,”领导叹气,“但你也要为自己的前途想想。”

前途?

我苦笑。

我现在连明天会怎样都不知道,哪还有心思去想前途。

第一次化疗结束,王桂芳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早晨梳头,梳子上缠着厚厚的一团。她看着那团头发,愣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梳子清理干净。

“妈,等病好了,头发还会长出来的。”我安慰她。

她摇摇头,没说话。

又过了半个月,她主动让我帮她把剩下的头发剃了。

“看着难受。”她说。

剃头那天,我的手抖得厉害。

推子嗡嗡地响,花白的头发一绺一绺掉下来,落在围布上。王桂芳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可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剃完了,她戴上早就准备好的帽子。

对着镜子照了照,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还挺凉快。”

我别过脸,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那年年底,我因为请假太多,年度考核被评了不合格。

教研组长找我谈话:“小林,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这样长期不在岗,其他老师也有意见。”

“我明白。”我低着头。

“要不……”组长试探着问,“你考虑考虑转岗?行政那边可能压力小点?”

我沉默了很久。

转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这么多年在教学上的积累,全都白费了。

意味着我的职称晋升,从此停滞。

意味着我可能再也回不到讲台上了。

“我想想。”我说。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道。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想起自己考上师范大学那天,爸妈高兴地请了所有亲戚吃饭。爸爸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我闺女以后要当老师了,光宗耀祖!”

我想起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可现在,我可能要离开这一切了。

回到家,王桂芳正躺在床上休息。

化疗后她总是很累,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想给她掖掖被子。

刚走近,她就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嗯。”我在床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她看着我,“晓雨,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王桂芳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瘦得皮包骨,手心却还是暖的。

“晓雨,妈跟你说句实话。”她顿了顿,“这病,治不好的。你别为了妈,把自己的工作耽误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妈,您别这么说……”

“妈是过来人,心里清楚。”王桂芳叹了口气,“你跟志远还年轻,日子还长。别为了我这个老太婆,把你们自己的日子过没了。”

“我们的日子里有您!”我哭着说,“您要是不在了,那还叫日子吗?”

王桂芳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傻孩子。”

第二天,我去学校办了转岗手续。

从教学楼搬到行政楼那天,几个跟我要好的老师来帮我收拾东西。

“晓雨,你真想好了?”同事问。

“嗯。”我把最后几本书塞进纸箱。

“太可惜了,你课讲得多好,孩子们都喜欢听你上课……”

我直起身,看着窗外熟悉的操场。

正是课间,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嬉闹,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抱起纸箱。

“走吧。”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化疗进行到第六个月,王桂芳的病情暂时稳定了。

医生说这是好现象,可以回家休养,定期复查。

我和陈志远商量后,决定把王桂芳接到家里住。

“妈,以后咱们住一起,我照顾您方便。”我说。

王桂芳一开始不同意:“那不行,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一个老太婆掺和什么……”

“您不是老太婆,您是我妈。”我认真地说,“一家人就该住一起。”

搬家那天,胡同里的老邻居都来了。

“桂芳啊,你有福气,儿子孝顺,儿媳妇更好!”邻居大妈拉着王桂芳的手说。

王桂芳笑着点头,眼睛却一直看着在屋里忙活的我。

住到一起后,我的日子变成了两点一线:家和医院。

早晨起来做早饭,给王桂芳配药,量血压。然后赶去上班。中午休息时间跑回家看看,晚上下班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帮王桂芳擦洗身子。

陈志远工作忙,经常加班到深夜。

有时候我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王桂芳偶尔的咳嗽声,心里空落落的。

结婚第四年,陈志远又提起了孩子的事。

那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陈志远难得准时下班,还带了蛋糕回来。

吃过晚饭,王桂芳早早睡了。

夫妻俩坐在客厅里,蛋糕上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

“晓雨,”陈志远握着我的手,“等妈病情再稳定点,咱们……咱们再要个孩子吧?”

我心里一紧。

我何尝不想要孩子?

可我现在的状态,哪还有精力再怀孕生孩子?

“再等等吧。”我低下头,“妈现在还需要人照顾……”

“我知道。”陈志远说,“可咱们也不能一直等啊。你都二十七了,再过几年,就是高龄产妇了。”

我没说话。

我看着蛋糕上摇曳的烛光,看着陈志远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等妈再好一点。”我重复道,“好吗?”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可他眼里的失望,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次谈话之后,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陈志远回家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想跟他聊聊,可他总是说“累了”,然后就背过身去睡觉。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

可我不能说。

因为我知道,陈志远也累。

工作压力,经济压力,母亲生病的压力……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他身上。

我不能给他添乱了。

王桂芳的病情反反复复。

稳定半年,又恶化。恶化后再治疗,再稳定。就像一场拉锯战。

第五年,癌细胞转移到骨头。

王桂芳开始整夜整夜地疼,疼得睡不着,疼得浑身冒冷汗。

医生开了止痛药,可药效一过,疼痛又卷土重来。

我学会了按摩。

每天晚上,等王桂芳吃完止痛药,我就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给她按摩疼痛的部位。

从后背到腰椎,从肩膀到手臂。

有时候一按就是两三个小时,按到手都麻了。

“晓雨,你去睡吧。”王桂芳总是这样说。

“我不困。”我继续按。

“你明天还要上班……”

“上班可以请假。”我说,“您疼成这样,我哪睡得着。”

王桂芳就不说话了。

她闭上眼睛,可我看见她的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皱纹流进花白的鬓角里。

第十年,医生下了最后通牒。

“病人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这次的转移很严重,现有的治疗手段效果有限。”

“那……那怎么办?”陈志远的声音都在抖。

“可以考虑一种新药,”医生顿了顿,“但是很贵,而且不在医保范围内。”

“多少钱?”

“一个疗程十二万。”

我倒抽一口凉气。

十年了,我们为了给王桂芳治病,已经把积蓄花得差不多了。十二万,对我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陈志远蹲在走廊里,抱着头。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治不治?”我问。

陈志远没抬头,肩膀却在发抖。

“治。”他终于说,“砸锅卖铁也治。”

我们真的砸锅卖铁了。

把结婚时买的金首饰卖了,把陈志远攒了很久准备买车的钱拿出来了,还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

凑够十二万那天,我去银行取钱。

一沓沓红色的钞票从取款机里吐出来,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手一直在抖。

这是救命钱。

也是我们最后的一点希望。

新药的效果出奇地好。

用了两个疗程,王桂芳的疼痛明显减轻了,精神也好了很多。

复查时,医生看着CT片子,惊讶得直摇头。

“奇迹,真是奇迹!”他说,“我从医这么多年,没见过效果这么好的。”

王桂芳笑着说:“是我儿媳妇照顾得好。”

我站在旁边,眼睛又酸又胀。

十年了。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

我终于听到了一句“奇迹”。

可这奇迹的代价,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十五年,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长期的劳累和压力,让我得了严重的胃溃疡和失眠症。

每天要吃一大把药,可还是整夜整夜睡不着。

镜子里的我,憔悴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三十八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八岁。

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爬满了细纹,脸色永远是蜡黄的。

朋友聚会我再也没参加过。

不是不想去,是没力气去。

每天下班回到家,我就只想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可不行。

王桂芳还在等着我做饭,等着我喂药,等着我按摩。

陈志远劝过我很多次:“晓雨,咱们请个护工吧,你这样下去不行。”

“不用。”我总是摇头,“护工哪有我照顾得细心。”

“可你身体……”

“我没事。”我打断他,“还能撑。”

我真的在撑。

用最后一点力气在撑。

可婚姻,却在我不知不觉中,已经撑不住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志远不再跟我提孩子的事。

也不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

吃饭时沉默,看电视时沉默,睡觉时更是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陈志远熟睡的背影,心里空得发慌。

我想跟他说说话,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结婚时说过的话。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我累了”?

说“我撑不下去了”?

我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了,这十九年的坚持,就真的成了笑话。

第十七年,王桂芳又一次病危。

这次是呼吸衰竭,送到医院直接进了ICU。

医生把我和陈志远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

“病人的情况很危险,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陈志远扶住我,可他的手也在抖。

那天晚上,我跪在ICU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我求老天爷,求菩萨,求所有能求的神佛。

求他们让王桂芳活下来。

求他们别把我最后一个亲人夺走。

三天后,王桂芳奇迹般地挺过来了。

从ICU转出来那天,医生感慨地说:“老太太的生命力,真不是一般的强。”

王桂芳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

“我舍不得你。”她说,“我要是走了,谁照顾你?”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您要好好的,要长命百岁……”

王桂芳笑了,笑得很温柔。

“傻孩子,妈已经活得够长了。倒是你,该为自己想想了。”

我摇头:“我不想,我只要您好好的。”

那是王桂芳最后一次跟我说“该为自己想想”。

后来,她就再也不说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这个为她付出了整个青春的女人,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

第十九年,我四十二岁了。

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全白了头。

不是花白,是全白。

一根黑发都找不到了。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粗糙暗沉,眼袋重得像是十天没睡觉。

我去参加一个远房表妹的婚礼。

表妹拉着我的手,惊讶地说:“姐,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我苦笑:“老了呗。”

“不是,”表妹心疼地看着我,“你这才四十出头,怎么看起来像五十多……姐,你别光顾着照顾婆婆,也得顾顾自己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

顾自己?

怎么顾?

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婚礼上,我看着台上笑容灿烂的新人,看着底下起哄的宾客,忽然觉得这一切离我好远好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了一路。

到家时,陈志远还没回来。

王桂芳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脱了鞋,倒在床上。

我累得连衣服都不想换,只想闭上眼睛,睡到天荒地老。

可睡不着。

胃在疼,头在疼,全身都在疼。

我爬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止痛药,倒了两粒塞进嘴里。

没有水,就这么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我想吐。

我趴在床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无声地哭了起来。

第十九年零三个月,陈志远提出了离婚。

那是个周六的晚上,我刚给王桂芳喂完药,从房间出来。

陈志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可他的眼睛没在看电视。

“晓雨,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什么事?”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我们离婚吧。”

五个字。

轻飘飘的五个字。

却像五把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愣愣地看着陈志远,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我们离婚。”陈志远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手续我已经咨询过了,很简单。房子归你,存款我们平分。”

“为什么?”我的声音陡然拔高,“陈志远,你告诉我为什么!”

陈志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忍,但很快就消失了。

“累了。”他说,“我累了,你也累了。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下去了。”

“这样的日子?”我站起来,浑身都在抖,“这样的日子是哪样的日子?是我照顾你妈十九年的日子?是我把自己熬成这样的日子?陈志远,你有没有良心?!”

“就是因为我还有良心!”陈志远也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我才不想再拖累你!晓雨,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怎么样?你才四十二岁,看起来比六十岁的老太太还老!这都是因为我妈,因为我!”

“那是我自愿的!”我哭着喊,“我自愿照顾妈,我自愿的!”

“可我不自愿了!”陈志远吼回去,“我不想要这样的婚姻了!我想要孩子,我想要正常的家庭生活,我想要一个健康的老婆!这些,你能给我吗?”

我呆住了。

我看着陈志远,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厌倦和疲惫。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陌生的我好像从来就没认识过。

“所以……”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你是因为我不能生孩子,才要离婚的?”

陈志远别过脸:“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够了!”他转回头,眼睛通红,“这十九年,我受够了!受够了医院的消毒水味,受够了每天回家看到的就是你和我妈,受够了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晓雨,我才四十六岁,我不想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

我不说话了。

我只是看着陈志远,看着这个曾经说过要爱我一辈子、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

眼泪不停地流,可我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志远,”我说,“你真行。”

说完,我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想了很多。

想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王桂芳,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想结婚那天,王桂芳给我戴上金镯子,说“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

想怀孕时,王桂芳一针一线缝小衣服的样子。

想流产时,王桂芳守在床边说“养好身子,以后还会有的”。

想化疗时,王桂芳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安慰我说“妈没事”。

想这十九年里的每一天,每一个夜晚,每一次绝望中的坚持。

想我为了照顾婆婆,放弃的事业,放弃的青春,放弃的一切。

然后想到陈志远说的那句“我累了”。

想到他眼里的厌倦。

想到他要离婚。

眼泪流干了,又流出来。

流干了,又流出来。

最后,我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天亮了。

我的天,却好像再也亮不起来了。

第二天,陈志远去医院跟王桂芳说了离婚的事。

我没去。

我不敢去。

我怕看到王桂芳失望的眼神,怕听到老太太说“都是因为我”。

可我还是去了。

偷偷去的。

躲在病房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

“妈,我跟晓雨……要离婚了。”陈志远的声音。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为什么?”王桂芳的声音很虚弱,却异常清晰。

“我们……我们过不下去了。”

“是因为我吗?”

“不是,妈,您别多想……”

“志远,”王桂芳打断他,“妈还没糊涂。这十九年,晓雨是怎么对我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是怎么对晓雨的,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陈志远不说话了。

“所以,”王桂芳问,“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晓雨呢?她同意吗?”

“她……她会同意的。”

门外,我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疼。

可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好。”王桂芳说,“我同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妈!”我看着王桂芳,眼泪刷地流下来,“您……您说什么?”

王桂芳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她的脸色蜡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可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我走过去,握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晓雨啊,”王桂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放过自己吧。”

“妈,我不明白……”

“这十九年,你为我付出得太多了。”王桂芳的眼圈红了,“你的青春,你的健康,你的事业,你的孩子……全都没了。妈不能再拖累你了。”

“那不是拖累!”我哭着说,“那是我心甘情愿的!”

“可妈不忍心了。”王桂芳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孩子,听妈的话,同意离婚。离开这个家,离开志远,去过你自己的日子。你还年轻,还能重新开始……”

“我不年轻了!”我哭喊着,“我都四十二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妈,我只有您了,您不要我也要我吗?”

王桂芳把我拉近,用力地抱了抱我。

很轻的一个拥抱,却用尽了老太太全部的力气。

“晓雨,”她在我耳边说,“妈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连王桂芳都要推开我。

不明白这十九年的付出,到底算什么。

三天后,我们去了民政局。

王桂芳坚持要一起去。

“我要亲眼看着。”她说。

陈志远租了辆轮椅,推着老太太。

我跟在后面,看着陈志远的背影,看着王桂芳花白的后脑勺,心里空得发慌。

民政局里人很多。

有手拉手笑着拍照领证的小情侣,也有面无表情排队离婚的中年夫妻。

我们排在后一种队伍里。

我前面是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妻。女的在抹眼泪,男的一脸不耐烦。工作人员问他们“想好了吗”,女的说“想好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证件。”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陈志远把材料递过去。

工作人员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们:“都想好了?”

“想好了。”陈志远说。

工作人员看向我:“女方呢?”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王桂芳。

老太太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

“想好了。”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工作人员盖了章,把两个红本子递出来。

“好了。”

就这样。

二十年婚姻。

十九年付出。

两个红本子,就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白得刺眼的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默默地流。

陈志远推着王桂芳,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想蹲下来,想大哭一场,想问问老天爷为什么这么对我。

可我没有。

我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了一脸。

然后,我看见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听见他说“我是张建华律师”。

听见他说“有一份遗嘱需要宣读”。

看见陈志远骤变的脸色。

看见王桂芳闭上眼睛时,嘴角那一丝苦涩又决绝的笑。

张律师的声音在六月的热风里飘荡:

“立遗嘱人:王桂芳,女,七十三岁,意识清醒,自愿订立本遗嘱……”

“第一条:本人名下所有财产清单如下——”

陈志远的手开始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律师手里的文件,嘴唇哆嗦着。

“一、位于老城区胡同的四合院一套,建筑面积八十五平方米。”

“二、银行存款共计一百二十万元。”

“三、股票、基金等金融资产,估值约二百三十万元。”

“四、陈志远名下‘远达建筑设计有限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权。”

念到这里,陈志远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的脸色从白转青,手指死死扣着轮椅的扶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张律师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这句话一出,陈志远当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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