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柏幼子被押兰州,本该阉割为奴,慈禧破天荒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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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仗打完了,新疆头子阿古柏的几个儿子,被链子拴着,扔上了囚车。

“哥,咱们会被杀头吗?”弟弟吓得直哆嗦。

旁边的大兵一口唾沫啐过来:“杀头?想得美!等着挨那一刀,进宫当太监吧!”

这几个孩子的命运,似乎已经写死了。

没想到,一份报告从前线“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北京,摆在了慈禧太后面前。

她看着报告,淡淡地问了句:“就为这几个小东西,让我改几百年的老规矩?”

一句话的事,是让他们活,还是让他们生不如死?



01

凛冽的寒风像一把生了锈的铁刷子,狠狠地刮过河西走廊光秃秃的土地,卷起漫天黄沙,打在囚车的木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是土黄色的,地也是土黄色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单调的颜色给吞没了,看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

囚车里,七八个男孩像被随意丢弃的几袋粮食,蜷缩在一起。他们的头发脏兮兮地打着结,脸上混合着泪痕和尘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那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在告诉别人,他们来自遥远的西域。

他们是“阿古柏之子”,这个曾经让大清朝廷头疼不已的名字,如今成了一道贴在他们身上的催命符。

最大的那个男孩叫布库里,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哭泣或者麻木,只是用一双与年龄不相称的、充满警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车外那些骑着马、满脸不耐烦的清兵。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那是他七岁的弟弟,布孜成。

布孜成的身体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缩在哥哥的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时不时发出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哥,冷……”布孜成无意识地呢喃着。

布库里把弟弟又搂紧了一些,将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又薄又破的袍子使劲往弟弟身上裹。风还是从木板的缝隙里刀子一样钻进来,他只能用自己的后背去堵那个最大的窟窿。冰冷的木板硌着他的脊梁骨,疼得钻心,但他一动不动。

他不能倒下。他是哥哥。阿娜(妈妈)在被那些冲进宫殿的士兵带走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照顾好弟弟。”

押送的官兵们说的是他听不懂的汉话,叽里呱啦的,语调里充满了轻蔑和嫌弃。布库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懂他们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在喀什噶尔的街头见过,是人们看那些等待被宰杀的羔羊时才有的眼神。

他们不是人,是“货物”。

有时候,布库里会恍惚。他会想起不久之前的日子,那时候,天还是蓝的,空气里弥漫着无花果和烤馕的香甜气息。他的父亲,那个被汉人叫做“阿古柏”的男人,是那片土地上最威严的王。

他记得父亲的手掌宽大而温暖,能轻易地把他举过头顶,让他看到宫殿外边热闹的集市。宫殿里铺着厚厚的、柔软的波斯地毯,他和弟弟最喜欢在上面打滚。阿娜会端来一盘盘晶莹剔透的葡萄干和香喷喷的抓饭,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然后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些画面,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现在,他的嘴里只有干涩和苦味,胃里空得发慌,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无休止的寒冷和颠簸。

他不敢去想父亲和母亲现在怎么样了,他只知道,那些冲进宫殿的士兵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畏罪自杀”了。他不懂什么叫畏罪自杀,他只看到,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背叛了他们,曾经对他们点头哈腰的仆人,会偷偷地朝他们吐口水。

“水……哥,水……”怀里的布孜成又开始说胡话了,小手无力地抓着布库里的衣襟。

布库里舔了舔自己同样干裂的嘴唇,抬起头,看着车辕上那个正在打盹的清兵。他犹豫了很久,喉咙里仿佛被沙子堵住了一样,干得发不出声音。为了弟弟,他必须试一试。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两个生硬的汉字,那是他从一个被俘的汉人商贩那里学来的:“水……要水……”

那个清兵被惊醒了,回过头,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什么。布库里听不懂,但他看到对方眼里的凶光,下意识地把弟弟护得更紧了。

另一个清兵大概是觉得无聊,用马鞭指了指他们,哈哈大笑起来,跟同伴说着什么。布库里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里,捕捉到了“小狼崽子”、“白眼狼”之类的词。

羞辱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弟弟滚烫的额头,用维吾尔语轻轻地哼唱起一支古老的歌谣。那是阿娜在夏天的夜晚,哄他们睡觉时最爱唱的。

“……星星睡在天山的怀里,月亮船儿轻轻摇,我的宝贝快睡吧,梦里有吃不完的蜜……”

歌声很轻,很轻,很快就被呼啸的北风吹散了。

傍晚时分,囚车队终于在兰州城外的一个破败驿站停了下来。

官兵们生了火,大口喝着酒,大块吃着肉,空气里弥漫开劣质酒水和烤肉的混合气味。这气味钻进囚车,让饿了好几天的孩子们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

布库里把弟弟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去看,也不让他去闻。他怕那香味会勾起弟弟的食欲,而希望之后的失望,会更残忍。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官兵,提着酒囊,摇摇晃晃地走到囚车前。他大概是喝多了,想找点乐子,便冲着囚车里吐了口浓痰,那口痰正好落在囚车的一个木栏杆上,黏糊糊的,让人恶心。

“嘿,哥几个,都过来瞧瞧!”他大着舌头,冲着火堆旁的同伴们嚷嚷,“知道这几个小崽子是谁不?”

几个官兵哄笑着围了过来。

“不就是那什么……阿古柏的种嘛!打了胜仗,抓回来的战利品!”

“看他们那蔫头耷脑的样子,还不如咱们村里的土狗精神!”

那个喝醉的官兵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指,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炫耀秘密的语气说道:“告诉你们个新鲜事儿!这可不是普通的战利品!我听押送文书的驿丞说了,到了兰州府,吴大帅(总督)早就安排好了,直接送内务府!”

他顿了顿,似乎很满意同伴们好奇的眼神,然后才一字一顿地说道:“净——了——身,当一辈子不见天日的奴才!这叫什么?这叫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净身?”另一个官兵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哦——我懂了,跟宫里的公公一样!哈哈哈,那可太惨了!”

“惨什么!他们老子杀了咱们多少弟兄!让他们断子绝孙,便宜他们了!”

那些刺耳的笑声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了布库里的耳朵里。他虽然大部分汉话都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两个词,他却听得清清楚楚,而且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净身”和“奴才”。

在喀什噶尔的王宫里,就有几个从东方来的、说话阴阳怪气的男人,他们没有胡须,走路姿势很奇怪。他曾好奇地问过阿娜,阿娜告诉他,他们是可怜人,是“太监”,是被“净了身”的奴才。

一瞬间,一股比西北寒流还要冰冷一万倍的恐惧,从布库里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里还在昏睡的弟弟。布孜成才七岁,他还那么小,他甚至不记得宫殿里的地毯有多软,他只记得逃亡路上的饥饿和寒冷。他们要把弟弟也……

不!

布库里死死地抱住布孜成,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他第一次对“兰州”这个目的地感到了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绝望。那不是一个有糖吃、有暖炕睡的地方,那是一个比地狱还可怕的屠宰场。他们的命运,似乎在他们踏上这辆囚车的时候,就已经被写好了。

这趟通往阉割和为奴的“死亡之旅”,真的还会有任何转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那是真的,他宁愿带着弟弟,现在就死在这冰冷的囚车里。

02

兰州,甘肃总督府。

与城外驿站的破败和囚车的肮脏截然不同,总督府的后堂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光洁如镜的地面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一尊半人高的紫铜仙鹤香炉里,正吐出袅袅的、带着淡淡檀香味的青烟。

甘肃总督吴大人,正对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紧锁着眉头。

吴总督年近六十,两鬓微霜,一身酱紫色团花常服,显得精明而干练。他不是科甲正途出身的翰林,而是靠着军功和吏才一步步爬上来的实干派。对他来说,左宗棠大帅西征平叛,收复新疆,那是彪炳史册的盖世奇功,他作为后方的总督,能跟着沾点光,自然是好事。

可好事有时候也会变成麻烦。比如,眼前这几个刚刚被押解到兰州的“战利品”——阿古柏的几个儿子。

“大帅,”站在一旁的幕僚张师爷,小心翼翼地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在吴总督手边,低声问道,“那几个孩子……已经安置在府衙大牢最里边的净房了。您看,下一步该如何处置?是不是该尽快上报朝廷,请旨定夺?”

张师爷是跟了吴总督多年的老人,深知这位主官的脾性。他为人谨慎,凡事都喜欢把丑话说在前面。

吴总督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撇着浮沫,眼睛依旧盯着一份来自肃州的军报。他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请旨?请什么旨?人是左大帅送来的,旨意还能怎么下?”

张师爷愣了一下,试探着说:“可……可按照大清律例,凡首逆之子,年十岁以上者,应发往内务府,交总管太监处以宫刑,阉割为奴;不满十岁者,暂且收监,待年满十岁后,再行阉割。这……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咱们照章办事,总不会错。”

“照章办事?”吴总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放下茶杯,杯底和红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张师爷:“老张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书生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厚实的地毯吸走了他的脚步声,让这间屋子显得更加安静。

“你想想看,左大帅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把这几个半死不活的小崽子,千里迢迢地从新疆押到我这儿来?他直接在战场上一刀砍了,不是更省事?为什么不砍?”

张师爷被问得一头雾水,呐呐道:“许是……许是左大帅宅心仁厚?”

“狗屁的宅心仁厚!”吴总督嗤笑一声,“左季高(左宗棠的字)要是宅心仁厚,他能带着湘军打下大半个中国?他能抬着棺材去收复新疆?他这是在给我出难题!”

吴总督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一股冷冽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烦躁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说道:“新疆,刚刚才平定下来。那些跟着阿古柏混饭吃的部落头领,前脚才跪在左大帅的马前,磕头表示归顺。咱们这边后脚就把阿古柏的儿子给阉了,这消息要是传回新疆去,你猜那些刚刚归顺的部族头领,心里会怎么想?”

张师爷的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顺着吴总督的思路想下去,不由得后背一凉:“他们……他们会觉得朝廷手段酷烈,会觉得我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甚至会兔死狐悲,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落得如此下场,从而心生反复?”

“总算还不算太笨。”吴总D督重新关上窗户,隔绝了外边的寒气,“左大帅在前方唱白脸,唱的是天朝威仪,恩威并施。他把这几个烫手的山芋扔给我,就是想让我在后方唱黑脸,来执行大清的律法。可这黑脸唱得不好,就会把他前面搭的台子给唱塌了!”

吴总督担心的,从来不是那几个西域小崽子的命。他们的死活,在他眼里,跟碾死几只蚂蚁没什么区别。他担心的是自己的政治前途和辖区的稳定。



这件事办好了,是遵从祖制,没什么功劳;可一旦办砸了,引起新疆那边再生动荡,那他就是百死莫赎的大罪人。左宗棠远在千里之外,这口黑锅,最后还不是得他来背?

“那……大帅的意思是?”张师爷彻底没了主意。

吴总督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这是他思考时习惯性的动作。

良久,他才开口说道:“先关着。”

“关着?”

“对,就关着。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但也不能太好。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吴总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就说……孩子们水土不服,正在调养。案子呢,也正在审理,卷宗繁杂,一时半会儿结不了。”

“这是个‘拖’字诀啊!”张师爷恍然大悟,“可……能拖多久呢?刑部那边怕是很快就会有文书下来催问的。”

“能拖一天是一天。”吴总督冷哼一声,“我就不信,左季高他把人送来,就没留个后手?他要是真想让这几个孩子死,方法多的是,何必多此一举?他这么做,必有深意。在没有接到最明确、最没有回旋余地的圣旨之前,谁也别想让我先动手,去趟这潭浑水。”

他决定亲自去牢里看一看。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一个老官僚的谨慎。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能让左宗棠都感到棘手的“难题”,到底长什么样。

府衙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秽物的混合气味。吴总督在狱卒的簇拥下,走到最里边一间相对干净的监房前。

他挥手让众人退下,独自一人,隔着碗口粗的木栅栏,朝里望去。

只见昏暗的角落里,那个大的男孩正坐着,怀里抱着那个小的。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惊扰的孤狼,眼神里满是戒备、恐惧,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恨意。他的怀里,那个小的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阵微弱的呻吟。

吴总督的心,没来由地被那道目光刺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跪地求饶的犯人,见过太多麻木不仁的死囚,却很少见到这样一双眼睛。那里面有超越年龄的沉重和绝望。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远在京城的孙子,好像也跟那个生病的孩子差不多大。前几天刚收到家信,说小孙子会背《千字文》了,还长高了不少。

这一丝联想,让吴总督的内心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动摇。他很快就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不是一个慈善家,他是一个帝国的官吏。但他同样嗅觉灵敏,他能从这件看似简单的小事背后,嗅到复杂的政治风向。

“拖着,”他对自己说,“一定要拖到水落石出那一天。”

他转身离开,没有说一句话。背影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03

布库里和弟弟被从颠簸的囚车上带下来,关进了兰州府大牢里一间独立的监房。

这里比囚车要好上一些,至少头顶有片瓦,不用再挨风吹雨淋。但四周高高的墙壁和门上那把沉重的大锁,让这里比囚大车更让人感到压抑和窒息。

每天,会有一个狱卒,在固定的时间,从门下的小窗口塞进来两个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窝头,和一碗浑浊得看不见底的菜汤。

布孜成的病,在这样阴冷潮湿的环境里,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了。他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便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风中最后一片枯叶,随时都会被吹走。

布库里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他把自己的那份窝头掰碎了,泡在菜汤里,弄成糊状,再像喂小鸟一样,一点一点地喂给弟弟。可布孜成大多数时候都咽不下去,喂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

送饭的狱卒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在这大牢里干了一辈子,见惯了生离死别,人心早就变得像牢房里的石头一样又冷又硬。

一开始,老王头对这两个“小狼崽子”也没什么好脸色。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朝廷的钦犯,是十恶不赦的叛逆之后,能给他们一口饭吃,别让他们饿死,就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所以每次送饭,他都是把饭碗往地上一搁,然后“哐当”一声关上小窗,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布库里也从不跟他说话。他只是在每次老王头来的时候,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直到他离开。

这种沉默的对峙,持续了好几天。

直到有一天,布孜成半夜里发起高烧,开始说胡话。他一会儿喊“阿娜”,一会儿又喊“阿玛”,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布库里抱着烧得滚烫的弟弟,束手无策。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的额头去试弟弟的体温,然后用那早已被磨得破了皮的嘴唇,亲吻着弟弟的额头,嘴里用维吾尔语反复念着家乡的歌谣,希望能像从前那样,把弟弟哄睡着。可这一次,歌谣失灵了。

老王头就住在牢房不远的值房里。布孜成的哭喊声,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想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孩子的声音,就像一根细细的针,不停地扎着他的耳膜,也扎着他的心。

他也有个孙子,跟那个生病的小孩差不多大。前两年,也是在这么一个冬天,得了天花,浑身发烫,怎么也降不下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小孙子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地没了呼吸。



那是他这辈子最痛的记忆。

“唉,作孽啊……”老王头叹了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披上衣服,走出值房。寒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牢房门口,从门上的小孔朝里望去。昏暗的油灯下,那个大一点的男孩正紧紧地抱着小的,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在无声地哭泣。

老王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走开了。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床破旧但还算干净的棉被,还有一只盛着热水的瓦罐。

他打开了那把沉重的大锁。

“吱呀——”

牢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布库里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抬起头,将弟弟死死地护在身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老王头被他那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他把手里的棉被和瓦罐放在地上,退后了两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别怕,孩子,”老王头用生硬的兰州话说道,“娃病了,得喝点热水。这被子,给你弟盖上,暖和。”

布库里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了地上的棉被和瓦罐,以及老王头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沟壑纵横、却并无恶意的脸。

他犹豫了。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后,他所感受到的,只有冰冷、饥饿、鄙夷和仇视。这是第一次,有人向他递过来一丝善意。

老王头见他不动,也不勉强,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转身重新锁上门,走了。

布库里在原地僵立了很久,才慢慢地爬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那床棉被。是软的,还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又摸了摸那个瓦罐,是热的,烫得他赶紧缩回了手。

他把棉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弟弟身上,又用瓦罐里的热水,沾湿了自己的衣角,轻轻地擦拭着弟弟干裂的嘴唇。

布孜成在温暖的包裹下,似乎舒服了一些,咳嗽声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那一夜,布库里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觉。

从那天起,老王头的态度变了。

他送来的饭菜,不再是冷冰冰的窝头,偶尔会有一碗热腾腾的米汤,甚至还有一次,碗底藏着一小块糖。

他开始尝试着和布库里说话,虽然两人语言不通,只能靠比划。他指指布孜成,又指指自己的心口,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布库里便知道,他是在问弟弟的病情。

布库里也渐渐放下了戒备。他会对着老王头,笨拙地说出“谢谢”两个字。

这微弱的、如同烛光般的善意,让布库里那颗早已冰封的心,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他开始觉得,也许汉人里,也不全是坏人。他甚至开始有了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他们会一直这样被关下去,直到老死,那也比……比被“净身”要好。

希望的种子,一旦在绝望的土壤里发了芽,就会疯狂地生长。

就在布库里的世界里刚刚透进一丝微光的时候,一张来自京城的公文,像一片巨大的乌云,瞬间遮蔽了所有的光亮。

这天,吴总督正在和张师爷商议秋天税赋的事情,一名驿丞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呈上了一份来自京城刑部的正式公文。

吴总督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公文上的措辞严厉而明确,要求甘肃总督府“毋得迁延”,立即对阿古柏之子“按律处置”。为了确保“祖制”的严格执行,刑部已经协同内务府,派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公”(太监),携带全套“家伙”,即日启程,前来兰州“协助”行刑。公文的末尾,甚至连拟定的行刑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下月初三,宜“除秽”。

吴总督的“拖”字诀,在朝廷的雷霆之威下,彻底失效了。

他将那份公文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他对面如土色的张师爷吼道:“准备吧!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的!”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很快就在总督府内部传开了。那些之前还在私下议论吴总督“妇人之仁”的官员,现在都换上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老王头自然也听说了。那天下午,他去给布库里兄弟送饭时,手一直在抖,热汤洒出来,烫得他一哆嗦。

布库里看到了他眼中的躲闪和怜悯,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抓着牢门,用刚刚学会的几个汉字,急切地问:“怎么了?出……事了?”

老王头看着这个刚刚在他面前露出一点少年气的孩子,看着他那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摇了摇头,把饭碗塞进去,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知道,下月初三,就是这两个孩子的末日。最终的审判已经下达,连他这个唯一的同情者都无能为力。朝廷的意志,如同天威,不可违逆。

还有谁能改变这一切?没有了。

04

肃州,今酒泉。

这里是左宗棠湘军大营的帅帐所在地,也是整个西征军的神经中枢。

帅帐里,没有兰州总督府的精致奢华,一切都透着军营特有的简朴和森严。地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地名。

左宗棠,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帅,正伏在案前,处理着雪片般飞来的战后事务。他的头发和胡须已经花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烁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精光。

收复新疆的战役已经基本结束,阿古柏身死,残余势力土崩瓦解。但左宗棠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打下一片土地,靠的是枪炮和军队;而要长久地治理好这片占了帝国六分之一版图的辽阔疆域,靠的却是人心。

“大帅,这是各地报上来的屯田、修渠的进度,请您过目。”一名副将将一摞厚厚的文书放在左宗棠的案头。

左宗棠“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批阅着手里的文件。

那副将见大帅心情似乎不错,便多嘴说了一句,想活跃一下气氛:“对了,大帅,听下面的人说,前些日子从喀什抓来的阿古柏那几个小崽子,已经被押到兰州了。估摸着这会儿,吴总督那边,也该按老规矩给处置了。真是大快人心!”

副将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快意。在他看来,对待叛逆的后代,就该用最严酷的手段,以儆效尤。

“啪嗒。”

左宗棠手中的狼毫笔,突然掉在了桌上,一滴浓黑的墨汁,晕染开来,毁了整整一页刚刚写好的公文。

副将吓了一跳,赶紧躬身道:“大帅恕罪,是末将多嘴!”

左宗棠没有理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帅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没有去管那份被弄脏的公文,而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嘉峪关,越过哈密,落在了天山南麓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按老规矩处置……”他喃喃自语,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想的,不是那个已经被挫骨扬灰的阿古柏,也不是那几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孩子。他想的,是新疆的未来。

什么是“老规矩”?就是将叛逆首领的男性子嗣,无论老幼,一律阉割为奴,让他们在屈辱和绝望中度过余生,以此来彰显天朝的威严,震慑所有敢于反抗的人。

这个“规矩”,在中原腹地,或许有效。但在新疆,在这片刚刚归附、遍布着不同信仰、不同民族的土地上,这个“老规矩”会不会起到反效果?

左宗棠太清楚了。对一个民族最残酷的征服,从来不是占领他们的土地,屠杀他们的士兵,而是从精神上,去羞辱他们的后代。

他费尽心力,在新疆推行“恩威并施”的策略。一方面,用雷霆手段清剿死不悔改的叛乱分子,这是“威”;另一方面,又废除阿古柏时期的苛捐杂税,兴修水利,开荒屯田,保护当地的宗教和习俗,这是“恩”。

他想让新疆的各族百姓知道,大清的军队来了,不是为了抢掠和奴役,而是为了带来秩序和安宁。

可现在,他前脚刚刚告诉所有人,大清朝廷是仁慈的,是宽厚的。后脚,兰州那边就把人家前任“国王”的儿子给阉了。

这消息一旦传开,那些刚刚放下武器的部落首领,那些还在观望的普通牧民,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原来清廷的“仁慈”都是假的,骨子里,他们和之前所有来过的征服者,并没有什么不同。

兔死狐悲,人同此心。他好不容易才搭建起来的信任,很可能会因为这一件“小事”,而瞬间崩塌。

他不能让这一切发生。他为收复新疆,耗尽了心血,无数湘军子弟的白骨,永远地留在了西域的戈壁上。他不能让这些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那一夜,左宗棠彻夜未眠。

他在帅帐里来回踱步,从天黑走到天亮。帐外的更夫,换了一班又一班,他却毫无睡意。

他想到了林则徐,那位被贬到新疆的先贤,在这里留下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诗句。他也想到了自己,抬着棺材出征时的决心。

他知道,要阻止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上奏朝廷,请最高统治者——紫禁城里的那位太后,来改变这个“祖宗之法”。

这是一个巨大的政治冒险。

他只是一个外放的封疆大D吏,而处置叛逆后代,是刑部的职权,是内务府的家事。他冒然插手,很可能会触怒朝中那些思想僵化的王公大臣,他们会弹劾他“干预内廷”、“居功自傲”、“妇人之仁”。甚至,那位深居宫中的太后,也可能会觉得他多管闲事,对他心生猜忌。

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孩子,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

值得。

天亮时,左宗棠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摒退了左右,亲手研墨,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章。他没有让任何人代笔,因为这封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关系到他的政治生命,更关系到新疆未来数十年的安稳。

他下笔极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这封奏折的开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汇报军功,或是申请粮饷。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谈的就是对阿古柏那几个幼子的处置问题。

他用尽一个封疆大吏的智慧和胆识,从情、理、法三个层面,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他写道:

“……臣以为,处置阿古柏之子,事关重大,非为区区数人,实为西域亿兆人心之向背。若依律严惩,施以宫刑,固可彰显国法之威。然此举,或可使西域之民,视我朝为酷烈之政,与阿古柏之暴虐无异,则臣等数年征战之功,恐将付之东流……”

“……故臣大胆请奏,恳请天恩,免其宫刑。非为示恩于叛逆,实为示信于西域。使其子嗣存,则西域之人可见朝廷之胸怀,远胜于杀戮之威慑。留其命,置于兰州就学,使其知书明理,晓中华之礼仪,将来或可为朝廷治理边民之助力。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长治久安之策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盖上自己的帅印,用火漆封好。

“来人!”他高声喊道。

一名亲兵应声而入。

“传我将令,备八百里加急,将此奏章,即刻送往京城。日夜兼程,不得有误!告诉驿官,人可死,马可倒,奏章绝不可有失!”

亲兵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奏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量,他大声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左宗棠看着亲兵远去的背影,缓缓地坐回椅子上。他知道,自己已经掷出了骰子。接下来,就看京城那边,那位掌握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女人,如何决断了。

05

北京,紫禁城。

十一月的北京,早已是寒风凛冽,草木凋零。可在储秀宫里,却温暖如春。从西洋运来的玻璃窗,将寒气隔绝在外,殿内烧着上好的无烟兽金炭,一盆盆名贵的兰花,在角落里静静地吐着芬芳。

殿中央的戏台上,几个扮相俊美的梨园弟子,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长生殿》。

帘子后面,西太后慈禧,正斜倚在一方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珐琅手炉,脸上带着一丝慵懒和倦意。

对她而言,遥远的新疆,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和左宗棠奏折里不断飙升的军费开支。几个月前,当左宗棠收复全疆的捷报传来时,她也曾高兴过几天。阿古柏死了,仗打赢了,这件事,在她这里,就算过去了。

至于那个什么阿古柏的儿子,前几天刑部好像递过一个折子,说是按律处置。她当时正忙着看新进贡的珠宝,头也没抬,就在上面“画了个圈”,表示知道了,同意了。在她看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值得她多费一分心神。

“老佛爷,”大太监李莲英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到慈禧身边,用他那特有的、又尖又细的嗓音说道,“歇会儿吧?听了这半日,也该乏了。您看,这新贡的普洱,才刚沏上,您尝尝?”

慈禧“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莲英赶紧把一碗热茶,用银托盘小心翼翼地呈了上去。他又躬着身子,禀报道:“老佛爷,军机处刚递过来几本折子,其中有一封,是左宗棠左大帅从肃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说是军国大事,请您务必亲览。”

“八百里加急?”慈禧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八百里加急”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通常只有在边关失守、或者发生重大叛乱时才会使用。新疆不是已经平定了吗?左宗棠又在搞什么名堂?

她有些不耐烦地放下手炉,对李莲英说:“拿来我看看。”

李莲英赶紧将那封用黄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奏折,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慈禧接过奏折,拆开火漆,展开一看,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荒唐。

她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想到,左宗棠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居然只是为了几个叛逆的幼子!

区区几个小囚犯,也值得他动用“八百里加急”?这不是胡闹吗!

她心里有些不悦。她觉得左宗棠有点恃宠而骄了。仗打赢了,功劳是你的,但朝廷的法度,也是你能随便质疑的?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是大清立国以来,对付前朝余孽和叛逆首脑的一贯做法,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刑部递上来的文件,她也亲自“画过圈”了,表示同意。现在,左宗棠却跳出来说要“免其宫刑”,这不是明摆着打她的脸,打朝廷的脸吗?

她把奏折往旁边一扔,冷哼了一声。

李莲英在一旁察言观色,看到太后的脸色不对,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一片寂静,连戏台上的唱腔,似乎都低了几分。

慈禧生了一会儿闷气,可心里那股烦躁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鬼使神差地,又把那份奏折拿了回来,想看看这个左季高,到底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这一次,她静下心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渐渐地,她脸上的不悦和烦躁,被一种复杂的神情所取代。

左宗棠的文字,仿佛带着一种魔力,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纸张,直接敲打在她的心上。

当她读到“……非为示恩于叛逆,实为示信于西域。使其子嗣存,则西域之人可见朝廷之胸怀,远胜于杀戮之威慑……”这几句时,她捏着奏折的手指,不自觉地停住了。

她不是一个仁慈的女人。在她几十年的政治生涯里,死在她手上的政敌、亲人,不计其数。她信奉的是权力,是铁腕。

但她同时,也是一个顶级的政治家。

她瞬间就明白了左宗棠的真正用意。

这根本不是在为几个孩子求情,这是在给她上的一堂最高级别、最生动的政治课。

这不仅仅是几个孩子的生死问题,这是一个政治姿态,是一个千金买马骨的现代版本。这是做给整个新疆刚刚归顺的各族部落看的,是做给蒙古的王公贵族看的,是做给帝国境内所有蠢蠢欲动的分离势力看的,甚至,是做给那些时刻在边境线上虎视眈眈的沙俄和英国人看的!

看,我大清朝,连最大的敌人阿古柏的儿子,都能宽恕,都能让他们读书识字。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手笔,高明!实在是高明!

杀几个孩子,只能换来一时的震慑和长久的仇恨。而留下他们,却能换来新疆数十年的长治久安,能为帝国树立一个“仁慈宽厚”的国际形象。

这笔账,太划算了。

和这个比起来,所谓的“祖宗之法”,所谓的朝廷体面,又算得了什么?

慈禧的手指,轻轻地在奏折上那句“长治久安之策也”上摩挲着。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那方小小的戏台,越过储秀宫的重重殿宇,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她看到了新疆的戈壁,看到了蒙古的草原,看到了沙俄哥萨克骑兵闪亮的马刀。

她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翘了一下。这个左季高,不光会打仗,还真有点脑子。懂得替她这个当家的人,从更长远的角度考虑问题。

李莲英看太后半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奏折出神,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是福是祸。他壮着胆子,试探着问了一句:“老佛爷,左大帅这折子……您看……这事儿……刑部那边的文书,可都发出去了。算算日子,兰州那边,怕是都接到文书,准备动手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慈禧突然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

李莲英一愣:“去……去哪儿?”

“传旨军机处,”慈禧缓缓地说道,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拿起桌上的一块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如意,在手里轻轻地摩挲着,“立即拟一道谕旨,发给甘肃总督吴某。”

她顿住了。

殿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戏台上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屏住了呼吸,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帝国最高统治者的下一个字,将决定千里之外,那几个已经被“宣判死刑”的孩子的最终命运。

慈舍双眼微眯,看着手中的玉如意,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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