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大婚当夜,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满脑子都是“欲擒故纵”、“借刀杀人”。
陪嫁嬷嬷说,为了学这108招,我三年没睡过整觉。
结果三个月过去,婆母只会塞地契,夫君只会温声软语,我那些招数全烂在肚子里。
直到那个穿白衣的寡妇表妹上门,当着我的面,对着公公布置书房的背影,软软跪下——
我攥紧帕子,差点笑出声。
这才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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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沈昭宁,出嫁前花了三年,学了一百零八招宅斗技巧。
三年,整整三年。我娘给我请了四位从高门大院荣养的嬷嬷,轮流教我,从如何给妾室立规矩,到如何从庶子手里夺家产,再到如何不动声色地给夫君的“心头肉”下绊子,事无巨细,倾囊相授。
为了练好“哭功”,我对着铜镜哭了三个月,哭到陪嫁的碧桃一见我揉眼睛就条件反射递帕子。为了练好“晕功”,我学了七种不同的晕倒姿势,能根据对手的位置、地面的硬度、以及是否需要压到关键证人,精准选择倒地角度。至于“借刀杀人”、“欲擒故纵”、“反间计”、“苦肉计”这些高阶课程,那更是反复模拟演练,光是计策推演的笔记,就堆了半箱子。
我娘说,宁宁,高门大户是吃人的地方,你不多学点,活不过三年。
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大婚当日,我顶着两个粉都盖不住的黑眼圈被扶进洞房时,心里是既忐忑又亢奋的。忐忑的是不知道裴家这个侯府的水有多深,亢奋的是——我学了三年的本事,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陪嫁嬷嬷给我卸妆时,看着我眼下那两团青黑,心疼得直抹泪:“姑娘,为了学这108招,您整整三年没睡过整觉,如今可算熬出头了。”
我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嬷嬷放心,从明日起,我就开始用。婆母的下马威,妯娌的冷言冷语,还有那些个妾室通房,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嬷嬷欣慰地点头。
然后,三个月过去了。
我那整整一百零八招,一招都没用上。
婆母没有给我下马威。
新婚第二天敬茶,我端着茶盏,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我心想,来了来了,按照嬷嬷教的,婆母这时候要么挑剔我敬茶的姿势,要么故意晾着我让我多跪一会儿,要么接过茶盏“不小心”洒我一身,然后借题发挥给我立规矩。
我已经准备好了七种应对方案。
结果婆母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然后拉着我的手,塞了一叠东西过来。
我低头一看。
是地契。
整整六张,全是京郊的良田。
“好孩子,”婆母笑得慈眉善目,“拿着,以后买花戴。”
我:“???”
这、这不对啊嬷嬷没教过这招啊?!
我转头去看裴宴,我的夫君,这位侯府世子爷正面带笑意看着我,那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行,婆母这关算她出其不意。那妯娌呢?裴家二房三房可都住在一个府里,总有那么几个嘴碎的吧?
没有。
二房的嫂嫂第二天就上门找我借首饰样子,说是想打几件新的,顺便给我带了她们家乡的特产。三房的弟妹更绝,直接拉着我讨论哪家胭脂铺的货最好,末了还非要送我两盒她私藏的“限量款”。
我想挑拨离间都找不到缝隙。
那妾室呢?通房呢?
更没有。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裴宴,以前有没有收过房里人。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要那些人做什么?”
我不死心:“那、那你有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的表妹?或者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他想了想,认真点头。
我心一沉,来了来了。
“有,”他说,“我表妹,就是二房的婉娘,她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回头我让她教你。”
我:“……”
谁他妈要学做桂花糕!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我那些“欲擒故纵”烂在肚子里,“借刀杀人”锈在脑子里,“苦肉计”连排练的机会都没有。每天的生活就是请安、喝茶、逛街、看账本、陪婆母说话、陪裴宴下棋。
平静得让我心慌。
我开始怀疑人生。难道我学错了?难道真正的宅斗不是我想的那样?难道高门大户其实是个养老的地方?
直到那天。
那天傍晚,我正在房里对账,碧桃忽然跑进来,一脸兴奋:“姑娘!姑娘!门口来了个女的!穿一身白,哭哭啼啼的,说是咱们老爷的表妹,守寡了没地方去,求老爷收留!”
我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表妹?守寡?哭哭啼啼?
我心跳猛地加快:“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碧桃被我吓了一跳:“就、就是老爷的表妹,说是什么柳娘子……”
我把笔一扔,站起来:“走,去看看。”
走到二门时,正好撞见一群人往正院去。为首的那个女子,一身素白,弱柳扶风,走几步就要用手帕拭一下眼角,那背影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我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终于。
终于等到你了。
我几乎是跟着她一路小跑到了正院。到的时候,她已经跪在了院子里。
裴宴的父亲,我的公公裴昆,正在院中,背对着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而柳怜儿——我后来才知道她叫这个名字——就跪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仰着头,泪眼婆娑。
“表哥,”她开口,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像是被雨打湿的梨花,“怜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婆家容不下我,娘家又……又没了人。只求表哥赏怜儿一口饭吃,一个屋檐住,为奴为婢,怜儿都认了。”
她说着,身子微微颤抖,眼泪簌簌地落下来,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心疼。
但我没看她。
我看的是她跪着的角度。
嗯,距离刚好三步,能让对方看清她的脸,又不会太近显得冒犯。眼泪落得恰到好处,不狼狈,反而有种我见犹怜的美感。声音控制得也好,带着哭腔却不尖锐,柔柔弱弱的,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高手。
我心里默默给了个评价。
然后我余光一扫,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婆母。
婆母脸色铁青,捂着胸口,身子晃了晃。
我心头一紧——这是要晕?这位置不对啊,后面是台阶,要是直挺挺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石阶上,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我刚想冲上去扶,婆母身边的嬷嬷已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婆母没晕成,但脸色已经难看得像要滴出水来。
而跪在地上的柳怜儿,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婆母的存在,一双泪眼只看着公公的背影。
公公转过身来。
他看了柳怜儿一眼,又看了看婆母,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柳怜儿的眼神。
她低着头,看似在拭泪,但眼睛却微微上挑,飞快地瞟了公公一眼。
那一眼,三分委屈,三分期盼,还有三分……我说不上来,反正绝对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寡妇该有的眼神。
我站在月亮门边,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忽然就笑了。
碧桃在旁边吓得一哆嗦:“姑、姑娘?您笑什么?那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您怎么还笑?”
我没回答她。
我只是看着柳怜儿,看着她那身素净的白衣,看着她那恰到好处的眼泪,看着她那若有若无瞟向公公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
对喽。
这才对嘛。
这才是我学了三年的宅斗该有的开局。
婆母被气得当场病倒,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公公让人把柳怜儿安置在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说是让她先住下,日后再说。
我回房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裴宴已经在房里等我了。见我回来,他起身迎上来:“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听说前院出了点事,父亲的那个表妹……”
“嗯,来了。”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气,是兴奋。
“你没事吧?”裴宴关切地看着我,“母亲都气病了,你没被吓着吧?”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傻白甜,还不知道他平静了二十年的家,即将迎来一场狂风暴雨。
“没事,”我喝了口茶,压了压心头的激动,“我就是有点累,想早点歇着。”
裴宴立刻点头:“好,我让她们打水来。”
伺候他睡下后,我一个人坐在妆台前,对着一匣子首饰发呆。
碧桃悄没声儿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姑娘,那柳娘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您说,她会不会……”
“会。”我说。
碧桃一愣:“啊?”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笑了一下:“碧桃,去把那口樟木箱子搬出来。”
“什么箱子?”
“就是我陪嫁过来的那口,装着我那些笔记的那个。”
碧桃眼睛一亮,飞快地跑去搬箱子。
箱子很沉,里面是我三年学艺的所有心血——三十六计拆解手册、各家后院人际关系图谱、常用药材药性大全、以及厚厚一叠案例推演笔记。
我翻开最上面那一本,扉页上写着四个字:借刀杀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计最妙处,在于借他人之手,除心头之患,而己身不沾半分腥臊。
我抚摸着这行字,心里默默道:老伙计,睡了三个月,该起来干活了。
碧桃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打算怎么对付她?”
我合上笔记,抬头看她,慢悠悠道:“对付?什么对付?人家是走投无路的可怜寡妇,我身为世子妃,应该多关照才是。”
碧桃一脸茫然。
我没再解释,挥挥手让她下去。
夜已深,窗外月色朦胧。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旁裴宴平稳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帐顶。
柳怜儿今天那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她不只是想求个容身之处,她想求的,是这侯府女主人的位置。
可婆母还在呢。
就算婆母不在了,也轮不到她。
但她既然敢来,手里肯定有牌。要么是拿捏着公公什么把柄,要么是仗着旧日情分,要么——就是肚子里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想起她跪在那里时,有意无意用手护着小腹的动作。
心里有了点数。
明天得先去探探婆母的口风。她跟柳怜儿年岁相当,又做了这么多年表亲,不可能不知道些什么。
然后,再看看柳怜儿接下来怎么走。
她今天这步棋走得不错,以弱示人,博取同情,还顺便试探了婆母的态度。但接下来才是关键——是继续走“苦情”路线,还是换别的招?
如果是苦情,那就得天天去公公面前晃,端茶送水、做针线、诉衷肠。这招见效慢,但稳妥,不容易出错。
如果是别的招……
我想起她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公公一眼。
那一眼,太急了。
高手过招,讲究的是不动声色。她今天已经露了两次,有点多了。
我翻了个身,嘴角微微勾起。
不过也好,对手太弱,打起来也没意思。
睡吧。
明天开始,我那108招,终于可以见见光了。
2
婆母这一病,倒病得不轻。
我第二日一早去请安时,她歪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夜没睡。见我进来,她摆摆手,声音沙哑:“宁宁来了,坐吧。”
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接过丫鬟手里的药碗,亲自伺候她喝药。
婆母喝了半碗,推开碗,叹了口气:“你也看见了,昨儿个那个……”
“表姑母。”我接话。
婆母冷笑一声:“什么表姑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她祖母跟我婆母的娘家妹妹是手帕交,就这么点关系,也配叫表妹?”
我没吭声,只把药碗递给丫鬟,又端了温水给她漱口。
婆母漱完口,看了我一眼,忽然道:“你倒沉得住气。”
我垂眸:“儿媳年轻,这些事不懂,全凭母亲做主。”
“不懂?”婆母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娘给我写过信,说你学了三年的规矩,让我多担待。我本以为你会是个咋咋呼呼的性子,没想到……”
她没说下去,只拍了拍我的手:“也罢,你不懂最好。这些脏事,不该你沾手。”
我心里一动。
婆母这话,像是在护着我,又像是在试探我。
我脸上不露声色,只温顺地点头:“母亲说的是。”
从正院出来,碧桃扶着我往回走,小声嘀咕:“姑娘,夫人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不让您管?”
“是。”我说。
碧桃急了:“那您就不管了?那柳娘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万一……”
“万一什么?”我打断她,“婆母还活着呢。”
碧桃一愣。
我没再说话,慢慢往回走。
婆母不让我管,那是她的事。但柳怜儿要做什么,可不是婆母能拦得住的。
果然,没过三天,柳怜儿就动了。
她求到公公面前,说婆母病着,她闲着也是闲着,想去侍疾,好歹尽一份心意。
公公准了。
于是柳怜儿每日一早便去正院,端茶递水,煎药熬汤,比正经丫鬟还勤快。婆母气得肝疼,但人家打着“尽孝”的旗号,她又不能把人轰出去,只能硬生生忍着。
可柳怜儿伺候的不是婆母。
她每次去正院,必先经过公公的书房。若是门开着,她就要进去请安,送一碗自己熬的汤羹,或是自己做的针线。若是门关着,她就在门口站一站,叹一口气,再往正院去。
一来二去,阖府上下都知道了——这位柳娘子,眼里只有老爷。
婆母的侄女婉娘气不过,跑来找我。
“表嫂,你看见没有?那个狐狸精,天天往姑父跟前凑,姑母都气成那样了,她还装模作样地去侍疾!”婉娘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我要去撕了她的脸!”
我正喝茶,闻言放下茶盏,看着她:“然后呢?”
婉娘一愣:“什么然后?”
“你撕了她的脸,然后呢?”我问,“她是寡妇,你是未出阁的姑娘。你动手打人,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婉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又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再说了,她现在可什么都没做。人家是去侍疾的,是去给公公请安的,礼数周全,无可挑剔。你凭什么撕她的脸?”
婉娘气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她耀武扬威?”
我笑了笑,没说话。
当晚,我去正院给婆母请安。
婆母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靠在床头,一句话都不想说。我伺候她喝了药,挥手让丫鬟们都退下,这才开口。
“母亲,”我轻声道,“柳娘子来侍疾,是好事。”
婆母猛地睁开眼,瞪着我。
我继续说:“她既然想来,就让她来。母亲只管躺着,让她伺候。她端来的茶,母亲喝;她煎的药,母亲也喝。她想做什么,母亲都由着她。”
婆母眼神闪烁,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明白。
我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母亲病着,总得有人伺候。她既然愿意,就让她伺候。只是——父亲那边,母亲也得让人伺候着。”
婆母看着我,半晌,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比板着脸的时候好看多了。
“好孩子,”她拍拍我的手,“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也笑:“儿媳不懂什么,只是心疼母亲病着,想替母亲分忧。”
从正院出来,我直接去了二门,找到管事的婆子,吩咐了几句。
婆子连连点头,躬身退下。
碧桃跟在我身后,一头雾水:“姑娘,您吩咐什么了?”
我看着夜色,慢悠悠道:“没什么,就是让厨房的吴嫂子明儿个早点去正院送膳,顺便给老爷那边也送一份。”
碧桃更糊涂了。
我没再解释。
有些事,说了她也不懂。
第二日一早,柳怜儿照例去正院侍疾。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衣裳还是素净的白,但料子明显比前几日好,走动间裙摆微微晃动,隐约露出一截绣花鞋的鞋尖。头上也只戴了根银簪,但那簪子的花样是新打的,比旧簪子精致得多。
她进正院时,婆母正靠在床头喝粥。
柳怜儿上前行礼,声音软糯:“姐姐今日气色好多了,妹妹看着心里欢喜。”
婆母没吭声,只摆了摆手。
柳怜儿也不恼,自顾自地端了药碗去煎药。
她刚走,吴嫂子就来了。
吴嫂子是厨房的老人,专门负责给各院送膳。她今日来正院,不只是送婆母的膳,还端了一盅汤。
“给夫人请安,”吴嫂子笑呵呵道,“今儿个厨房做了盅鸽子汤,最是滋补。世子妃特意吩咐,让奴婢给夫人送来。”
婆母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放下吧。”
吴嫂子放下汤,却没急着走,又笑呵呵道:“奴婢方才去老爷那边送膳,正巧碰见柳娘子。柳娘子给老爷送了一碗药膳,说是亲手熬的,补气养血的。老爷高兴得很,夸柳娘子有心了。”
婆母端着汤碗的手一僵。
吴嫂子像是没看见,继续说:“柳娘子还说,这药膳的方子是她们老家的偏方,最是养人。她以后每日都给老爷送一碗,保管把老爷养得白白胖胖的。”
说完,她行了个礼,退下了。
屋里一片死寂。
婆母把汤碗往桌上一顿,脸色铁青。
旁边的婉娘气得浑身发抖:“姑母!您听见没有?她、她这是明目张胆地……”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没说话。
婆母深吸一口气,看向我:“宁宁,你昨日说的话,还算数?”
我放下茶盏,迎上她的目光:“母亲说的是哪句?”
婆母盯着我:“由着她。”
我笑了。
“自然算数。”我说,“母亲只管由着她。她越勤快,越好。”
婉娘急得直跺脚:“表嫂!你什么意思?由着她去勾引姑父?”
我没理她,只看着婆母。
婆母看了我半晌,忽然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乏了。”
从正院出来,婉娘拉着我不放,非要问个明白。
我被她缠得没法,只好停下脚步,看着她:“婉娘,我问你,你姑父是什么样的人?”
婉娘一愣:“姑父?姑父是……是侯爷啊。”
“我是说,”我打断她,“你姑父是那种见了年轻女子就走不动路的人吗?”
婉娘想了想,摇头:“不是。姑父为人端正,从不沾花惹草。”
“那不就结了。”我继续往前走,“你姑父不是那种人,柳娘子再怎么殷勤,也是白费功夫。她送她的药膳,你姑父喝他的,能怎么样?”
婉娘追上来:“可是、可是万一姑父被她迷惑了呢?”
我看了她一眼:“你姑父要是这么容易被迷惑,也做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婉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放慢脚步,语气缓了缓:“再说了,她现在做的这些事,哪一件能拿到台面上说?她给老爷送药膳,那是孝敬长辈;她去正院侍疾,那是关心姐姐。样样都占着理,你凭什么说她不对?”
婉娘不吭声了。
我叹了口气:“所以啊,别急。让她做,做得越多越好。”
婉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没再多说。
有些事,得等她自己想明白。
三日后,机会来了。
那日傍晚,公公从外面回来,刚进书房,就看到柳怜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眼眶红红的。
公公皱了皱眉:“怎么了?”
柳怜儿低下头,声音哽咽:“没、没什么。怜儿给表哥送汤来。”
公公接过汤,却没喝,只看着她:“到底怎么了?”
柳怜儿抬起头,眼泪已经滚了下来:“是……是姐姐。姐姐今日说,让怜儿不必再去正院了,说她身边有人伺候,不缺怜儿一个。怜儿知道,是怜儿碍了姐姐的眼,可怜儿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只是想尽一份心……”
她说着,捂着脸哭起来。
公公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端着茶盘走来,像是没看见门口有人,直直往里走。
柳怜儿正哭得投入,没注意身后。那婆子走到跟前,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的茶盘飞了出去,一碗滚烫的茶水,连同那托盘,全砸在柳怜儿身上。
“啊——!”
柳怜儿惨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倒去。她今日穿的是件月白色的薄衫,被茶水一泼,湿透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
而那件薄衫里面——
是一抹刺目的猩红。
大红肚兜,绣着鸳鸯戏水。
公公的脸色,瞬间铁青。
那婆子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柳怜儿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扯着湿透的衣裳,试图遮住那片猩红。可她越是慌乱,那抹红色就越是刺眼。
她抬头看向公公,想说什么,却对上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表哥……”
公公没看她。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婆子,声音冷硬:“滚下去。”
婆子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
公公把手里那碗汤往桌上一顿,转身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柳怜儿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脸上泪痕未干,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我站在远处的抄手游廊下,看着这一幕,慢慢勾起嘴角。
碧桃在我身后,看得目瞪口呆。
“姑、姑娘……那婆子……”
我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碧桃追上来,压低声音:“姑娘,那婆子是您安排的?”
我没回答,只淡淡道:“今夜风大,让人多送两床被子给柳娘子。毕竟是我家的客人,不能冻着。”
碧桃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噗嗤一声笑了。
“姑娘,您可真……可真……”
“可真什么?”
碧桃憋着笑:“可真会心疼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疼?
这才哪到哪儿。
3
柳怜儿那一夜是怎么过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二日一早,她便告了病,没再去正院侍疾,也没再去书房门口晃悠。
碧桃打听回来的消息说,柳娘子昨夜发了高热,迷迷糊糊喊了一夜“表哥饶命”,伺候她的婆子吓得差点去请大夫。
“喊的是‘饶命’?”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看她。
碧桃点头:“是,奴婢听得真真的,就是‘饶命’。”
我笑了笑。
看来那碗热茶不止烫破了她的皮,还烫破了她的胆子。
可惜,这胆子破得太快了些。
我本以为她能多撑几日的。
“姑娘,”碧桃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说,她会不会就这么消停了?”
我没回答,只把账本合上,起身往外走。
碧桃跟上来:“姑娘去哪儿?”
“正院。给母亲请安。”
婆母的病这几日已经好了大半,能下床走动了。我去的时候,她正靠在临窗的大炕上,让丫鬟给她揉腿。
见我进来,她摆摆手让丫鬟退下,拍拍身边的炕沿:“来,坐。”
我坐过去,接过丫鬟手里的美人锤,替她捶腿。
婆母看着我,忽然道:“昨儿个的事,我听说了。”
我手不停,只嗯了一声。
婆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婆子,是你的人?”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道:“那婆子是厨房的老人,在府里当差二十年了。她脚滑,怨不得旁人。”
婆母看着我,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眉眼弯弯的,比我第一次见她时那副端庄疏离的模样亲切多了。
“好孩子,”她拍拍我的手,“我原以为你是个软和的性子,还担心你日后吃亏。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垂眸:“母亲过誉。儿媳什么都不懂,只是看不惯有人欺负母亲。”
婆母叹了口气,望向窗外,神色有些怔忡。
“她年轻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我没接话。
“我跟她认识快三十年了,”婆母缓缓道,“她嫁给柳家的时候,才十五岁,生得一副好模样,性子也软和。我那会儿刚嫁进裴家,跟她见过几面,还送过她一对镯子。”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玉镯,眼神复杂。
“后来柳家败了,她男人死了,她守了寡。我念着旧情,让人给她送过几次银子。谁知道……”
她没说下去。
我轻声道:“母亲心善。”
婆母苦笑:“心善?我是瞎了眼。”
我没再说话,只慢慢替她捶着腿。
窗外传来一阵鸟叫声,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婆母沉默了许久,忽然道:“你说,她这回能消停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儿媳不知。”
婆母转头看我,目光锐利:“你是真不知,还是不想说?”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认真道:“真不知。”
婆母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
“也罢,”她拍拍我的手,“你回去吧,我乏了。”
我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从正院出来,碧桃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姑娘,您方才怎么不跟夫人说?那柳娘子肯定还要闹的。”
我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碧桃一愣:“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她都那样了,还能善罢甘休?”
我没说话,只继续往前走。
走到二门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见了我就行礼:“世子妃,门房来报,说是有位姓周的娘子递了帖子,想求见您。”
我停下脚步。
姓周?
我在京中认识的人不多,姓周的更是没有。
“帖子呢?”
小丫鬟双手递上一张洒金名帖。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周门薛氏,拜上沈娘子安。
周门薛氏。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
薛氏,工部侍郎周延的正妻,京中有名的“铁嘴”。她那张嘴,骂起人来能让人羞得跳井,夸起人来又能让人甜得发腻。贵妇圈里没人愿意招惹她,也没人敢小瞧她。
她来找我做什么?
“请到花厅奉茶,”我把名帖递给碧桃,“我换身衣裳就来。”
碧桃应声去了。
我回房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没什么不妥,这才往花厅去。
花厅里,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正端坐着喝茶。她生得不算美,但眉眼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让人不敢小觑。
见我进来,她起身行礼:“沈娘子。”
我回礼:“周夫人。”
落座后,丫鬟重新上了茶。我端着茶盏,等着她开口。
薛氏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沈娘子,我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事相求。”
我放下茶盏:“夫人请讲。”
薛氏看着我,目光坦荡:“我想请沈娘子教我几招。”
我一愣。
“夫人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个刚出嫁的新妇,能教夫人什么?”
薛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凌厉之气倒是淡了许多,多了几分爽朗。
“沈娘子不必自谦,”她说,“你昨日在府里做的那一出,我已经听说了。”
我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夫人说的什么?我不明白。”
薛氏摆摆手:“沈娘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让婆子泼茶,揭了那寡妇的肚兜,逼得她自乱阵脚——这手借刀杀人,用得漂亮。”
我没说话。
薛氏继续道:“我家里也有这么个东西。是我那短命的小叔留下的寡妇,占着我们家一处宅子不说,还三天两头往我男人跟前凑。我想收拾她,又怕落个刻薄的名声。昨儿个听说你这边的事,我琢磨了一夜,觉得沈娘子是个有主意的人,特来请教。”
她说着,起身朝我福了一福。
我连忙起身扶住她:“夫人这是做什么?快请坐。”
薛氏坐下,看着我,目光诚恳。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夫人既然问起,那我就多说几句。说错了,夫人别见怪。”
薛氏点头:“沈娘子请讲。”
我看着她,缓缓道:“夫人想收拾那个人,可有把柄在手?”
薛氏摇头:“没有。她精明得很,从不落人口实。”
“那她可有求于夫人?”
薛氏想了想:“她住的宅子是我们周家的,每月的嚼用也是我们出。这算不算?”
我笑了:“当然算。”
薛氏眼睛一亮。
我继续道:“她既然住着夫人家的宅子,吃着夫人家的饭,那夫人就是她的衣食父母。她想往夫人跟前凑,那是她的自由;但夫人想让她吃不上饭,那也是夫人的自由。”
薛氏皱眉:“可若是我断了她的供给,外头的人会说我们周家刻薄寡恩……”
“谁让夫人断了?”我打断她,“夫人只管照常供给,只是……给得慢一些。”
薛氏一愣。
我端起茶盏,慢悠悠道:“今日的月银,拖到明日;明日的米面,拖到后日。她来催,夫人就说手头紧,让她等等。她若闹,夫人就叹气,说家里进项少,实在周转不开,让她多担待。”
薛氏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我继续说:“她不是要往夫人跟前凑吗?那就让她凑。夫人每日请安,让她也来;夫人待客,让她也作陪。她既然想做周家的人,夫人就成全她,让她把周家媳妇的规矩都学一遍。”
薛氏忍不住笑了:“这招好!她那人最受不得拘束,让她日日来请安,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也笑:“夫人别急,还有呢。”
薛氏凑过来。
我压低声音:“夫人不是说她往您男人跟前凑吗?夫人何不成全她?”
薛氏一愣:“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慢慢道:“夫人找个机会,让她跟您男人独处一室。最好是在夜里,最好是在书房,最好是……衣衫不整。”
薛氏脸色变了。
我按住她的手:“夫人别急,听我说完。”
薛氏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继续道:“她若真有心,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到时候,夫人只管带着人冲进去,捉奸在床。她若是衣衫不整,那就是现成的把柄。夫人拿着这个把柄,是送官还是发卖,不都是夫人一句话的事?”
薛氏听得目瞪口呆。
“可、可是……若她没那个心呢?”
我笑了:“她若没那个心,那更好。夫人冲进去,撞见她跟您男人清清白白说话,那就是夫人误会了。夫人只管赔个罪,日后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她又没吃亏,还能说什么?”
薛氏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妙啊!”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佩服:“沈娘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怪不得能在府里安安稳稳待三个月,一招不出就收拾了那个狐狸精!”
我笑了笑,没接话。
薛氏又问了几个细节,我一一答了。她越听越高兴,临走时拉着我的手,非要送我一个大人情。
“沈娘子,日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她说,“我在京中混了十几年,别的不敢说,人头还算熟。”
我笑着道谢,送她出门。
送走薛氏,我往回走。
走到半路,碧桃忽然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姑娘,您方才跟周夫人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看了她一眼:“什么真的假的?”
碧桃挠挠头:“就是……就是让她去捉奸那招。万一、万一真的捉到了,那周夫人的脸往哪儿搁?”
我没说话,只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碧桃,你记住,”我说,“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明枪,是暗箭。最难熬的,不是疼,是等。”
碧桃一脸茫然。
我没再解释,只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得等她自己想明白。
回到院里,刚坐下,一个小丫鬟跑进来禀报:“世子妃,柳娘子来了。”
我挑了挑眉。
来得倒挺快。
“请。”
柳怜儿进来的时候,脸色还有些苍白,走路也有些飘,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她今日穿得格外素净,一身青灰色的衣裳,头上只戴了根木簪,脸上脂粉未施,眼眶微微泛红。
进门后,她也不坐,直直朝我跪了下来。
“世子妃,”她伏在地上,声音哽咽,“怜儿是来请罪的。”
我端着茶盏,没动。
“哦?柳娘子何罪之有?”
柳怜儿抬起头,眼泪已经滚了下来。
“怜儿有罪。怜儿不该在表哥面前……不该……怜儿知错了,求世子妃饶了怜儿这一回。”
我看着她,慢慢放下茶盏。
“柳娘子这话,我听不懂。你在我公公面前如何,与我何干?你是来投奔我公公的,又不是来投奔我的。要饶你,也该是我公公饶你,我婆婆饶你,轮不到我。”
柳怜儿身子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世子妃,怜儿知道,是怜儿不知好歹,是怜儿痴心妄想。可怜儿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投奔表哥的。可怜儿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只是想有个容身之处……”
她说着,哭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这哭功,比我练了三个月的那套差远了。
“柳娘子,”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你今日来请罪,是谁让你来的?”
柳怜儿身子一僵。
我笑了笑,直起身来。
“没人让你来,对吧?是你自己觉得,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没活路了,对吧?”
柳怜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绕着她慢慢走了一圈。
“柳娘子,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在我公公那里已经讨不了好,就来我这里卖乖。你想让我去我婆婆跟前替你说情,对不对?”
柳怜儿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
“可惜啊,”我轻声道,“我不吃这套。”
柳怜儿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里满是惊恐。
我俯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来我家的第一天,我就看出你想干什么。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没人看得出来。可惜,你错了一件事。”
柳怜儿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笑了。
“我学了三年的宅斗,等的就是你这种人。”
柳怜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4
柳怜儿从我院里出去的时候,脚步踉跄,脸色灰败,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碧桃扒着门框往外看,看她走远了,才缩回头,拍着胸口道:“姑娘,您方才那话可太狠了,奴婢看她那脸色,跟死人似的。”
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狠吗?”
碧桃使劲点头。
我笑了笑,没说话。
狠?
这才哪到哪儿。
我不过是告诉她,我知道她想干什么,仅此而已。我既没打她,也没骂她,更没让人把她赶出去。我只是让她知道,她那点小心思,在我眼里,跟透明的没什么两样。
这就受不了了?
那往后可怎么办?
碧桃凑过来,小声道:“姑娘,您说,她会不会就这么消停了?”
我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你说呢?”
碧桃挠挠头:“奴婢觉得……应该不会吧?她那人心眼多,这回在您这儿吃了瘪,指不定又想什么歪点子呢。”
我点点头。
“那不就结了。”
碧桃急了:“那您还放她走?您就不怕她……”
“怕她什么?”我打断她,“怕她再去勾引我公公?她要是还敢去,我倒要高看她一眼。”
碧桃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嘿嘿笑了。
“姑娘说得对。她这回在您这儿栽了跟头,要是还敢去老爷跟前晃悠,那就是找死。”
我没说话,只慢慢喝着茶。
窗外传来一阵鸟叫声,清脆悦耳。
我想起柳怜儿方才那副模样,忽然有些感慨。
她其实挺聪明的。
知道在我公公那里讨不了好,立刻掉头来找我,想从我这里打开缺口。若是换个心软的人,说不定真会被她那副可怜相打动。
可惜,她遇上的是我。
我学了三年的宅斗,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
永远不要相信对手的眼泪。
接下来的几日,柳怜儿果然消停了。
她不再去正院侍疾,也不再往书房门口凑,每日就待在自己那间小院里,连门都不出。
碧桃每日去打探消息,回来说,柳娘子那边安静得很,除了伺候的婆子,连个鬼影都没有。
“姑娘,她这是真死心了?”碧桃问。
我看着手里的账本,头也不抬。
“等着吧。”
碧桃不敢再问,乖乖退到一边。
又过了几日,婆母的病彻底好了。
她好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柳怜儿叫到正院,当着阖府上下人的面,赏了她一对镯子。
“妹妹这些日子伺候我,辛苦了,”婆母笑着说,“这对镯子是我年轻时候戴的,不值什么钱,妹妹别嫌弃。”
柳怜儿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镯子,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姐姐厚爱,怜儿愧不敢当。”
婆母拉着她的手,让她起来,又让人看座,姐妹长姐妹短地聊了半日。
那场面,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她们真是亲姐妹。
碧桃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一脸的不解。
“姑娘,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是最恨柳娘子吗?怎么还赏她东西?”
我正对着镜子卸钗环,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猜。”
碧桃挠挠头,想了半天,摇头:“奴婢猜不着。”
我把最后一根簪子放进匣子里,回头看她。
“夫人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是正房太太,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柳怜儿再怎么蹦跶,也越不过她去。”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继续道:“那对镯子,说是赏,其实是压。柳怜儿拿了那对镯子,往后在府里就更抬不起头来了。她要是再敢往老爷跟前凑,那就是不识抬举,那就是忘恩负义。”
碧桃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那柳娘子岂不是更难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勾起嘴角。
“难?这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周夫人薛氏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来请教的,是来道谢的。
一进门,她就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沈娘子,你那招可太灵了!我回去之后,照着你的法子试了试,你猜怎么着?”
我笑着请她坐下,让人上茶。
薛氏等不及喝茶,迫不及待地说:“那贱人果然坐不住了!我让人拖了她的月银,她来催了三回,我都说手头紧。她急了,昨儿个夜里竟然真去书房堵我男人!”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然后呢?”
薛氏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然后我就带着人冲进去了啊!门一推开,你猜我看见什么?”
我摇头。
薛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看见那贱人跪在地上,抱着我男人的腿哭!我男人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踹她,让她松手!那场面,啧啧啧……”
我也忍不住笑了。
“那夫人是如何处置的?”
薛氏摆摆手,一脸得意。
“我能怎么处置?我当然是道歉啊!我说误会了误会了,我以为妹妹跟老爷有什么呢,原来是妹妹在求老爷办事。对不住对不住,你们继续,我这就走。”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佩服。
这周夫人,看着爽朗,其实心思细得很。
她这么一闹,既抓了那寡妇的把柄,又保全了自己男人的脸面。日后传出去,只会说那寡妇不知廉耻,不会说周夫人善妒刻薄。
“夫人高明。”我真心实意地说。
薛氏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高明什么高明,还不是你教的?沈娘子,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我薛莲枝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薛!”
我笑着道谢。
送走薛氏,碧桃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这周夫人倒是个爽利人。”
我点点头。
“是个聪明人。”
碧桃想了想,又问:“姑娘,您说,她回去之后,会怎么处置那个寡妇?”
我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碧桃挠挠头:“奴婢觉得……应该会送走吧?毕竟都闹成这样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送走?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寡妇住着周家的宅子,吃着周家的饭,还想勾引周家的老爷。换我是周夫人,不把她扒层皮,绝不可能让她走。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跟碧桃说。
她年纪还小,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怜儿那边越来越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碧桃每日去打探消息,回来说的都是一样的话——柳娘子在屋里做针线,柳娘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柳娘子让人送了几本书进去,说是要解闷。
“姑娘,她是不是真的死心了?”碧桃问。
我看着窗外的月色,没有说话。
死心?
她要是真的死心,就不会让人送书进去了。
解闷?
守寡的人,哪有心思看书解闷?
“去查查,”我说,“她让人送的是什么书。”
碧桃应声去了。
第二日一早,消息就回来了。
“姑娘,查到了。柳娘子让人送的是《诗经》和《楚辞》。”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诗经》?《楚辞》?
一个守寡的表妹,躲在屋里读《诗经》《楚辞》?
我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碧桃,我公公的书房里,是不是也有一套《楚辞》?”
碧桃愣了愣,想了想,点头:“好像是有一套。前些日子奴婢去给老爷送东西,看见书架上摆着。”
我笑了。
原来如此。
柳怜儿啊柳怜儿,你可真是……
我起身往外走。
碧桃追上来:“姑娘,去哪儿?”
“正院。给母亲请安。”
婆母正在屋里看账本,见我进来,摆摆手让我坐。
我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母亲,柳娘子那边,最近在看《诗经》和《楚辞》。”
婆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我。
“《楚辞》?”
我点头。
婆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霜。
“我知道了。”
她没有多问,我也没有多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从正院出来,碧桃一脸茫然。
“姑娘,您跟夫人打什么哑谜呢?奴婢怎么听不懂?”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
“碧桃,我问你,我公公最喜欢读什么书?”
碧桃想了想:“好像是……《楚辞》?奴婢听人说过,老爷年轻时最喜欢《楚辞》,书房里那套都翻烂了。”
我点点头。
“那柳娘子这时候看《楚辞》,是为什么?”
碧桃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瞪大眼睛。
“她、她是想……”
我笑了笑,没说话。
碧桃急了:“姑娘,那怎么办?要不要去告诉老爷?”
我看了她一眼。
“告诉老爷什么?告诉他柳娘子在读《楚辞》?老爷问,她读《楚辞》怎么了?你怎么说?”
碧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往前走。
“等着吧。”
碧桃追上来:“等什么?”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慢慢道:“等她出招。”
接下来的日子,柳怜儿那边依然安静。
安静得像是真的死了心。
但我知道,她没有。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翻盘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半月后,是公公的生辰。
虽然不是什么大寿,但侯府的面子在那里,该来的人还是要来,该办的宴还是要办。
一大早,府里就忙开了。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准备宴席,布置厅堂,迎接宾客,忙得脚不沾地。
我作为世子妃,自然也要帮忙招呼女眷。
忙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歇口气,碧桃忽然凑过来,小声道:“姑娘,柳娘子出来了。”
我心里一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柳怜儿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人群外面,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但我知道,她不是小草。
她是毒蛇。
我收回目光,继续招呼客人。
宴席开始了。
男客在外院,女眷在内院,隔着一道垂花门,各吃各的。
我陪着几位夫人说话,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柳怜儿。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像是个透明人。
婆母坐在主位上,跟几位老姐妹聊得热络,像是根本没看见她。
宴席过半,一个小丫鬟忽然跑进来,在婆母耳边说了几句话。
婆母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我。
“宁宁,你跟我来。”
我心里一动,起身跟上去。
出了花厅,婆母脚步匆匆,直奔外院。
我跟着她,穿过垂花门,穿过回廊,一直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门开着。
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公公。
一个是柳怜儿。
柳怜儿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仰头看着公公,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说什么。
公公背对着我们,看不清表情。
婆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也站着。
然后,我看到了柳怜儿手里的那本书。
蓝色的封皮,微微泛黄的书页,上面写着两个大字——
楚辞。
5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柳怜儿捧着那本《楚辞》,指尖微微发颤,眼眶里的泪将落未落,整个人像是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
“表哥还记得这本书吗?”她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二十年前,表哥进京赶考,途经柳家,借住了一夜。那天晚上,表哥在灯下读的就是这本《楚辞》。”
公公的背影僵了一瞬。
柳怜儿低下头,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书页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那时候我才七岁,躲在屏风后面偷看表哥读书。表哥读得入神,没发现我。可我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表哥读的是《九歌》,读的是‘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公公。
“表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留着这本书吗?”
公公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柳怜儿往前走了一步。
“表哥,我知道我不该来。我知道我如今的身份,不该说这些话。可我……可我忍不住。”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公公只剩两步的距离。
“二十年前那一眼,怜儿就再也忘不掉表哥了。后来嫁人,是爹娘之命,怜儿不敢违抗。可心里……心里一直装着表哥。”
她捂着心口,哭得浑身发抖。
“如今表哥前程似锦,妻贤子孝,怜儿本不该来打扰。可怜儿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婆家容不下我,娘家又没人了。怜儿只想离表哥近一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只是……只是能偶尔见表哥一面,怜儿就知足了。”
她说完,整个人软软地跪了下去。
《楚辞》从她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公公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怜儿,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本《楚辞》。
他翻开书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书,”他说,“不是我那本。”
柳怜儿的身子猛地一僵。
公公把书递给她,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那本《楚辞》,是宣纸刻本,扉页上有先父的题跋。你这本是竹纸,是后来翻印的。”
柳怜儿跪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公公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惜,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你七岁那年,我确实在柳家借住过一夜。但那夜我看的不是《楚辞》,是《战国策》。你记错了。”
柳怜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公越过她,往门口走来。
走到门口,他看到站在外面的婆母和我,脚步顿了顿。
婆母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公公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婆母的手,然后越过我们,走了。
婆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但那泪,是笑的。
柳怜儿还跪在书房里,像是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扶着婆母,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婆母一句话也没说。
我也没说话。
走到正院门口,婆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宁宁,你说,她是怎么想的?”
我想了想,轻声道:“儿媳不知。”
婆母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不知?你什么都知,就是不说。”
我没接话。
婆母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天空,慢慢道:“她以为二十年前那一眼,能换二十年后的怜惜。她以为男人都吃这套。她以为……她以为只要够痴情,够可怜,就能打动人心。”
她收回目光,看着我。
“可她忘了,男人不傻。”
我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婆母拍拍我的手。
“回去吧,今日辛苦你了。”
我行礼告退。
往回走的路上,碧桃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姑娘,老爷是怎么看出来那书不是他那本的?奴婢看那书挺旧的啊。”
我看了她一眼。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碧桃挠挠头,还想再问,见我神色淡淡的,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院里,我换了身衣裳,靠在临窗的大炕上歇着。
窗外月色很好,清清冷冷的,洒了一地银霜。
我想起书房里那一幕,忽然有些感慨。
柳怜儿这一步棋,其实走得不错。
利用旧物勾起回忆,利用眼泪打动人心,利用痴情唤起怜惜——这套路,放在别人身上,说不定真能成。
可惜,她遇错了人。
我公公能在朝堂上站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心思猜不透?她那点小把戏,在他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
我忽然想起公公拍婆母手的那一下。
那一下,轻轻的,却比什么山盟海誓都重。
我笑了笑,翻了个身,闭上眼睡了。
第二日一早,我照例去正院请安。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哭声。
我脚步顿了顿,掀开帘子进去。
柳怜儿跪在地上,披头散发,脸上泪痕交错,额头磕得青紫一片。
婆母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神色淡淡的。
“姐姐,怜儿知错了,”柳怜儿哭得浑身发抖,“怜儿不该痴心妄想,不该不知好歹。求姐姐饶了怜儿这一回,怜儿这就走,这就离开侯府,再也不敢来了。”
婆母慢慢喝了口茶,没说话。
柳怜儿膝行几步,爬到婆母脚边,抓住她的裙摆。
“姐姐,可怜儿真的无处可去啊。婆家容不下我,娘家又没人了。姐姐若赶我走,怜儿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旁边的几个丫鬟都红了眼眶,偷偷抹眼泪。
婆母放下茶盏,低头看着她。
“你当真知道错了?”
柳怜儿拼命点头:“知道知道,怜儿真的知道错了。”
婆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摆摆手。
“起来吧。”
柳怜儿一愣,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婆母叹了口气。
“起来。你既然知道错了,往后好好待着,别再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柳怜儿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婆母让人扶她起来,又让人带她下去梳洗。
等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婆母,轻声道:“母亲心善。”
婆母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
“心善?我是怕她真死在外头,坏了侯府的名声。”
我没说话。
婆母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宁宁,你信吗?”
我一愣:“母亲说什么?”
婆母收回目光,看着我。
“她说她知道错了,你信吗?”
我想了想,摇头。
“儿媳不信。”
婆母笑了。
“我也不信。”
接下来的日子,柳怜儿果然老实了许多。
她每日待在院子里,做做针线,看看书,偶尔去正院给婆母请安,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点错处。
碧桃每日去打探消息,回来说的都是好话。
“姑娘,柳娘子这回好像真的学乖了。奴婢听说,她连门都不怎么出,更别提往老爷那边凑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碧桃凑过来,小声道:“姑娘,您说,她是不是真的死心了?”
我看了她一眼。
“你说呢?”
碧桃挠挠头:“奴婢觉得……应该是吧?她都那样了,还能怎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半个月后,府里出了一件事。
公公的一位同僚来访,带着刚成年的儿子,说是来拜见世叔。公公在书房招待他们,谈了一下午,留他们用晚饭。
晚饭摆在花厅,男客一桌,女眷在内院另开一桌。
宴席过半,一个小丫鬟忽然跑进来,在婆母耳边说了几句话。
婆母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我。
“宁宁,你跟我来。”
我心里一动,起身跟上去。
出了花厅,婆母脚步匆匆,没有往外院走,反而往柳怜儿住的小院走去。
我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到了小院门口,婆母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你猜,里面是什么?”
我垂下眼睛:“儿媳不知。”
婆母冷笑一声,推开院门。
院子里,柳怜儿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她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裳,脸上薄施脂粉,整个人鲜亮得像是一朵刚开的花。
对面站着一个人,是今日来访的那位少年。
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都不敢看柳怜儿。
柳怜儿正笑着跟他说什么,一抬头,看见我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手里的点心盘,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6
点心盘子碎在地上,糕点滚了一地。
柳怜儿的脸色比那碎瓷片还白。
婆母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身上那件水红的衣裳,看着她脸上那层薄薄的脂粉,看着她那双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眼波,一句话也没说。
可那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少年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行礼:“裴、裴夫人,我、我……”
婆母看向他,神色淡淡的:“贤侄怎么在这里?”
少年更慌了:“是、是这位姐姐说,说她这里有我们家乡的点心,让我来尝尝。我、我……”
他说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婆母点点头,没再看他,只对身边的嬷嬷道:“送贤侄回前院去。”
嬷嬷应声上前,引着少年往外走。少年如蒙大赦,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院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婆母、我、柳怜儿,还有一地狼藉。
柳怜儿扑通一声跪下。
“姐姐,怜儿冤枉。怜儿只是……只是听说那位公子是江南来的,跟怜儿是同乡,怜儿便想着……”
“想着什么?”婆母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想着请他尝尝家乡的点心?想着跟他叙叙同乡之谊?还是想着,借着这个机会,攀上一条新的路?”
柳怜儿身子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姐姐,怜儿不敢,怜儿真的不敢……”
“不敢?”婆母慢慢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身上那件水红的衣裳,“那你告诉我,你穿成这样,是给谁看的?”
柳怜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婆母蹲下身,捏起她的下巴,迫她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在我这儿讨不了好,在老爷那儿也讨不了好,就想换个方向?那位公子虽然年轻,但家世不错,若是能攀上他,做个妾室,也比守寡强,对不对?”
柳怜儿眼里满是惊恐,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母放开她,站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柳怜儿,我给过你机会。”
柳怜儿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姐姐!姐姐饶命!怜儿真的知道错了!怜儿再也不敢了!求姐姐再给怜儿一次机会!”
婆母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深的厌倦。
“我给过你机会了。”
她轻轻抽出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明日一早,会有人送你走。回原籍去,爱嫁人嫁人,爱守寡守寡,都随你。只是记住,往后别再踏进京城一步。”
柳怜儿瘫坐在地上,像是一摊烂泥。
婆母推门出去。
我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柳怜儿一眼。
她坐在地上,目光呆滞,脸上泪痕交错,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婆母一句话也没说。
我也没说话。
走到正院门口,婆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宁宁,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
我想了想,摇头。
婆母看着我,等我的下文。
我轻声道:“母亲给过她机会。不止一次。”
婆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你这孩子,”她拍拍我的手,“什么都懂,就是不说。”
我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回到院里,碧桃迎上来,一脸的好奇。
“姑娘,怎么样了?柳娘子是不是又闹幺蛾子了?”
我坐下来,让碧桃给我倒了杯茶。
喝了口茶,我才慢慢道:“明日一早,她会走。”
碧桃一愣:“走?去哪儿?”
“回原籍。”
碧桃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姑娘,她到底做什么了?”
我把小院里的事说了一遍。
碧桃听完,目瞪口呆。
“她、她疯了吗?那位公子才多大?她怎么下得去手?”
我没说话。
碧桃越想越气,跺着脚道:“活该!这种人就该赶出去!亏得夫人还心软,留她住了这么久!要奴婢说,早就该轰出去了!”
我看了她一眼。
“行了,下去吧。”
碧桃应声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我靠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有些想笑。
柳怜儿啊柳怜儿,你可真是……
死性不改。
第二日一早,柳怜儿被送走了。
没有哭喊,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闹。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上了马车,安安静静地放下车帘,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侯府。
像她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只是来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白衣,哭哭啼啼,满眼的算计。
走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神色木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碧桃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来跟我说:“姑娘,她走的时候,往咱们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就上车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往我院里看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想记住这个让她栽跟头的地方,日后找机会报仇?
还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出来送她?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她走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往后她是死是活,是苦是乐,都与我无关。
接下来的日子,府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婆母的身体彻底好了,每日理事、待客、看账本,忙得脚不沾地。
公公依然每日上朝、办公、回府看书,偶尔来正院坐坐,跟婆母说说话,喝喝茶。
裴宴依然是那个温柔小意的傻白甜,每日下朝回来,就陪着我下棋、说话、逛街,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我那108招,又烂在肚子里了。
碧桃有时候会问我:“姑娘,您那些招数,就这么白学了?”
我看着她,笑笑,没说话。
白学?
怎么会白学。
招数这东西,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就像一把刀,可以一辈子不杀人,但不能没有刀。
没有刀,就只能任人宰割。
有刀在,才能安安稳稳地过太平日子。
转眼又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柳怜儿的消息。
她回原籍后,嫁给了当地一个乡绅做妾。那乡绅年过半百,家里有个母老虎一样的正室,日日打骂她,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有人说,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不该来京城,不该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也有人说,她活该。
当初在侯府,夫人待她多好,她偏要作妖,活该有今日。
我听了,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后悔也好,活该也罢,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只知道,这侯府的太平日子,总算是保住了。
直到那天,宫里来了一道旨意。
7
圣旨是冲着婆母来的。
皇后娘娘召她明日进宫叙话。
传旨的太监笑容满面,一口一个“裴夫人好福气”,说皇后娘娘近日身子不适,想找几位老封君进宫说说话,解解闷。
婆母接了旨,赏了银子,把人送走。
回头就拉着我的手,眉头紧锁。
“宁宁,你说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我扶她坐下,让丫鬟上茶。
“母亲别急,先喝口茶。”
婆母哪有心思喝茶,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看着我道:“你是不知,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向来只召太医,从不召命妇。这回忽然召我进宫,还说什么‘解闷’,这里头肯定有事。”
我没说话。
婆母继续道:“而且你想想,京中这么多老封君,论资历论辈分,比我强的多了去了,凭什么偏偏召我?”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母亲的意思是……”
婆母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因为上个月那件事?”
上个月,京中出了一件大事。
户部侍郎吴大人的夫人,被御史参了一本,说她“治家不严,纵妾灭妻”。吴夫人不服,告到皇后娘娘跟前,说是那妾室买通了御史,诬陷于她。
皇后娘娘亲自过问了此事,查了半个月,最后定了那妾室的罪,把人发卖了。
这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谁都在猜,皇后娘娘怎么忽然管起臣子的家务事了。
而我家婆母,恰恰在那段时间,被吴夫人请去过两次,说是请教“治家之道”。
我看着婆母,轻声道:“母亲是怕,皇后娘娘召您进宫,是为了问您那件事?”
婆母点头。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会。”
婆母一愣:“怎么不会?”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母亲,吴家那件事已经了结了,皇后娘娘亲口定的罪,满京城都知道。这个时候,她再找您问那件事,岂不是说她当初没查清楚?”
婆母眼睛一亮。
我继续道:“而且,若真是为了那件事,皇后娘娘何必用‘解闷’这种借口?直接召您问话就是,您是臣妻,还能不去?”
婆母听着,慢慢点头。
“有道理。”
我笑了笑。
“所以母亲别多想,明日只管进宫去,娘娘问什么,您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知道的就照实说。娘娘是明白人,不会为难您的。”
婆母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说得头头是道的,倒像你进过宫似的。”
我垂下眼睛,没接话。
第二日一早,婆母进宫去了。
我在府里等着,面上不显,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
毕竟那是皇后娘娘。
一国之母,手掌六宫,心思深不可测。她忽然召见婆母,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直等到下午,婆母才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迎上去扶住她:“母亲,您没事吧?”
婆母摆摆手,让丫鬟们都退下,拉着我的手坐下。
“宁宁,你猜,皇后娘娘召我进宫,是为了什么?”
我摇头。
婆母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是为了你。”
我一愣。
婆母把我进宫后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皇后娘娘召婆母进宫,确实不是为了问吴家的事,也不是为了解闷,而是为了打听我。
“娘娘问我是怎么调理儿媳妇的,说我福气好,娶了个又能干又省心的儿媳。”婆母看着我,眼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担忧,“我说是你娘教得好,你自小就懂事。娘娘听了,笑了半天,然后说……”
她顿了顿。
“然后说什么?”我问。
婆母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神色复杂。
“娘娘说,她宫里缺个能干的掌事女官,想让你去。”
我一愣。
掌事女官?
“娘娘说,如今后宫人多事杂,底下的人办差总不尽心,她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听说了你对付柳怜儿的事,觉得你有这个本事,想让你进宫帮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母亲怎么说的?”
婆母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心疼。
“我能怎么说?娘娘金口玉言,我还能推辞不成?我只说,这得看你的意思,也得看裴宴的意思。”
我点点头,没说话。
婆母握着我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宁宁,你若是……若是不想去,我去跟娘娘求情。就说你身子不好,就说你刚嫁过来,家里离不了你。总能想到办法的。”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感动。
婆母是真疼我。
她怕我进宫受委屈,怕我离开这个家,怕我……怕我去了就回不来了。
可我不能让她去求情。
那是皇后娘娘。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要臣妻进宫当差?
我拍拍她的手,笑了笑。
“母亲别担心,我没事。娘娘看得起我,是我的福气。我去。”
婆母眼眶红了,别过脸去,半晌说不出话来。
当晚,裴宴回来,我把这事告诉了他。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我搂进怀里。
“我不舍得。”
我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他低头看我,眼眶有些发红。
“你才嫁过来一年,我还没疼够你呢。”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多疼疼,趁我还没进宫。”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闷闷的。
“能不能不去?”
我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把我搂得更紧了。
“那你要常回来。”
“好。”
“要给我写信。”
“好。”
“要……要想我。”
我抬头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满眼的不舍,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我伸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
“裴宴,你放心。我去宫里,是当差的,不是去送死的。我会好好的,会常回来,会给你写信,会天天想你。”
他把脸埋在我肩上,不说话。
我摸着他的头发,轻声道:“而且你想啊,我去了宫里,说不定能学点新东西。到时候回来,我的108招,说不定能变成208招。”
他闷闷地笑了。
“你还嫌不够?”
我眨眨眼:“技多不压身嘛。”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三日后,我进宫了。
皇后娘娘在坤宁宫召见了我。
她比我想象的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生得端庄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但笑起来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很亲切。
“沈氏,”她看着我,“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召你进宫吗?”
我跪在地上,恭声道:“臣妇不知。”
她笑了笑。
“本宫听说,你在裴家收拾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寡妇,手段干净利落,不落人口实。本宫宫里,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我低着头,不敢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本宫这后宫,三千佳丽,外加宫女太监嬷嬷,加起来上万人。人多,事就多。事多,乱子就多。本宫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一个不怕得罪人的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目光坦荡。
“沈氏,你可愿意?”
我叩首下去。
“臣妇愿为娘娘分忧。”
她笑了,亲手扶我起来。
“好。从今日起,你就是坤宁宫掌事女官,正六品,负责整顿后宫秩序。谁若不服,你只管来报本宫。”
我再次叩首谢恩。
从坤宁宫出来,我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宫殿,望着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我还是个待嫁的姑娘,抱着108招宅斗秘籍,满心忐忑地等着嫁人。
一年后,我成了侯府世子妃,又成了皇后娘娘亲封的掌事女官。
这人生,真是……
我笑了笑,抬脚往前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后宫的事,比我想象的复杂一百倍。
三千佳丽,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计。宫女太监,各有各的派系,各有各的门路。今天这个妃子告那个妃子偷了她的首饰,明天那个太监告这个太监贪了他的赏银。明争暗斗,层出不穷。
我每日从早忙到晚,处理不完的纠纷,断不完的官司。
但我喜欢。
这才是真正的宅斗。
比起那些小打小闹的寡妇表妹,这里才是我的战场。
我那108招,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半年后。
我站在坤宁宫的回廊下,看着远处的夕阳,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怜儿被遣返原籍,已经快一年了。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跑过来,躬身禀报:“沈女官,娘娘召您。”
我收回思绪,转身往里走。
8
皇后娘娘找我,是为了半个月后的出宫祈福。
“本宫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爽利,钦天监说,需得出宫祈福,沾沾民间的烟火气。”她靠在凤椅上,看着我,“你随驾。”
我应了。
出了坤宁宫,我往回走,心里盘算着要准备的东西。
出宫祈福不是小事,仪仗、护卫、随行人员、沿途接驾的官员、落脚的行宫,样样都得安排妥当。我虽是坤宁宫的掌事女官,但这些事不全归我管,得跟礼部、内务府、还有凤仪宫那边的人对接。
麻烦得很。
但我也喜欢。
越麻烦的事,越能看出人的本事。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天昏地暗。
每日见不完的人,对不完的账,说不完的话。有时候忙到深夜,倒头就睡,连梦都不做一个。
裴宴偶尔进宫来看我,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说是婆母让他带的,都是我爱吃的。
我看着他,瘦了些,但精神还好,眼睛亮亮的,见了我就像只摇尾巴的大狗。
“娘子,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拉着我的手,眼巴巴地问。
我想了想:“等祈福回来,应该能歇几天。”
他眼睛一亮:“那我等你。”
我笑着捏捏他的脸。
半个月后,御驾出宫。
这是我第一次出宫,也是第一次见到京郊的风景。
车队浩浩荡荡,前后绵延数里。我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掀开车帘往外看,看着路边的农田、村庄、行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就是民间。
这就是我学了三年宅斗、又在宫里斗了半年,所保护的——民间的烟火气。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我皱了皱眉,让随行的小太监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太监很快跑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沈女官,前面……前面有人拦驾。”
我一愣:“拦驾?”
“是……是一个女人,说是您的旧识,非要见您。”
我的旧识?
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下了马车,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跪在路中央,被侍卫拦着,正在拼命磕头。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迹。
她看见我,眼睛瞬间亮了,拼命往前爬。
“沈娘子!沈娘子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是柳怜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比一年前老了十岁不止。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双手粗糙红肿,指甲缝里满是污泥。
她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混着眼泪,糊了一脸。
“沈娘子,求您救救怜儿。怜儿被那乡绅买了去做妾,他家那个母老虎日日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不让睡觉,怜儿实在活不下去了……”
她说着,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窃窃私语。
我没说话。
她哭了半天,见我不动,又膝行几步,想抓我的裙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愣愣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她,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一愣,随即道:“是……是听说的。听说皇后娘娘要出宫祈福,您随驾,怜儿就……就一路讨饭过来,在这里等了三天。”
我点点头。
“你等我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替她说:“你想让我替你求情,让皇后娘娘收留你?或者让我把你带回侯府?再不济,给你一笔银子,让你远走高飞?”
她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娘子,怜儿知道以前是怜儿不对,怜儿不该痴心妄想,不该不知好歹。可怜儿真的走投无路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怜儿……”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一年前,她也是这副模样,跪在婆母面前,哭得声嘶力竭,说知道错了,说再也不敢了。
婆母信了,留了她。
然后呢?
然后她穿了水红的衣裳,去勾搭人家十几岁的少年。
我蹲下身,跟她平视。
她眼里闪过一丝希望,拼命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看着她,轻声道:“柳怜儿,你知道你这辈子,错在哪儿吗?”
她一愣。
我继续道:“你错在,永远觉得别人欠你的。婆母欠你的,公公欠你的,我欠你的,全天下都欠你的。你觉得你可怜,你就该被同情;你觉得你走投无路,别人就该收留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的同情,凭什么要给你?”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你走吧。”
她愣住,随即扑上来想抓我的腿。
“沈娘子!沈娘子您不能这样!您也是女人,您也有落难的时候,您怎么能……”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落难的时候?”
我慢慢道:“我嫁进侯府之前,学了三年的宅斗,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我学那些,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自保。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没有谁欠谁的,要想活得好,只能靠自己。”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转身往回走。
她在后面拼命喊:“沈娘子!沈娘子您不能这样!您会有报应的!您会有报应的!”
我没回头。
走回马车旁,我身边的嬷嬷低声道:“夫人,要管吗?”
我看着远处那个灰扑扑的身影,轻声道:“脏了手。”
嬷嬷点点头,不再说话。
车队重新启动。
我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还跪在那里,被侍卫推到路边,狼狈地趴在地上,拼命朝这边伸手。
然后,马车驶过,再也看不见了。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心里没什么波澜。
就像看一只蚂蚁,被碾死在车轮下。
不是我心狠。
是她自己选的这条路。
祈福大典在皇觉寺举行,前后折腾了三天。
三天后,御驾回宫。
回到坤宁宫,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皇后娘娘就召我过去。
我去了,本以为是要问祈福的事,谁知她一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沈氏,你那个旧识,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把柳怜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皇后娘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心硬。”
我垂眸:“臣妇不敢。”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刻薄?说你见死不救?”
我想了想,轻声道:“娘娘,臣妇学宅斗的时候,师傅教过一句话。”
“什么话?”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皇后娘娘看着我,忽然大笑起来。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旁边的宫女们面面相觑。
笑完了,她指着我说:“好,好一个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本宫果然没看错人。”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
“沈氏,往后好好干。有本宫在,没人敢说你刻薄。”
我跪下谢恩。
从坤宁宫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台阶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忽然很想裴宴。
第二天,我告了假,回侯府。
裴宴早早在门口等着,见我下马车,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把我抱起来。
“娘子!”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笑着拍他:“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不放,抱着我往里走,边走边说:“看就看,我抱我自己的娘子,谁管得着?”
我哭笑不得,由着他去了。
进了屋,他把我放在炕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眼眶红红的。
“瘦了。”
我捏捏他的脸:“你也瘦了。”
他握着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啊,真是……
正说着,婆母来了。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眶也红了。
“好孩子,苦了你了。”
我摇摇头:“不苦,娘娘待我很好。”
婆母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小时候学那些招数,三年没睡过整觉;如今进了宫,又是拼了命地干。你就不能让自己歇歇?”
我笑了笑,没说话。
歇?
我也想歇。
可这世道,女人不拼,就只能任人宰割。
婆母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拍拍我的手,不再劝了。
一家人吃了顿饭,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裴宴拉着我回房,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叠纸。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名单。
“这是什么?”我问。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是新一批秀女的背景调查,有几个不安分的,你帮我参详参详。”
我一愣:“秀女?你参详这个做什么?”
他眨眨眼:“我娘子是宫里最厉害的掌事女官,我不请教你请教谁?”
我忍不住笑了。
这人,倒是会打蛇随棍上。
我拉着他在灯下坐下,一页一页翻看那份名单。
“这个,父亲是地方官,根基浅,胆子小,不敢闹事的。”
“这个,姑母是宫里的老嬷嬷,有门路,但太精明了,得防着点。”
“这个……”
月色从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清清冷冷的。
屋里,我们头碰着头,研究着那份名单,偶尔争论几句,偶尔相视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我放下笔,看着身旁认真的夫君,忽然笑了。
他抬头看我:“笑什么?”
我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他揽着我,低头亲了亲我的头发。
窗外,月色正好。
侯府一片安宁。
我心里默默想:
这108招,总算没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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