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汤泼在脸上时,先是滚烫,然后是刺痛。
汤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白色的衬衫瞬间污了一片。
蒋芳兰的骂声尖锐刺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鼻尖:“丧门星!自打你进了门,浩南就没顺过!你耽误了他一辈子!”
桌上那盆鸡汤还冒着热气。
魏浩南站了起来,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徒劳地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他旁边,他继父肖义薄把头埋得更低。
受邀而来的客人马四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眼神在我和蒋芳兰之间转了转,没吭声。
我抬起手,用手背慢慢擦掉眼皮上的油渍。
视线清晰了一些。
我对一直安静站在餐厅门外阴影里的年轻女人说:“小唐。”
“通知下去。”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平静过后的沙哑。
“终止和林城市浩远建材的所有合作。”
蒋芳兰的骂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魏浩南手里捏着的酒杯,“啪”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马四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朝我微微欠身。
“林小姐,”他说,“您受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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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排骨汤炖得奶白,香气飘了半个客厅。
我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手腕被热气熏得发红。蒋芳兰坐在餐桌主位,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
“妈,汤好了。”我把锅放在隔热垫上。
“嗯。”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总算放下手机,拿起汤勺,舀了半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只抿了一口,她就皱起眉。
“盐又放多了。”勺子“当啷”一声扔回锅里,溅起几滴汤,“跟你说过多少次,浩南血压有点高,饮食要清淡。你这放盐跟不要钱似的,存的什么心?”
魏浩南坐在她右手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似乎在回工作消息。
听到这话,他头也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句:“妈,还行,不咸。”
“什么不咸?”蒋芳兰拔高声音,“你就是太好说话,惯得有些人不知道东南西北。这汤能喝吗?一股子味精味儿,排骨也没炖烂。”
我站在桌边,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
“还杵着干嘛?”蒋芳兰瞥我一眼,“盛饭啊。一点眼力见没有。”
我转身去厨房拿碗。
背后传来蒋芳兰压低声音,却足以让我听清的抱怨:“……真不知道当初看上她什么,要家世没家世,要本事没本事,连个汤都炖不好。我看她就是那张脸还能唬唬人,浩南也是鬼迷心窍……”
魏浩南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也许是不疼不痒的劝解,也许是默认。
盛了三碗饭出来,蒋芳兰已经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地方台的晚间新闻正在播报财经消息,画面切到一个布置隆重的会场。
“……林氏集团年度商业峰会今日在帝豪酒店举行,集团董事长林远山虽未出席,但据悉,其独生女,集团实际执行人林婉如小姐全程主导了本次会议。林氏集团近期在新能源基建板块投入巨大,其动向备受业界关注……”
镜头扫过主席台,一个穿着干练套装的年轻女子侧影一闪而过。
蒋芳兰嗤笑一声,换了个台,屏幕上变成嘈杂的综艺节目。
“看看人家,那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命好,生下来什么都有。再看看咱们家……”她没往下说,但目光像刷子一样在我身上扫了一遍,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硬,硌得喉咙不舒服。
魏浩南似乎被新闻吸引了片刻,抬头看了电视几秒,才重新低头看手机。
眉头锁着,大概又在为公司的事烦心。
浩远建材,他父亲留下的那个小公司,这两年日子好像一直不太好过。
吃完饭,蒋芳兰把碗一推,起身去客厅看电视了。
肖义薄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放进水槽,然后也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房间。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这个家里,像个影子。
魏浩南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去了,声音时高时低,透着焦躁。
我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油腻的碗碟堆在水池里,我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
电视里的笑声和蒋芳兰跟着哼戏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点刺耳。
我慢慢洗着碗,指尖浸在油腻的温水里。
客厅灯光透过磨砂玻璃门,在地砖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光斑边缘,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很小的碎钻,是结婚时魏浩南买的。他说等以后公司好了,一定给我换个大的。
水汽氤氲上来,钻石的光显得雾蒙蒙的。
我关掉水龙头,用干布慢慢擦净最后一个盘子。
阳台上的谈话声停了。
魏浩南拉开门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看到我在厨房,挤出一个笑:“婉如,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把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柜。
“公司的事,”他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了我一下,下巴搁在我肩头,叹气,“烦死了。有个大项目,怎么都搭不上线。”
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看来刚才在阳台没少抽。
“别太累。”我说。
他松开手,揉了揉太阳穴:“妈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年纪大了,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知道。”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好。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回到卧室,魏浩南很快洗完澡躺下了,背对着我,不一会儿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靠在床头,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解锁,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老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花园里,笑得很温柔。
我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黑暗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02
夜里下了场雨,早上起来,空气里一股土腥味。
魏浩南起得很早,我走出卧室时,他已经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三个烟头。
“没睡好?”我热了牛奶,倒了一杯推过去。
他揉了一把脸,胡茬青黑。
“那个项目,卡在关键环节了。对方是林氏集团下面的一个子公司,负责人油盐不进。”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浩远要是能拿下这个单子,至少能缓口气。可现在,连人家项目负责人的面都见不上。”
蒋芳兰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把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又是林氏?电视里天天报的那个?浩南,不是妈说你,那种级别的企业,是咱们能高攀得起的吗?务实点,找找别的门路。”
“别的门路?”魏浩南苦笑,“妈,现在行情不好,小公司倒了一片。林氏这种大集团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吃一年。关键是,我们连人家手指缝都挨不到。”
“那还不是你没用!”蒋芳兰声音尖起来,“你爸在的时候,公司虽然不大,哪年不是稳稳当当的?怎么到你手里就这么多破事!我看你就是心思没全放在正道上!”她说这话时,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
我低头喝牛奶,没接话。
魏浩南脸色更难看了,他合上电脑,拿起西装外套:“我去公司了。”
“早饭不吃啦?”
“不吃了,没胃口。”
门“砰”地一声关上。
蒋芳兰对着门板瞪了一会儿,转头看我,语气缓了点,但依旧硬邦邦:“你也是,自己男人为公司的事急成这样,你也不说帮着想想办法。就知道在家里洗洗涮涮。”
我能想什么办法呢?
我只是一个“普通白领”,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收入平平。
“我吃好了,妈。”我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
“对了,”蒋芳兰叫住我,“明天下午,跟我去趟茶楼。几个老姐妹聚聚,你也去见见世面,别总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我顿了顿,点点头:“好。”
上班是件轻松的事。我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邮件和表格。同事关系淡漠,没人过多关注我。
中午休息时,我用电脑搜了一下魏浩南提到的那个项目。
林氏集团旗下“新城建设”的建材采购招标,数额确实不小。
以浩远建材的资质和规模,想中标,难于登天。
但魏浩南似乎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了上面。
招标文件在官网有公示。我点开,慢慢往下看。
技术参数,资质要求,报价细则,验收标准……
看到某一页时,我停下滚动鼠标的手指。
下午,我给魏浩南发了条信息,问他晚上是否回来吃饭。
他很久才回:不一定,要加班,别等。
晚上七点,我独自吃了饭。蒋芳兰和她的牌友有约,也没回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
我走到书房。魏浩南的书桌很乱,堆满了文件和样品图册。我打开他的台式电脑,密码是我生日,一直没改。
很快,我找到了他做的项目建议书草稿。
点开,看了几行,我轻轻叹了口气。
写得……很外行。重点模糊,优势没突出,对招标方潜在需求的揣测完全偏离方向,几个关键的技术参数引用甚至出了错。
这样的建议书递出去,别说中标,恐怕连让招标方多看两眼的资格都没有。
我坐下来,新建了一个文档。
窗外的天色由深蓝转为漆黑,又渐渐透出一点熹微。
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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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茶楼在老城区,装修是仿古的,包厢里燃着檀香,气味浓郁得有点闷。
蒋芳兰的几个老姐妹都到了,个个穿戴讲究,珍珠项链,翡翠镯子,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行头。
我被安排在蒋芳兰身边,像个展示品。
“哎哟,芳兰,这就是你儿媳妇?真秀气。”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打量我,笑容满面,眼神却像秤一样上下掂量。
“秀气有什么用。”蒋芳兰呷了口茶,声音不大不小,“女孩子,还是得能干,能帮衬家里。我们婉如啊,性子太静了,就在个小公司混日子。”
“小公司稳定呀。”另一个穿着旗袍的阿姨接话,“现在年轻人,不啃老就不错了。哪像你们家浩南,自己开公司,多本事。”
提到儿子,蒋芳兰脸上才真正有了光彩:“浩南是还行,就是太实在,心思全扑在公司上。就是这婚事……”她恰到好处地停顿,叹了口气,“当初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家境好的,学历高的,他偏偏就看中了。我们做父母的,拗不过孩子,只能随他。”
话里话外,都是我高攀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嘛。”卷发阿姨打着圆场,又看我,“小婉做什么工作的呀?”
“行政。”我轻声答。
“哦,行政好,清闲。”旗袍阿姨笑道,“正好把家里照顾好。浩南那么忙,家里没个贤内助可不行。赶紧生个孩子,趁芳兰还年轻,能帮你们带带。”
蒋芳兰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不轻:“听见没?阿姨们都这么说。你这肚子也得争点气,早点给魏家开枝散叶。浩南是独苗,这事可拖不得。”
我感觉到手背上微微的疼,还有周围几位阿姨投来的、带着审视和些许怜悯的目光。
她们或许并无太大恶意,只是长久浸淫在某种价值观里,自然而然地认为,一个“没家世”、“没大本事”的女人,最大的价值就是生育和持家,并且要对此感恩戴德。
茶点很精致,但我没什么胃口。
话题很快从我的身上移开,转向了各家孩子的成就,新买的房产,投资的理财,还有最近的牌局输赢。
蒋芳兰如鱼得水,笑声不断。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有人cue到我时,弯一下嘴角。
中途,我起身去洗手间。
用冷水冲了冲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昨晚睡得太少了。
走廊拐角传来隐约的谈话声,是蒋芳兰和那个卷发阿姨。
“……不是我说你,芳兰,你这儿媳妇,也太闷了,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浩南现在公司有困难,她一点忙帮不上?”
“帮什么呀,”蒋芳兰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不添乱就烧高香了。浩南那项目,要是能成,公司就能翻身。可现在……唉,我看悬。要是当初听我的,娶了老陈家女儿,人家家里好歹在城建局有关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孩子自己喜欢。”
“喜欢能当饭吃?我是看明白了,这婚姻啊,还得门当户对。低娶低嫁,没几个有好果子吃。我们家浩南,就是心太善,被那张脸给骗了。”
声音渐渐远了。
我擦干手,走回包厢。
推门进去时,蒋芳兰正眉飞色舞地讲魏浩南小时候的趣事,看到我,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漾开,仿佛刚才在走廊什么也没说。
“婉如回来啦?快尝尝这桂花糕,不错。”
我坐下,拈起一块糕,放进嘴里。
甜得发腻。
04
魏浩南是凌晨才回来的。
我睡得不沉,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换鞋、放东西的响动。
他摸黑进了卧室,带着一身烟酒气,动作很轻,但我还是醒了。
“吵到你了?”他声音沙哑。
“没事。怎么这么晚?”
“应酬。”他倒在床上,长长吐了口气,疲惫像实体一样弥漫开来,“陪那个新城建设的采购经理吃饭,唱歌。孙子,胃口不小,酒灌了不少,正事一句没松口。”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对我:“婉如,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没说话。
“爸把公司交给我,我没守住。”他的声音闷闷的,“妈总说我不如爸,可能她说得对。这个项目再拿不下来,银行那边……我真不敢想。”
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项目建议书,”我开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清晰,“我电脑里存了一份客户公司的成功案例模板,框架或许可以参考。另外,招标文件03第五款,对环保建材的加分项描述,和你理解的可能有点出入。”
魏浩南愣了一下:“你看招标文件了?”
“嗯,白天没事,搜了一下。”
“出入?什么出入?”
“原文是‘优先考虑具备欧盟CE认证或同等级国际认证的产品’,你理解成‘具备国内或国际认证即可’。‘优先考虑’和‘即可’,差别很大。浩远代理的那个德国品牌,有CE认证,这是优势,但你建议书里没突出,反而在泛泛强调资质齐全。”
魏浩南没吭声,但我听到他呼吸变轻了。
“还有,”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技术参数部分,你引用的数据是产品目录上的通用值,但招标附件二的施工环境说明里,有特殊的抗冻融循环次数要求。浩远主打的那款材料,实验室数据是满足的,但你没提。”
“你怎么知道……”魏浩南的声音充满了诧异。
“招标文件附件二,第7页,小字备注。”我说,“建议书里,浩远的产能和工期保障部分写得太虚,最好能附上去年完成的一个类似规模项目的验收报告和客户评价,哪怕那个项目不大。还有,报价策略……”
“婉如。”魏浩南打断我,他坐了起来,黑暗中,我能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你懂这些?”
“以前公司培训,接触过一点标书制作。”我翻了个身,背对他,“模板在我电脑桌面那个‘工作备用’文件夹里,你自己看吧。睡吧,很晚了。”
身后良久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躺下。
“谢谢。”他低声说,手臂伸过来,轻轻环住我的腰。
我没有动。
第二天是周末,魏浩南罕见地没有去公司,一头扎进书房,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了一上午。
蒋芳兰买完菜回来,见状,很是惊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末在家干活?”
“修改项目建议书。”魏浩南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专注,“婉如提醒了我几个关键点,很重要。”
“她?”蒋芳兰正在换鞋,闻言动作顿住,嘴角往下撇了撇,“她能提醒你什么?别瞎折腾了,有那功夫,不如出去多跑跑关系。”
“妈,这次不一样。”魏浩南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眼睛里有点血丝,但亮晶晶的,“婉如指出的几个问题,确实是我之前忽略的盲点。特别是那个国际认证和特殊环境要求,如果按原来那样交上去,第一轮技术标就可能被刷下来。”
蒋芳兰将信将疑,走到书房门口,朝里望了望。
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叠着晾干的衣服。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蒋芳兰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见。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水流声和锅碗碰撞声传出来。
中午吃饭时,魏浩南显得心事重重,扒拉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浩南,不合胃口?”蒋芳兰问。
“不是。”魏浩南揉了揉眉心,“是在想,就算建议书改好了,怎么才能送到关键人手里。那个采购经理,摆明了不想给我们机会。”
“还不是你没用。”蒋芳兰习惯性地数落,“你爸当年……”
“妈!”魏浩南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烦躁,“你能不能别总提我爸!”
蒋芳兰被噎了一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饭桌上的气氛僵住了。
肖义薄默默吃着饭,仿佛自己不存在。
我放下碗,起身开始收拾桌子。
“对了,”蒋芳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婉如啊,你跟浩南结婚也快一年了。孩子的事,得抓紧了。我认识个老中医,调理身体很有一套,下周我带你去看看。”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妈,公司现在这样,孩子的事先放放吧。”魏浩南皱着眉说。
“放放放!放到什么时候?”蒋芳兰声音又尖了,“公司重要,魏家的香火就不重要了?婉如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成高龄产妇了,对你对孩子都不好!这事听我的!”
魏浩南张了张嘴,看着母亲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颓然靠回椅背,不再说话。
我端起一摞碗碟,走向厨房。
水龙头打开,冰凉的水冲过手指。
镜子柜门的反光里,我看到蒋芳兰走到魏浩南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手不时指向厨房的方向。
魏浩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05
接下来的一周,气氛有些微妙。
魏浩南几乎住在了公司,偶尔回来,也是满身烟味,眼底乌青,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拼命挣扎。
他不再跟我抱怨项目,但会偶尔问我一两个细节问题,关于标书格式,关于某些行业惯例。
我尽量用“以前听同事说过”或者“看行业新闻了解的”来回答。
他看我的眼神,探究越来越多。
蒋芳兰则抓紧了“催生”大业。老中医去看了,开回来一大包黑乎乎的中药,每天早晚,她准时把煎好的药端到我面前,盯着我喝下去。
药很苦,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气。
我每次都安静地喝完,不说一句话。
蒋芳兰似乎对我的顺从感到满意,态度稍好了一些,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从未消失。
周五晚上,魏浩南回来得早,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银行那边来了最后通牒,如果下个月底前再没有像样的回款或新订单注入,就要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了。
家里一片低气压。
蒋芳兰摔碎了一个杯子。
“都是你!”她的矛头毫无意外地指向了我,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自打你进了门,家里就没安生过!浩南事业不顺,公司眼看要垮,你就是个丧门星!克夫!”
“妈!你胡说八道什么!”魏浩南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我胡说?你看看她,一脸晦气相!结婚这么久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指不定有什么毛病!我们魏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这么个扫把星回来!”蒋芳兰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那是我上次逛街时,顺手买的一对马克杯中的一个,图案是只憨态可掬的猫。
现在,猫头碎成了几瓣。
“我告诉你林婉如,”蒋芳兰逼近一步,唾沫星子飞溅,“浩南要是因为这个家破公司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你趁早给我滚蛋!”
“妈!你够了!”魏浩南一把拉住蒋芳兰的胳膊,“公司的事跟婉如有什么关系!是我没本事!”
“怎么没关系?就是她带来的晦气!”蒋芳兰甩开儿子的手,目光一转,落到我左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个玉镯。
成色很一般,甚至有点浑浊,是我妈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她冰凉的手摸着我的脸,把这个褪下来的镯子套在我细细的手腕上,说:“婉如,好好的。”
蒋芳兰早就看这个镯子不顺眼,觉得寒酸,配不上她儿子家。
此刻,她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还有心思戴这些破烂货!家都要败了!”
她用力一拽!
我没有防备,或者说,我没想到她会直接动手。
手腕一阵刺痛。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
玉镯断成了两截,掉在地砖上,又弹跳了一下,滚落到茶几底下。
时间好像静止了。
我低下头,看着空空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被用力抓握后的红痕,和一丝冰凉的触感——那是玉断裂前最后的温度。
蒋芳兰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那点愣怔就被更加强硬的神色覆盖。她撇撇嘴:“什么破烂玩意,一碰就碎,晦气东西早该扔了。”
魏浩南看着地上的断镯,又看看我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妈!你能不能别闹了!”
他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把两截断镯捡了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递给我,语气干巴巴的:“回头……回头粘粘看,也许能粘好。”
我没接。
我看着那两截断玉。断面参差不齐,像狰狞的伤口。
粘好?
怎么可能粘得好。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我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两截镯子。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
“我去做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我转身走进厨房。
关上厨房门,把外面的争吵和令人窒息的空气隔开。
我靠在门板上,握紧了手里的断玉。
尖锐的断面硌着皮肉,有点疼。
但比不上心里某个地方,那缓缓蔓延开的、空洞的凉意。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
06
周一傍晚,我接到魏浩南电话,语气是罕见的兴奋,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婉如!成了!马总……马四海马总!四海建筑的董事长!他答应今晚来家里吃饭!他跟我们招标的那个子公司老总是老战友!他能说上话!”
四海建筑。马四海。
我知道这个名字。林氏集团多年的合作伙伴之一,一个颇为精明又念旧的老派商人。
“妈!妈!”魏浩南在电话那头喊,“准备一下,弄几个好菜,马总七点到!”
家里瞬间忙乱起来。
蒋芳兰一扫连日阴霾,指挥着肖义薄去超市买最新鲜的食材,自己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平时舍不得用的景德镇餐具,擦得锃亮。
“婉如,你还愣着干嘛?赶紧把客厅再收拾一遍!地板拖了没?花瓶里换点新鲜的花!”她从我身边风风火火地走过,带起一阵风。
我放下手里正在看的书,起身。
六点半,门铃响了。
蒋芳兰几乎是扑过去开的门,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马总!哎呀,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
进来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老者,穿着考究的深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杖,笑容和煦,眼神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锐利和审视。
这就是马四海。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套裙、拎着公文包的年轻女人,神情干练,是他的助理。
“蒋大姐,太客气了。”马四海声音洪亮,目光在玄关处一扫,掠过站在一旁的我时,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极其短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位是……”他看向蒋芳兰。
“哦,这是我儿媳妇,婉如。不懂事,没见过什么世面。”蒋芳兰连忙介绍,语气轻描淡写,随即又热情地招呼,“马总,里边请,里边请。浩南,快给马总倒茶!”
魏浩南恭敬地将马四海迎到主座。肖义薄陪着笑,递烟。
我被蒋芳兰用眼神支使去厨房,把炖好的汤端出来。
汤是蒋芳兰特意嘱咐炖的老母鸡汤,金黄油亮,说是最拿得出手的。
我用厚毛巾垫着,端着沉重的汤锅,小心地走到餐桌边。
马四海正在和魏浩南说话,话题围绕着林氏那个项目,魏浩南回答得有些紧张,但还算流畅。马四海听着,不时点点头,不置可否。
“马总,尝尝这汤,我炖了一下午。”蒋芳兰亲手盛了一碗,殷勤地放到马四海面前。
“蒋大姐手艺肯定好。”马四海笑着,拿起勺子,却先看向我,“这位……婉如是吧?别忙了,一起坐下吃吧。”
蒋芳兰立刻接口:“她不用,厨房还有活儿呢。再说,长辈谈事情,她一个妇道人家,坐着也不合适。婉如,给马总布菜。”
我放下汤锅,拿起公筷。
席间,蒋芳兰极尽热情,不断给马四海夹菜,吹嘘魏浩南的能力和浩远建材的“深厚潜力”,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能借马四海这条线,搭上林氏。
马四海应对得圆滑,既不给明确承诺,也不把话说死。
“马总,不瞒您说,浩远现在确实遇到点坎,但这个项目,我们真的是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诚意和实力。”魏浩南端起酒杯,敬马四海,“全仰仗您提携了。”
马四海端起茶杯(他说身体原因,以茶代酒),抿了一口,淡淡道:“林氏的规矩严,流程长。我嘛,也就是个牵线搭桥的,成不成,最终还得看你们自己的东西硬不硬。”
“那是那是。”蒋芳兰连忙说,“我们浩南准备的材料,绝对是过硬的!婉如,别光站着,给马总盛汤啊!汤要凉了!”
我拿起马四海面前的汤碗。
汤锅很满,我舀得小心。
可能是手有点僵,也可能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勺子边缘碰到碗沿,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你怎么回事!”蒋芳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压低声音斥道,“毛手毛脚的!在马总面前丢人现眼!”
马四海摆摆手:“小事,蒋大姐,别怪孩子。”
但蒋芳兰的怒火似乎被这小小的“失误”点燃了。
她或许觉得我在贵客面前失了礼数,或许是将连日来对公司和未来的焦虑,转嫁到了这个最安全的出口。
“还不快给马总道歉!”她瞪着我。
我放下汤碗,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那眼神可能太平静了,没有任何她预期的惶恐或顺从。
这彻底激怒了她。
“你看什么看?我说错你了?”蒋芳兰声音拔高,忘了马四海还在场,或者说,她潜意识里觉得,在马四海这个“贵人”面前教训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媳,更能显示她对这个家的掌控和“家教”,“自打你进门,家里就没好事!浩南公司不顺,你连个汤都端不好!要你有什么用?整天丧着个脸,给谁看?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别的?我告诉你,耽误了我儿子,耽误了我们魏家,我饶不了你!”
魏浩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低声喝止:“妈!你少说两句!”
肖义薄把头埋得更低。
马四海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
蒋芳兰正在气头上,根本刹不住车。
她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说你两句还不服气了?你看你这副死样子!我们魏家倒了血霉娶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她越说越激动,顺手抄起手边那碗我刚盛好、还滚烫的鸡汤,劈头盖脸就朝我泼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滚烫的液体迎面泼来,带着浓郁的油腻香气和灼人的热度。
我下意识偏了下头,但大半还是泼在了我的左脸和脖颈上。
先是极致的烫,像烧红的铁烙了上去。
然后才是尖锐的刺痛,密密麻麻,瞬间炸开。
滚烫的汤汁顺着脸颊、下巴往下流淌,滴在浅色的衣领和前襟上,迅速洇开一片污渍。几片粘腻的鸡肉和枸杞粘在头发和脸颊边。
世界安静了一瞬。
只有汤水滴落的“嗒、嗒”声。
脸上火辣辣地疼,左眼被油糊住,有些睁不开。
我听见魏浩南失声喊了一句“妈!”,听见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但我没动。
蒋芳兰似乎也被自己这过激的举动震了一下,但看到我狼狈的样子,那点心虚立刻被更汹涌的怒气盖过,她胸膛起伏,指着我的鼻子,骂声更加尖利刺耳,那些市井里最恶毒、最侮辱的字眼,劈头盖脸砸过来:“丧门星!扫把精!自打你进了门,浩南就没顺过!公司要垮了!都是你克的!你这个害人精!耽误了我儿子!耽误了我们全家!你怎么不去死!”
汤汁顺着我的下巴,滴到地板上。
很烫。
也很脏。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左眼周围的油渍。
我看见蒋芳兰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见魏浩南惨白惊愕、伸到一半又僵住的手,看见肖义薄缩着肩膀的侧影。
也看见主位上,马四海微微皱起的眉头,和他身后那个年轻女助理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餐厅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是我的生活助理,小唐。她总是这样,安静地待在需要她出现的地方,像一道影子。
我看向她。
脸上灼痛一阵阵袭来,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甚至没有太多起伏:“小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