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化】以根深铸远势：中国神话走向世界的文化底气||高永

以根深铸远势：中国神话走向世界的文化底气

高 永

在跨文化的交流历史中，神话是最容易跨越国界、抵达人心的文化语言之一。一些神话形象和故事早已从古典文献走进全球的教材、影视、游戏和日常表达之中，成为一种通行世界的文化符号。然而，中国神话在跨文化交流中的处境如何呢？近年来，随着哪吒IP在全球市场的亮眼表现、《黑神话：悟空》游戏的现象级爆火，中国神话正赢得越来越多的国际关注。热闹之下仍需冷静审视，让海外观众记住的往往是单个角色的“高光时刻”，而非其背后的文化内涵。人们为酷炫的角色买单，却未必理解它从何而来，又为何重要。被西方人当作奇异传说、东方想象的中国神话，其深厚的文化底蕴与精神内核在跨文化传播中未能得到充分彰显。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中国神话不够精彩、不够深刻。恰恰相反，中国神话的文化底蕴及其表现出的非凡智慧，足以与世界任何一种古老神话比肩。它之所以尚未形成全球性影响力，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尚未把自身最深厚、最独特、最不可替代的文化内涵转化为能够被世界看得见、读得懂、乐于接受的文化表达。要让中国神话真正走向世界，就不能仅仅满足于输出酷炫的视觉符号或流行的娱乐产品，更要深入挖掘其背后的文化底蕴，以“根深”铸“远势”，让世界真正理解中国神话的精神内核与文化价值。从文明的连续性、民族的文化认同以及共通的精神内核等多个维度，夯实中国神话走向世界的坚实根基。

中华文明的连续性是

中国神话的底气

世界上的神话很少像中国神话这样扎根于一片从未中断的文明土壤。古希腊神话固然影响深远，但它所依托的文明在历史演进中几经中断，而中国神话从诞生之初就与中华民族的生息繁衍紧紧联系在一起，穿越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从未离开过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从远古先民追问天地如何诞生，到后来有了创世、造物、治水的文化英雄，这些故事被写进中华典籍、融入中国的节庆习俗，深深渗入中华儿女的文化血脉。几千年来，中国神话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这种连续性意味着中国神话并非后人的“重建”，而是从文明源头流淌至今的精神活水。中国神话的价值理念是中华民族长久思考和文明实践的结晶，它拥有稳定自洽的文化逻辑，不依附于任何外来的文化思想，能够自主、独立地支撑起一套完整的世界观与价值观。这种植根于连续文明的深厚底蕴，正是中国神话在世界神话之林中独树一帜的底气所在，也是其能够跨越时空、与当代人产生精神共鸣的文化根基。

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是

中国神话走向世界的动力

一种文化能不能真正“走出去”，先要看它在自己的土地上能否“站得稳”。中国神话之所以拥有向外传播的持续动力，很重要的一点在于它在中华民族内部早已成为深植于心的文化认同。

中国神话中的人物从来不只是传说中的虚构角色，而是一种具有深刻意义的文化符号。从这些神话人物的事迹中，我们领悟自己的文明从何而来，明晓作为人应当拥有的良善品格。这种文化认同，并非刻意灌输，而是在一代代人的讲述中传承而来。它被载录在仪典里，又体现在习俗中，更深藏在每一个中国人的灵魂深处。

一个民族对自己的文化源头越自信，向世界讲述自己的声音就越从容。遍布世界的中国故事的传播者，之所以愿意把中国神话带向更广阔的世界，正是因为他们内心深处有着深切的文化认同。这种源于文化认同的内生动力，使得中国神话的传播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和价值分享。它让传播者能够带着对自身文化的深刻理解和深厚感情，去寻找与不同文化背景受众的共鸣点，用更具感染力的方式将中国神话的魅力展现出来。基于文化认同的文化创新，使得中国神话能够不断适应时代发展和国际传播的需求，从而拥有更强大的生命力和更持久的传播动力，推动中国神话一步步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中国神话的海外传播，不是一场单向的文化输出，而是一场有根有魂的文明对话。正是这种稳固的内部认同，保证了中国神话在走向世界的过程中，不会轻易迷失、不会被简单同化、不会丢掉自己的本色，它是中国走向世界的底气，也是中国文化永不迷失自我的定力。

共通的精神内核让中国神话

拥有文化破壁的力量

一种神话能否真正走向世界的关键不在于故事有多么奇诡、叙事有多宏大，而在于它所承载的精神内核能否抵达人心。中国神话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其具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它很少讲述神对人的主宰，也不强调不可违抗的天命，而是自始至终贯穿着一种温暖而坚定的精神：人可以面对苦难、可以身处困境，但永不放弃努力、不放弃对生命的关怀与对美好的向往。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是为了让百姓免于洪灾；神农尝百草不惧剧毒，是为了让人们远离病痛；夸父逐日、精卫填海，表现了生命的执着与不屈；后羿射日，展现的是人对自然的抗争与对苍生的守护。这些神话故事中，没有高高在上的神对人类命运的随意摆布，只有凡人在面对生存挑战时所迸发出的勇气、智慧与担当。这种精神内核与全人类共同的生命体验深度契合——无论是哪个文明、哪个时代的人们，都曾经历过苦难与困境，都曾渴望通过自身的努力改变命运、追求美好。正是这种共同的精神追求，让中国神话具备了破除文化壁垒的力量。中国神话所蕴含的“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民胞物与”等精神，不仅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也是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它打破了地域、语言、种族的界限，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能够在情感上产生联结，在精神上获得滋养，从而使中国神话能够超越“异文化奇观”的层面，真正走进世界人民的心里，实现文化的深度破壁与心灵的真诚对话。这些神话所传递的精神不专属于中国，无论何种文化信仰的人们都会敬佩坚韧、赞美善良、崇尚担当。中国神话用最朴素的方式讲述了全人类共通的价值，让世界读者产生共鸣。

扎根本土 开创未来

中国神话“走出去”不应追赶他者，而应立足自身。中国神话的海外传播不在于制造多少流行符号，也不在于简单复制别人的成功路径，而是要立足中华文化的根源。这是一条漫长的路，却是一条宽广的路。我们既要有扎根的耐心，也要有开放的视野。这条路或许没有捷径，需要学者、创作者、传播者共同努力，既要做传统文化的守护者，守护好神话的精神家园，也要做文化创新的开拓者，让古老的神话在当代焕发出新的生机。当中国神话真正扎根于自身的文化沃土，又能以开放的姿态与世界对话时，它才能不依附于任何流行趋势，不迷失于短暂的市场热点，真正以独特的文化魅力屹立于世界神话之林，成为向世界展示中华文明深厚底蕴的重要窗口。

作者：高 永（系河北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