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今天的故事,得从一个人说起 —— 歪嘴子,王正。
为啥叫歪嘴子?早年间他也就十来岁,家在农村。那时候晚上睡觉,窗户就用根木棍支着,往外一搭,半夜不知哪来一股邪风,直直吹在脸上,就此受风落下了毛病。后来针灸、医院都去过,怎么治也没治好,嘴就一直有点歪,大伙便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叫顺嘴了,也就没人再叫他本名。常听老弟讲故事的,也都知道歪嘴子是干啥的 —— 他在市场卖烟丝,这买卖着实挣钱。
当年他母亲病重,走投无路时,遇上一个老头。老头家里老伴不在了,看他可怜,就把一个烟丝偏方传给了他。王正靠着这方子,在市场扎下根,做起了烟丝生意。
转眼到了 2000 年,这买卖他干了快一年。钱不敢说多得没边,但手里实打实挣下了两三百万,再多咱就不清楚了。
这天,王正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代哥。”
“王正啊。”
“代哥,你在哪儿呢?”
“我在家。”
“哥,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最近挺好的吧?烟丝卖得怎么样?”
“凑合着干,一天东奔西跑,这边送那边卖,外地也有不少订单,最近还算顺当。”
“那就行,钱挣到了,哥也替你高兴。”
“哥,我过去看看你吧,好长时间没见着了,真想你。”
“来吧,我在家等你。”
“行,哥,好嘞。”
如今的王正,早已不是当年那般窘迫。奥迪 100 刚买不到两个月,崭新锃亮,想当初母亲病重,他连辆捷达都保不住,最后还是卖了车凑医药费。
王正这人,心里最有数 —— 谁帮过他,谁拉过他一把,他一辈子都记着。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的,没有代哥,就没有他今天的日子。
他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算不上挥金如土,但为人绝对讲究。到了烟酒行,他知道代哥不喝飞天,只喝年份酒,还得是三十年、五十年的。一咬牙,直接搬了一箱三十年的,六瓶,小三万块。又顺带买了五十条软华子,两样加起来,五六万就出去了,一股脑全装上车。
那年头他打扮也精神:一条蓝色牛仔裤,裤脚挽起,脚下一双锃亮大皮鞋;上身一件黑色翻领衬衫,扣子系到最顶上;脖子上挂着一百二三十克的大金链子,底下还坠着个吊坠;留着利落板寸,人显得格外精神。歪嘴子身材偏瘦,也就一百二十多斤,不到一百三。
开车直奔宝龙小区,后备箱里的烟酒一件件抱下来,进楼道、走到代哥家门口,抬手就敲:“哥,哥!”
门一开,迎面是瑞。
“哟,嘴哥!”
“这不瑞子吗,最近胖了啊,脸都圆乎了。”
“哥,我一直这样。你咋还晒黑了呢?”
“一天风里来雨里去,总往外跑,能不黑吗?代哥在里面不?”
“在呢,你进来吧。”
“等会儿,我把东西搬进去。”
烟酒往门口一放,代哥一瞧:“嘴子。”
“哎,哥。”
“你买这些玩意儿干啥?人来就行了,哥想你,还缺你这点酒烟?”
“哥,我知道你啥都不缺,可当兄弟的,来看你哪能空手来。”
话虽这么说,拎不拎东西,心意天差地别。代哥自然不差这点东西,可你带着礼,就说明心里有哥,哥也更愿意帮你。这样的兄弟,懂事、有心,不是那种帮了也白帮的白眼狼。
王正进了屋:“哥,我脱鞋进去。”
大皮鞋一脱,亮得晃眼。代哥扫了一眼:“这鞋……”
“哥,三千多,新买的,牌子我也记不住。”
“行啊王正,这是真挣着钱了。”
“小打小闹,凑合整。”
“一个月能挣一百万?”
“哥,你太高看我了。没有外人,咱自家兄弟说实话,行情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三十四五万;平常日子,十七八万、二十来万,基本就这样。”
“那还不知足?一年下来两三百万,上哪儿找这买卖去。”
“是,哥,我心里有数。”
“进来吧,里边坐。”
“那生意啥的,现在干得也不小了吧?”
“凑合整呗,一点一点往外扩市场。”
“行。那啥,王瑞。”
“哎,哥。”
“你去里屋,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哥,我啥也不要,你别给我拿了。”
“不是给你的,让你拿你就拿。”
王瑞进屋拎出一个小盒子,往桌上一放:“哥,这是啥呀?”
“你打开瞅瞅。”
王正一打开,眼睛一亮:“哥,这是玉石吧?”
“你还懂玉石呢?”
“不是,哥,我没戴过这玩意儿,也戴不起,但是我见过,也知道点门道 ——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吧?”
“你这么着,把这东西拿回去,给你老母亲戴着。”
“哥,不行啊!我妈哪能带这么金贵的东西?不行不行,你留着,给嫂子戴。”
“你嫂子不带这个,家里这类东西也多的是。这也不是啥祖母绿、帝王绿,你就拿着,回去给你妈。”
“哥,你看我给你拿点东西,回头你反倒给我这么贵重的……”
“让你拿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行,哥,那我替我老母亲谢谢你了。”
“跟哥客气啥,以后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哥,我知道。”
“那啥,多久没回去看你妈了?”
“有一阵子了。我寻思下午没啥事,回密云看看我妈,这不先过来看看你嘛。”
“行,找机会把你妈接北京来,哥安排吃饭。”
“哥,我之前打多少回电话了,回去接她也不来。我说在北京给她买套房,老太太说舍不得老家的街坊邻居,来了人生地不熟的,天天闷在家里憋屈,我也没法强求。等她岁数再大点儿,我再把她接过来。”
“行,王正,你这小子靠谱,正事拎得清,对母亲孝顺,对兄弟也讲究,好好干。”
“哎,哥。”
俩人在屋里聊了两个多小时,天南海北一通唠。代哥也没半点架子,就跟自家兄弟似的,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规矩,怎么自在怎么聊。
眼看时间不早了,王正起身:“哥,我先走了,回去看我妈。”
“行,路上慢点。”
代哥一直送到楼下。一眼瞅见车,随口问:“新买的车?”
“嗯,刚提的奥迪 100,还不到俩月。”
“全下来多少钱?”
“差不多四十万。”
“可以啊,怎么没整个奔驰?”
“哥,那玩意儿太贵了,一百四五十万,顶我小半年赚的了,舍不得。再说我一个卖烟丝的,开奔驰也跟身份不搭啊。以前连捷达都开不起,现在开四十多万的车,做梦都不敢想,这车正好,符合我身份,也符合我气质。”
“行,你小子还挺低调。好好干,名啊利啊别多想,钱揣自己兜里才是真的。另外哥劝你一句,你得往心里去。”
“哥,你说。”
“你现在买卖好了,也挣钱了。密云、北京以前认识的那些社会上的、混流氓的,能不联系就别联系了,慢慢断了吧。他们给你带不来啥正能量,只会拖你后腿,明白不?”
“哥,这话我有点没听懂。我问一句你别挑理,你不也混社会吗?”
代哥一听乐了:“你看你这话说的,哥坑过你吗?问你要过钱吗?玩过你吗?”
“那倒没有。”
“告诉你啥你听着就行,往心里记,滚蛋吧。”
“行,哥,那我走了。”
王正把东西往车里一放,王瑞在旁边看着。他开车门都轻手轻脚的,一点点拉开,坐进去,一只手托着门边,轻轻一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车带电吸门呢,说白了就是新车心疼,轻拿轻放,生怕磕坏了。
代哥笑了笑:“行,走吧。”
王正一脚油门,开车走了。
王瑞在旁边说:“哥,这歪嘴子行,对咱们够意思,心里还惦记着你。”
“嗯,这小子人不错,以后有事我也愿意帮他。看人主要看人品,代哥看你顺眼,怎么都行;看你不顺眼,拿多少钱来都不好使,哥不差你那点钱。”
代哥转头说:“那啥,王瑞,找个酒店,咱也喝点,吃口饭。”
俩人上车,王瑞开车离开了。
另一边,歪嘴子开着奥迪 100 往密云赶。在北京的时候还觉得代哥说得有道理,打算听进去,一出北京城区,立马把代哥的话忘到后脑勺了。拿起电话一拨:“喂,大红。”
“哎,嘴哥!”
“你在哪儿呢?”
“没啥事,今天休班,在家呢。”
“我现在开车回密云看我妈,顺路在密云歇一脚。你给我通知一下海子、老曹、老三他们,还有咱们从小一起玩的发小,全都叫上。今晚嘴哥安排吃饭,谁都不准缺席,告诉他们把肚子空出来,晚上一起喝好吃好。”
“不是,正哥,这是咋了?”
“啥咋了,高兴就聚聚,怎么开心怎么玩。今晚全程我买单,你把人叫齐就行。”
“行,哥,我这就通知。”
当天晚上,王正先回了家,看望老母亲。把代哥给的玉坠拿出来,又拎上买的吃的、穿的,还有老人常用的药。走到母亲跟前:“妈,你看这东西。”
“这是啥呀?”
“玉,翡翠,你不懂。”
“这东西我倒是听说过,可没戴过,得不少钱吧?”
“妈,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你知道谁给的不?”
“谁给的?”
“代哥给的。”
“加代啊?妈还想问你呢,你没去看看你哥?”
“去了,能不去吗?上午先去的他家,给买的酒和烟都送去了。”
“那就行,你这小子没白疼。妈跟你说,做人啊,千万不能忘本。”
“没有你代哥,哪有你今天?挣再多、开再好的奥迪 100,没你哥,你不还是老样子?”
“我知道,妈。我这不都去看他了吗,他还给我一块玉,说是翡翠,我也不太懂。”
“那你怎么还能要你哥的东西?王正,咱可不能再拿你哥的东西了,他帮咱够多了。”
“妈,我不要不行啊,不要他就急眼,非得让我拿着,还说专门给您戴的。”
“这玩意儿得值多少钱啊?”
“我没好意思细问,就这一块,保守说,最低也得十万往上。”
“多少?!”
“十万以上,这还是往少了说,真要往高了估,多少钱都有可能。”
“哎呀我的娘,我哪戴得起这个?我这身子骨,真要哪天出门让人抢了,可怎么整?”
“没事妈,您该戴就戴。代哥您也知道,他身边哪有差东西?别人送他的,没有不值钱的,您就安心戴着。”
“那啥,我还是给你收起来吧,等将来有了儿媳妇,给儿媳妇戴。我一个老太太,戴这个干啥。”
“妈,您就戴着呗,一个玩意儿。”
“我不戴,给你收好了。晚上想吃啥?妈给你做,你想吃啥妈都给你整。”
“妈,晚上我不在家吃了。我那帮哥们儿朋友都约好了,好久没回来,跟大伙聚聚。”
“那也行。左邻右舍这些小兄弟,平时也挺照顾我的,你好好安排安排,请大伙吃顿饭。”
“行行,我知道。那您晚上……”
“我就不去了,这么大岁数跟着你们年轻人凑啥热闹?我往那一坐,你们反倒放不开,我在家随便吃一口就行。”
“那行妈,我走了。”
“去吧,不用管我。”
王正刚把车开出去,电话就响了,一接:“喂。”
“哥!”
“大红,你们都在哪儿呢?”
“我们在密云公园这儿呢,大伙都在,一共十二个人。”
“都谁啊?”
“就你叫的老曹、老三他们,全齐了,就等你了。有个兄弟听说你请客,早上中午都没吃饭,就等着晚上这顿呢。”
“操,行,你们等着,我开车马上到。”
“好嘞哥,我们在这儿等你。”
王正上车,开得不算快。四五十万的奥迪 100,在 2000 年的县城里,别提什么虎头奔、470、悍马了,根本不现实。就这四十万的车,很多人别说坐过、摸过,见都没见过几回。
他往车里塞盘磁带,主副驾玻璃全摇下来,音乐开到最大。那会儿净是这些歌:《涛声依旧》《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大头皮鞋》,一路叮咣炸街。不少骑二八大杠的、卖菜的,都回头瞅:“这谁啊?”
看一眼也就算了,再瞅瞅自己的日子,只能叹口气 ——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羡慕也没用,推着车继续走。那车,在当年多少老爷们心里,就是顶顶的梦想,能活成这样,那也太牛逼了。
现在网上总有些鸡汤,说人穷压不住财,给个三百五百都不知道怎么花,纯扯淡。真哐当一下给你钱,谁不会花?谁不想住好房、开好车?去夜总会,选五十的和选一万的能一样吗?说到底,还得有钱,有钱才行。
车开到公园,老远就看见那帮哥们儿。都是当年一起混的穷兄弟,2000 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百、四五百,顶天了五六百。
一个个站在那儿,穿的都是老式黄的、蓝的布褂子,叼着烟,有的连烟嘴都没有,吧嗒吧嗒抽着,一个劲念叨:“嘴哥啥时候到啊?”
远远开来一台锃亮的奥迪 100。王正这车,刚买那阵一天一洗,后来两三天一洗,平时随身带毛巾,哪儿脏擦哪儿。
车 “咣当” 停在跟前,兄弟们一看都懵了:“这、这是……?”
等歪嘴子一下车,大伙立马围上来:“哎呀我操,嘴哥!嘴哥!”
一点不夸张,一群人围着车转了好几圈,里里外外看个遍。
“妈呀,哥,这是你的车啊?”
歪嘴子下车,大皮鞋在地上跺两下,理了理衬衫,一边夹着包,大金链子晃着,一手拿着电话,派头十足:“怎么样兄弟,哥这车行不行?”
“哥,太行了!咱整个县城,你这都是头一份啊!”
这帮难兄难弟全围上来,有的拉开车门摸内饰,全是真皮,手感贼好。还有个愣头青小声嘀咕:“涛哥,这车不会是租的吧?”
旁边人立马怼他:“你咋跟个山炮似的?嘴哥现在发达了,用得着租?你看你说那二逼话。”
“我就是觉得这么贵的车,一般人开不起……”
“把嘴闭上。”
王正一笑:“行了,大伙说吧,想上哪儿吃、上哪儿玩,尽管提,今晚我安排。”
“今天晚上所有消费,嘴哥全包,行不行?”
“哥,咱大伙儿也好久没下馆子、没沾荤腥了,你看着安排就行。”
“那行,咱就去密云最大那家饭店,今晚奢侈一把,好好浪一回。”
“好嘞哥!”
“这车能塞几个塞几个,后边没坐上的打车,钱我来结。”
这帮兄弟哪儿坐过这好车,一个个争先恐后,恨不得抢着上。奥迪 100 愣是被当成公交车,车门差点没给拽坏。
有个小子挤不上去,急得直蹦。车里挤成啥样?后排硬塞五个,副驾胖的抱个瘦的,主驾歪嘴子,一车硬生生塞了八个人。
歪嘴子一看都懵了:“你们别给我车干废了啊!”
“哥,你这车也太好了!别说开,我们连坐都没坐过,全是沾你的光啊!”
“行吧行吧。” 剩下仨人实在塞不下了,歪嘴子一挥手,“你们打个车跟着。”
被挤下来那小子瘦得跟猴似的,凑过来可怜巴巴的:“嘴哥,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愿望,让我也做一回呗?”
“兄弟,你也看着了,实在进不来了。要不谁下去让他坐会儿?”
这帮人谁肯下去,头一回坐豪车,谁都舍不得。
那小子一咬牙:“哥,后备箱空着,让我坐后备箱就行,能在你车上我就知足。”
“后备箱不安全啊,要不吃完饭回来……”
“哥,我没事儿,你把我关里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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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嘴子没辙,“啪” 一声把后备箱盖摁上,给他塞了进去。
在那会儿的县城,这就是挺好的车,谁看谁眼馋。剩下仨人只能打车跟着,一行人直奔密云最大的饭店。
一进门,歪嘴子派头十足:“大红。”
“哎,嘴哥。”
“我包里有五万块,拿五万压吧台去,把老板、经理都给我叫出来。今天晚上低于五千的菜不上,可着五千给我造!”
兄弟们一听都吓傻了,他们一个月工资才四五百:“哥,五千块哪吃得完啊!有个四五百就够咱吃挺好了,别这么造啊!”
“多大点事儿,都是自家兄弟,今天敞开吃,往好了点,酒也得喝好的。”
饭店里最好的酒就是五粮液,几百块一瓶,歪嘴子直接让上了好几瓶。
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现在普通家庭偶尔花个千儿八百吃顿好的还行,那时候赚得少,孩子又多,养家糊口都紧巴巴,哪敢上饭店胡吃海喝。
菜一上桌,这帮兄弟是真没见过这么好的席。能喝二两的直接干半斤,能喝半斤的怼一斤多,跟多少年没喝过酒一样。桌上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歪嘴子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都是苦过来的兄弟,能帮一把是一把。等吃饱喝足,他一拍桌子:“走,哥带你们上夜总会。”
不少人只听过夜总会,压根没进去过,不知道里边啥样。
“都跟着我,今晚随便玩,我买单。”
一群人呼呼啦啦出门,该坐车的坐车,该打车的打车,直奔夜总会。
车上,大红、海子几个人都在。海子三十好几快四十了,还没结婚,憋了半天,小声喊:“哥,正哥。”
“咋了?”
“我是你兄弟不?”
“那必须是。”
“是兄弟,我求你个事儿行不?”
“你说,磨磨唧唧的。”
“咱是不是去夜总会?”
“对,带你们潇洒一圈。”
“哥,你圆我个愿望吧,我就这一个心思。”
一车人都听着,也没人笑话他。海子不好意思地说:“我天天骑二八大杠上下班,总从夜总会门口过,就看门口站好几个女的,穿丝袜小短裙,夹个小烟,老带劲了。其中有个女的,得有二百来斤,体格老壮了,我一眼就相中了。哥,你就让我进去抱她一下就行,我就这一个愿望。”
歪嘴子一听乐了:“你这点出息!行,今天哥给你安排,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行不行?”
“哥,啥也不说了,你就是我亲哥!没有你,我这愿望这辈子都实现不了啊!”
“走吧,别废话了。”
后边这帮兄弟看着,心里也痒痒,就是闷骚不好意思说。海子敢把心愿说出来,这没啥丢人的,人有点念想、有点愿望,那才叫活着,没梦想跟咸鱼有啥区别?
一群人吵吵闹闹到了夜总会门口,正好就是海子说的那家。门口站着保安,还杵着几个小姑娘,叼着细烟,短裙一穿,该露的都露着,来回跟人打招呼。不过她们也看人下菜碟,骑摩托的还能搭两句话,骑二八大杠的,连正眼都不带瞧的,一看就知道挣不着钱。
“哥,进来喝一杯呗,老妹陪你玩玩,进屋看看,里边姑娘多着呢。”
歪嘴子把奥迪 100 往门口一停。在 2000 年的小县城,捷达、桑塔纳都算大哥车了,奥迪 100 往这儿一扎,纯纯天花板。
保安眼睛都看直了,大气不敢喘。歪嘴子下车,皮鞋一跺,理了理衬衫领口和大金链,夹着包往里边走:“兄弟们,都下来,这家咋样?看着还行吧?”
海子赶紧凑上来:“哥,就是她家,那个胖姐就在这儿。”
“行,那咱来对地方了。”
一进门,经理老板连忙迎上来:“大哥,唱歌啊?”
“唱不唱无所谓,主要过来消费,有姑娘不?”
“有有有,全县城咱家最硬,里边三十多个呢,您想要什么样的都有,今天肯定给您安排到位。”
“行,里边走。”
老板直接给开了个最大的包房。这帮兄弟一进去,属实是没见过世面。包房里本来就带点瓜子、花生、糖块、虾条这些最低消费的东西,换平常不点酒的话,花个一两百就差不多了。
一群人坐那儿,小心翼翼地问:“正哥……”“咋了?”“这…… 这瓜子能吃不?”
歪嘴子乐了:“废话,怎么不能吃?咱花钱了,随便造。一会儿果盘、好酒上来,随便喝随便吃,敞开玩。”
“行行行!” 一个个黑黢黢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一人抓一把瓜子,咔咔嗑了起来。
没过多久,果盘、好酒全上齐了。歪嘴子把剩下的四万多块钱 “啪” 往桌上一拍:“今天就照这些钱玩,屋里什么贵上什么,什么好酒尽管来,让我这帮兄弟开开眼,怎么高兴怎么来!”
紧接着,一排姑娘走进包房站好。海子眼睛一下就直了,拽着歪嘴子胳膊:“哥!就是她!就她!”
“老妹,你过来。”“哎,哥。”“叫啥名?”“我叫娜娜。”“行,你就陪我这个兄弟。”
娜娜两百来斤,一屁股坐下,占了快两个位置。海子当时激动得手都发抖:“老妹儿……”
娜娜笑着递酒:“哥,我敬你一杯。”“好、好……”“哥,你这手咋一直抖啊,是不舒服吗?”“不是不是,来,喝!”
俩人一碰杯,一口干了。
海子看着娜娜,话都说不连贯了:“老妹,实话说,我天天上下班从你门口过,一天好几趟,一年得百八十回。你嚼着泡泡糖,夹着烟,穿个小丝袜,给我迷得不行,真想上去一把给你抱住。可我那时候没钱,怕你瞧不起我,要不是我哥,我这辈子都进不来这地方。”
娜娜笑了:“哥你太客气了,喜欢以后常来就行。”“我倒是想常来,兜比脸干净啊……”
歪嘴子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别一会儿激动得晕过去。”“哥,我有点紧张……”“紧张啥,手拿来。”
歪嘴子说着就要把他手往娜娜那边塞。“哥,这头一回,别这样……”“什么头一回,老妹你配合一下。”
啪一下,直接给海子的手塞了过去。海子吓得又赶紧抽回来,连连道谢:“谢谢老妹,谢谢哥!”
歪嘴子问:“咋样,圆梦没?”“哥,圆了!太得劲了!”
歪嘴子一拍桌子,对着屋里所有姑娘喊:“你们都听好了,这些都是我兄弟,今天必须把他们伺候高兴了。我知道你们平时也就三十、五十、一百的小费,今天我一人给你们五百!伺候好了,我还加钱,行不行?”
“行!谢谢哥!”
都是吃这碗饭的,有钱挣怎么都行。这帮兄弟又是搂又是抱,怎么开心怎么来,屋里瞬间热闹得不行。
歪嘴子自己也搂过来一个,刚想抱紧点,姑娘轻轻一挣,一只手把他推开了。
大伙正玩得热火朝天,包房里闹哄哄的,旁边还有好几桌客人。这时门口进来一伙人,领头的姓于,家里兄弟多,排行老八,都叫他于老八,身后跟着七八个老弟。
老板一看连忙迎上去:“八哥,您来了。”
“过来溜达溜达,带几个小孩玩玩,姑娘还多不多?”
“有是有,不过里边…… 您听这动静,吵得厉害。”
于老八皱皱眉:“谁啊这是,这么大场面?”
“王正。”
“王正?哪个王正?”
“就是歪嘴子。”
“歪嘴子?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您没看见门口那辆奥迪 100 吗?就是他的。现在人家可混好了,不知道在哪儿发了财,进来就猛消费,到现在两三万都花出去了,给咱家姑娘一人五百小费,在里边老威风了。”
“我操?王正行啊,这么久没见,这么牛逼了?我进去瞅瞅。”
“八哥,您认识他啊?”
“认识不认识的,打个招呼不行吗?走,进去看看。”
俩人本来就认识,门也没关严。于老八一推门,正好看见歪嘴子举着杯子,正意气风发地喊话:
“在座的兄弟哥们儿都听着,以后有机会去北京,提你正哥,提歪嘴子,提你嘴哥,绝对一马平川,谁不好使咱就干谁!来,干了!”
屋里不管是兄弟还是姑娘,呼啦一下全站起来,齐声喊:“敬嘴哥!敬嘴哥!”
歪嘴子也想尝尝当大哥的滋味,学大哥那派头。虽然身边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些穷哥们儿和陪酒姑娘,但那股风光劲儿,他是真受用。
“来,都干了!”
于老八往门口一站,笑着喊了声:“哟,这不得叫声嘴哥啊。”
歪嘴子一回头,酒劲上来,眼睛都直了:“谁?哎呀我操!八哥!多久没见了!我今天喝多了,都没看出来,八哥,你咋来了?”
“我刚进门就听你这儿吵吵,寻思谁这么大场面,过来看看。”
“快,里边坐,坐下喝!”
于老八往沙发上一坐,上下打量他:“可以啊,现在混得这么牛逼了?”
“一般牛逼。”
歪嘴子一招手,叫来一个姑娘,随手从钱堆里抽出五张一百,直接塞人领口里边:“拿着,去喝吧。”
“谢谢哥。”
旁边一个姑娘立马凑过来:“哥,我也要。”
“等会儿,急什么。”
歪嘴子转头对于老八说:“八哥,男人就得会享受,钱这玩意儿,就得这么花,不然挣它干啥?得懂生活。”
于老八连连点头:“行,嘴子现在是真起来了,牛逼。来,我敬你一杯。”
俩人一碰杯,一口干了。
于老八话锋一转:“王正啊,咱俩也好久没见了,没成想你混这么好。哥求你个事儿。”
“你说。”
“你也知道,哥在北站开了个摩托城,做摩托车生意。最近压了一批货,资金周转不开,差点儿钱,想跟你借点。”
“借钱?行啊,借多少?”
“你要是宽裕,十万八万都行。我就用俩月,车一卖出去,立马还你,行不行?”
歪嘴子笑了笑:“十万八万也行,毕竟哥们儿一场。这样,你给我写个欠条。”
于老八脸一下沉了:“欠条?”
“对。两千年,几月几号,你从王正这儿拿多少钱,十万还是八万,写清楚,哪天还。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俩还没好到不分你我的地步吧?”
“啪 ——”
于老八直接把酒杯摔在地上:“行,我不借了。”
“八哥,不借就不借,你摔杯子干啥?”
“王正,我不知道你在北京混得多牛、挣多少钱,我告诉你,这儿是密云,说话别这么冲,我不爱听。密云不比北京,小地方的人,你得罪不起,知道不?你给我注意点。”
歪嘴子酒劲上来,也不藏着了,盯着于老八:
“八哥,我在北京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挣钱,不欺负兄弟。我今天高兴,怎么花是我的事。你跟我借钱,我让你写个条,怎么就冲了?
我歪嘴子这辈子都忘不了,当年我妈病重,住院差五百块钱,我跑到你摩托车行,给你跪下了,你管我了吗?你借我了吗?”
于老八一愣:“那咋的?”
“不咋的,我能咋的?我那时候就是个穷卖烟丝的,狗嘚不是。可老天有眼,我有今天了。你当初瞧不起我,现在反倒跟我借钱?
我这帮兄弟,还有屋里这些姑娘,谁开口跟我借一万,我眼都不眨,欠条都不用。唯独你于老八,不行。
当年我跪下来求你五百块,你看着我妈在后边哭,都没伸手。现在跟我借十万八万?别说十万,一百万我都拿得出来,但你不写欠条,我一分不借。
我也知道,你八哥好面子,放不下身段,那这钱,你就别借了。”
于老八脸色铁青,咬着牙说:“行,歪嘴子,你在这儿阴阳怪气损我是吧?故意埋汰我呢?”
“八哥,我没埋汰你,也没损你。但就算我损你了,你又能把我咋地?”
“操!”
于老八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打我?八哥,你敢打我?”“打你怎么了?鸡毛不算事!这可是密云!”
“是不能咋地。” 歪嘴子猛地站起来,顺手抄起一个啤酒瓶,照着自己天灵盖 “嘎巴” 一下砸下去,玻璃碎得稀烂。
屋里兄弟一看这架势,大红、海子、老曹这帮人全炸了。一个个都是工地搬砖、出力干苦活的,没什么打架套路,但一身蛮力,硬碰硬谁也扛不住。
“你他妈敢打嘴哥?嘴哥又请吃饭又请玩,你敢动他?”
呼啦一下,十几号人全冲上去了。于老八那边就七八个小弟,根本不是对手,没几下就被干翻在地。大红更是直接薅住于老八的头发,往沙发上哐哐猛撞,几下就给人撞懵了。
于老八当场求饶:“正哥,我错了!我不该跟你装,我再也不敢了!”
王正叼着烟走过来,甩手就是几巴掌:“装啊?继续装啊!给我听好了,就这一回,下次再敢找我麻烦、动我兄弟,我直接把你腿掐折!咱都是密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不想为难你,滚!”
于老八一伙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脑袋淌血,互相搀扶着灰溜溜跑了。
海子激动得不行:“哥!你都给我圆梦了,谁动你我干死谁!我别的不行,干仗我敢上!”
“啥也不说了,今天兄弟们都够意思。喝得差不多了,咱就到这儿。” 歪嘴子大手一挥,“没结婚的,屋里姑娘一人领一个回去,想怎么玩怎么玩。”
海子眼睛一下瞪直了:“哥,你说啥?”“领回去。你不就相中那个胖姐娜娜吗,直接带走。”“哥,那钱……”“一会儿我再给一千。结婚有家的就别领了,别回去干仗,没结婚的尽管领。”
大红有家室,没好意思领。剩下一帮三四十岁的老光棍,一个个眼睛都蓝了。海子死死攥着娜娜的手,生怕她跑了,连拉带拽塞进车里,直接领回了家。
门口只剩下大红。“嘴哥,你喝太多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兄弟们都没事吧?”“没事,都领着人走了。”
大红开车送王正回家,俩人住得不远,前后村。刚下车,王正一拍肚子:“大红,我喝完酒就饿,整点吃的不?”“哥,老李家小吃铺还开着,我去给你买。”
大红跑去小吃铺,打包了四道菜 —— 溜肉段、回锅肉、尖椒土豆丝、炒豆干,又拎了两瓶白酒,匆匆赶了回来。
俩人拎着酒菜进屋,往桌上一摆,边喝边聊。
“哥。”“你说。”“我是真没想到,你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兄弟打心底里替你高兴。”
“真心话?”“那必须是真心话啊,哥你有今天,我太为你骄傲了。”
“行。你现在咋样?”“我在密云厂里当保安,也没啥别的活儿。”
“一个月多少钱?”“四百六。交家里三百,给我妈一百,自己留六十,平时也不敢花。”
“没想过换个活儿?”“哥,上哪儿换去啊,密云工资都这样。这保安还是托关系找的,四百六已经不少了,天天巡逻看看电路啥的,凑合过。”
王正往桌上一靠:“你会开车不?”“开过几回,不太熟练。”
“能开就行。跟我上北京,我地下有货车,你给我跑外地。烟、酒、吃、住,哥全包,一个月给你开两千。就算这两千你全交家里,哥也照样供你。我就看好你,人实诚。”
大红眼睛瞬间红了,抓起酒瓶就要干:“哥,啥也不说了,这瓶我干了!”“别疯,一口一口喝,早着呢!”“哥,以后我就跟你混,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你媳妇咋样了?”“还是老样子,身体一直不好。”“去年不是治好了吗?”“没根治,还得靠药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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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嘴子直接从包里抓出一把现金,大概两三千,连数都没数,往大红手里一塞:“拿着。”“哥,这钱我不能要,你今晚都花老多了。”“不是给你的,给媳妇、给孩子、给老人的,拿着。”“哥,我……”“拿着。明天有空,我去家里看看你爹妈。”“我能有你这么个哥,这辈子值了。”
“行了,喝酒吧,喝完早点回去。”
正说着,王正母亲从里屋出来,一看是大红,笑着说:“大红啊,你们喝着呢,还四个菜,要不要大姨给你们炒盘鸡蛋?”“不用不用大姨,您歇着,我俩聊会儿就完事。”
老太太刚回屋没一会儿,门口突然传来砸门声,吼着:“开门!开门!”
王正一听声儿不对:“大红,你出去看看。”
大红走到门口:“谁啊,大半夜的喊什么?”“把门开开,不开我们翻墙进去了!”
大红刚一开门,当头就是一闷棍,“咔嚓” 一声砸在脑袋上,血瞬间就下来了,直接蹲在地上。
王正一看不好,一把把母亲推回屋:“妈,赶紧进去!”顺手从菜板上抄起一把菜刀,就往门口冲。
于老八脑袋缠着纱布,身后带了二十多号人,拎着大片刀、钢管,一挥手:“给我砍他!”
一群人呼啦往上冲。别看歪嘴子才一百二十多斤,下手是真狠,绝对是混过的。迎面一刀劈在冲最前边那小子脑袋上,菜刀又快又狠,反手又一刀砍在另一个人肩膀上,当场干倒两个。
可对方人实在太多,顾前顾不了后。刚劈倒一个,后背 “刺啦” 一声,挨了一刀,凉得钻心。还没等回身,后腰、胳膊又挨了好几下,直接被人围死了。
“别动!再动弄死你!”
于老八上前接过一把七五成山刀,指着王正:“你挺牛逼啊?敢拿酒瓶砸我?夜总会还敢打我?”
“于老八,有本事你别让兄弟上,冲我来!”“叫八哥!”
“唰 ——”一刀直接劈在王正脑门儿上,血瞬间往下淌,糊住眼睛。
他妈在后边看得撕心裂肺,冲出来挡在王正身前:“别打我儿子!有事冲我来!我今年七十二了,我替我儿子扛着!”
于老八瞥了一眼:“老太太还挺有刚。跟你没关系,赶紧进屋。”
歪嘴子连忙劝:“妈,你赶紧进屋去,这是社会上的事,跟你没关系。”
“什么叫社会上的事?什么事你冲我来!”“你儿子把我打了,我就得找他,他砍我、打我,这事没完!”
“我儿子要是打了你,你冲我来!你要砍就砍我几刀,我接着,你冲我来!”
老太太往前一站,对方兄弟立刻拦着:“老太太,跟你没关系,你别过来。”
正吵着,门口那小子大红身上血哗哗流,整个前胸都湿透了。本来也没人管他,他愿意走就走,愿意跑就跑。
可他撑着起来,失血太多,脚步虚浮、晕头转向地凑上前,喊:“八哥,八哥。”
于老八回头:“谁啊?”
“八哥,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为难我嘴儿哥。你要是心里不痛快,给我两刀出出气也行,我不找你,也不报警,全都冲我。”
这兄弟够意思吧?于老八正在气头上,一眼认出他:“是你?在夜总会是不是也打我了?还给我两拳?你个小兔崽子还敢凑上来!”
说着一刀就劈了过去。大红站在那儿,刀都挥过来了,人哪能不躲?
于老八本来是照着脑门砍的,结果大红猛地一躲,刀没劈在脖子,正劈在大脖筋上,一下子就扎进去了。往外一拔,血当场止不住,跟喷泉似的往外喷,人 “扑通” 一声栽在地上,前胸后背裤子全是血。
歪嘴子一看急眼了:“于老八!”直接冲上去抢刀。他刚往前跑,身后两个兄弟照着他后背就打:“抢刀!抢刀!”
歪嘴子一缩脖,直接跪地上了。老太太在后边急得大喊:“别打我儿子!散开!” 说着就冲了上去。
当时天已经黑了,十点多钟,黑灯瞎火的,打架哪有什么分寸?老太太一扑上来,于老八手下人也没多想,照着脑袋一下,老太太 “扑通” 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歪嘴子趴在地上喊:“妈!妈!”
一喊没动静,他再一看大红,也不知是死是活。于老八也懵了,骂了句脏话,对着歪嘴子放狠话:“今天看在你妈在这儿,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等着,下次再惹我,我非整死你不可!走!”
一挥手,手下人呼啦一下全跑了,开着海狮、金杯三辆车扬长而去,连自己闯了多大祸、人是死是伤都顾不上看。
歪嘴子忍着疼爬起来,后背被砍得血肉模糊,头顶也挨了两刀,他颤着声喊:“妈,妈……”
他妈还有点气,微弱地说:“儿子,快打 120,叫救护车……”
他又看向大红,大红只剩一口气,眼看就不行了。这里是农村,120 赶过来至少要二三十分钟。
时间一点点过去,歪嘴子也撑不住了,意识越来越模糊。等救护车到了,把他往车上抬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护士,先救我兄弟,救我妈,我没事……” 说完就昏了过去。
可惜等 120 赶到时,大红已经没了气息,医生一看就知道救不回来了,直接送去太平间。歪嘴子和他母亲则被拉去医院,该抢救抢救,该缝针缝针。
歪嘴子前后缝了五六十针,他母亲也缝了十几近二十针,在病房躺到第二天下午才醒,差不多昏迷了一天一夜。
另一边,大红的家属来了 —— 媳妇抱着孩子,爹妈哭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几度背过气去。大红是家里的顶梁柱,全家就靠他一个人养活,就这么没了。
歪嘴子一听兄弟没了,又看见家属哭成这样,心里跟刀割一样,躺在病床上动都动不了,只想报警讨个公道。
大红的媳妇和爹妈也来到他病房,喊了一声:“正哥。”
歪嘴子愧疚不已:“弟妹,哥对不住你,是哥连累大红了,要不是我……”
可人家通情达理,反倒安慰他:“正哥,我们不怪你,这就是大红的命。”
平心而论,王正请大伙吃饭喝酒、去夜总会,也没请出错;人也不是他砍的,是于老八下的手。要说责任,他多少有一点,但真要讹他,他也拿得出钱赔偿。
随后,大红家属还是报了警,人死了,总得有个说法。
可于老八在北站开摩托车行十五年,店面上千平,当年在密云一带也有些关系,混得不算差。
这边刚报警,于老八立马就得到了消息。派出所一位副所长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老八。”
于老八连忙应:“王哥。”
“别叫王哥了,你闯大祸了!在我管辖的地盘上,你居然闹出这么大的事!”
王哥,这事儿你看……“看什么看!赶紧去找人家属谈,把事儿给我平了!我这边帮你压一压,听见没有?不管花多少钱,务必谈妥,千万不能把事儿捅上去,听见没?”“行,我知道了王哥。”“抓紧办,立刻!”
事到如今,于老八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解决。人那边已经准备抓他了,他胆子也大,一个人直接跑到医院。大红的媳妇和爹妈都在,哭得死去活来,连话都说不完整。
于老八走到弟妹跟前,开口就说:“弟妹,这事确实是八哥不对,我认。但责任也不能全算我头上,那天晚上去了二十多号人,谁动的手也说不清。”“怎么说不清?大伙都说是你砍的!”“就算是我,你真报了警,我也能把自己摘出去。我那么多兄弟,我随便安排一个跑路,再给笔钱,你上哪儿找去?退一步说,就算真把我抓进去,你一分钱也捞不着。你领着孩子,还有两边老人,以后靠啥活?咱得现实一点。哥跟你说句实在的,我错了,先给你赔个不是。这样,我给你拿三十万,你考虑考虑。就算把我整进去,你又能得到啥?”
“我老公就这么没了……”“谁也不想这样。你这孩子也五六岁了吧?哥良心上过不去,再给你加五万。你在县里也没房子,我再给你买一套,十万八万的我出。以后逢年过节,我都来看你,给你送钱送东西。你得往长远看啊。”
一番话说下来,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上边还有年迈父母,哪儿都要用钱。那可是 2000 年,拢共快五十万了,谁能不动心?弟妹半天没说话。于老八一看有戏:“行,你慢慢琢磨,我回头再找你。”
于老八在社会上混这么多年,心里早有数,知道对方肯定会松口。他不再多留,转身就往歪嘴子的病房走。
一进门,歪嘴子他妈满头缠着纱布,只能趴着,根本躺不了。老太太一见他就急了:“于老八,你想干什么?”
“嘴儿,别生气。兄弟先给你赔个不是,是我不对。咱都是混社会的,哪有不打架的?这样,我给你拿十万,你放哥一马。以后见面,哥绝对对得起你。咱互相给个面子,我知道错了,你考虑考虑。”
“我妈都被你砍了,十万就想拉倒?”
“王正,你好好想想,再闹下去也没意义。大红媳妇那边我都谈妥了,钱也给了,人家都不追究了,你何必揪着不放?大姨,我也不是故意的。”
他妈脑袋疼得厉害,一句话也不想说,懒得掺和这些事。
“你要是同意,我回去就让兄弟把十万给你送过来。”
王正看了看他,屋里一个自己人都没有,真把他惹急了再挨顿打犯不上,只能咬牙:“行,那就这样。”
“那我先回去,等我电话,我让人把钱送过来。”“你走吧。”
于老八转身一走,王正越想越憋屈:兄弟没了,妈被砍了,自己躺床上动不了,就换十万块钱?他拿起电话,直接拨了出去:“喂,三哥。”“哎,嘴儿。”“哥,我住院了。”“住院?咋的,我还得随个礼啊?”“三哥,你能不能正经点!我让人砍了,我妈也被砍了,我兄弟大红没了。”
“你在哪儿?”“我在密云医院。”“行,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哥,我实在扛不住了,刚才那伙人还来一趟。”“等着,我这就动身。”
三哥挂了电话,立马打给加代:“代哥。”“三儿,咋了?”“我去趟密云,跟你说一声。歪嘴子让人打了,他妈也被砍了。”
“老母亲都被砍了?谁干的?”“密云当地混社会的,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他给我打电话,实在顶不住了,我必须得去。”“行,我跟你一块儿去,我也过去。”“哥,要不我先过去看看情况,你想来再来?”“一起走,我现在就过去。我把丁健、大鹏都带上。你在哪儿?”“我在南城。”“你把老金、蓝毛都叫上,一起过去。”“行,那在哪儿等你?”“就在南城等着,我接上丁健大鹏,咱一块儿走。”“好,明白了哥。”
加代挂了电话,又打给丁健:“健子。”“哎,哥。”“在哪儿呢?”“在八福酒楼。”“大鹏呢?”“大鹏也在。”“你俩在那儿等着,我一会儿过去接你们,去趟密云。”“咋了哥?”“歪嘴子被人打了,他母亲也被砍了。”“行,哥,我知道了。”“好。”
加代开车接上丁健、大鹏,直奔南城赌场。三哥一看见老金就喊:“老金。”“哎,三哥。”“蓝毛呢?”“蓝毛出去办事了。”“行了,不用管他,你跟我走一趟。”“上哪儿?”“去密云,代哥的兄弟歪嘴子被人给干了。”“王正那小子我认识。”“走吧,关系特别铁。”“行。”
老金说:“那我跟你去就行。”说完把枪刺往后腰一别,坐上马三的丰田 470,在赌场门口等着加代。
没一会儿,加代的白色大虎头奔开了过来,车都没停稳,只是闪了下灯。马三直接一打方向,跟在后边,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密云。
当天傍晚四五点钟,车队开到医院,一群人进了病房。歪嘴子他妈脑袋上缠满纱布,一看见加代就激动起来:“加代,加代你可来了……”
“大姨,这是怎么弄的?怎么还把您给伤着了?”
“别提了,昨天晚上来一帮小子,上来就打我儿子。当妈的哪能看着孩子挨揍?我一着急就冲上去了。那小兔崽子抬手就朝我脑袋砍了一刀,我岁数大了,躲也躲不开……”
“大姨,您安心养着,没事的。”
丁健一进门就喊:“嘴子。”“建哥。”“砍哪儿了?伤得重不重?”
“别提了建哥,后背挨了好几刀,当时被逼得一点办法没有。”
“没事,不管是谁,这个仇咱必须报。”
几个人正说着,大红媳妇抱着孩子走了进来,大红父母已经先回家了。她一进门就轻声喊:“正哥。”
“没事,弟妹,进来吧,都是自己兄弟。”
“哥,我想跟你说一声,我们不打算追究了。你有本事、不差钱,可我们孤儿寡母,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实在没办法…… 对面的赔偿,我准备要了。”
王正一时也不知道说啥好。马三在旁边开口:“弟妹,他给你多少钱?”
“给三十五万,另外再给一套房子。”
“三十五万加一套房是吧?弟妹,我是王正的兄弟,我叫马三。你方便的话留个我电话,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我帮你。”
“行,三哥。”
马三把号码写给她,又叮嘱一句:“弟妹,他说房子什么时候给你了吗?”“没说,就含糊过去了。”
“那你听我的,尽快催他,不管房子还是钱,两天之内必须拿到手。我们这边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人没了、把你大姨和嘴子砍成这样,我们不可能饶了他。你赶紧把你自己的事落实好。”
“行,我知道了三哥。”
大红媳妇也不傻,一听就明白,这帮人是要去找于老八算账,要么打要么废,肯定不会善了。“那正哥、三哥,我先走了。”
马三又补了一句:“弟妹,他要是拖着不给房子,你就直接管他再加十五万,凑五十万。这个数他拿得出来,不给他就麻烦。”
“好,我记住了。”
说完,弟妹转身出去了。
马三鬼点子本来就多,最会拿捏人心,一般人根本玩不过他。
果然,当天晚上,于老八就拎着三十五万现金送到弟妹家:“弟妹,钱给你拿来了,你把谅解书签了吧。”
“哥,那房子呢?”
“房子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你等俩月,我肯定给你安排个好地段,你放心。”
于老八本来就是忽悠她,压根没打算给房子,就想先骗她把字签了,签完立马翻脸不认人。
弟妹看着他:“哥,房子我没见到,这字我不能签。”
“弟妹,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说不给你。”
“我不管。你要是暂时给不了房子,那就再给我加十五万。”
于老八一听就急了:“加十五万?弟妹,这可是两千年,张口就要十五万?你知道十五万是什么概念不?我给你三十五万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这是蹬鼻子上脸啊。”
“那行,哥,这钱我不要了,我直接报警,该怎么追究怎么追究。”
“我还怕你这个?我要是怕就不来找你了,你随便报。”
“那行,钱一分我不要了,这儿说不明白,我就找个能说清楚的地方。哥,你走吧。”
于老八一看她态度这么硬,也软了点:“你这老妹儿,脾气怎么这么倔?十五万…… 果真少了不行?”
“你把钱拿过来,我立马写谅解书。”
“唉,十五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行吧,看你们孤儿寡母确实不容易,老人岁数也大了,我就豁出去一回,再给你加十五万。但你得先把谅解书写了,钱我三天之内给你送过来。”
“哥,你别欺负我们。我是女的,但我不傻。什么时候钱到我手里,什么时候我签字。”
“你这老妹儿怎么这么多事?谁给你出的主意?”
“我就要存折,把钱存进去,密码告诉我。”
“行,我先回去,一个小时之内回来,你把谅解书准备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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