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天，想吃的苦终于吃上了

我对吃苦一直有点痴迷，前段时间读完《盐之路》，跃跃欲试想要学书里这对破产中年夫妻，来一趟破釜沉舟的徒步之旅。最近在读《人各有异》，EB怀特厌倦纽约城市生活，带着老婆孩子奔向缅因州农场，开始简化生活，种植蔬菜水果，捕猎老鼠，布置鸡舍……我看得津津有味，对这种大幅体力劳动心存向往。

不久前读《闪亮的水环》，这本书是讲某英国贵族出身的作家，有一天去了苏格兰荒无人烟的海边小屋居住，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在海滩上捡拾鱼箱，用来做家具，然后搞了一只水獭做宠物。

多有意思啊，多么与众不同，作家似乎都需要进入艰苦生活，之后灵感源源不断而来。你选吧，一边是坐在舒适的家里写不出来，一边是累死累活但下笔如有神。

我选择适当吃点苦，这可能是这一年来，经常跟着艾文去观鸟的原因。每次观鸟，都忍不住抱怨连天。上次去川西，住在看绿尾虹雉的地方，房间没有信号，没有暖气，没有网络，没有卫生间，堪称四大皆空。一开始我进去的时候，决心很大，心想这里肯定能写点什么。结果室温奇低，露在外面的双手，打字不过五分钟，已经发僵发硬。

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小时候上海郊区的冬天，还想到一件很不好的东西，冻疮。于是我缩起双手，直接拿着笔记本，去了楼下客厅火塘边上。那里温暖如春，还有无线网络，堪称川西人类文明中心，结果因为所有人都聚在火塘边，也没写出什么东西。

后来回忆起这次遭遇，苦，但只待了一天，像咸鸭蛋只腌一天，一点没入味，更别提蛋黄流油。

这次跟着艾文，来盈江观鸟五天，一次把三十岁后的苦，都给吃全了。

只要能够大规模观鸟的地方，一般来说，都在自然环境很好的地方。盈江犀鸟谷地处自然保护区，食宿只能在两个村里解决，上面的石梯村，下面的洪崩村。我和艾文住的旅馆，看起来是工地板房改造的，想要更好的？没有这种选择，此地一旦旅游开发，还怎么搞自然保护？好在房间有空调，有卫生间，基本设施还算过得去。唯一令人为难之处，是卫生间里的蹲坑。

我没那么矫情，蹲坑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时候上学寄宿，学校里几乎都是蹲坑。只是因为出发前一段时间腹股沟拉伤，至今久坐蹲起都还有点障碍。我得小心翼翼地蹲，再小心翼翼地起，每次不小心触发到拉伤肌肉时，都要哎哟一声。看嘛，吃苦也不挑个好时候吃，非要挑这种身体受伤的时候。

但假期只有这么几天，盈江观鸟季快到末尾，想等待一个正好的时间，恐怕得到明年。

后面两天，我开始对这个小旅馆的卫生间有了一点眷恋。房间里的卫生间，是山里最干净卫生的所在。每天早上7点左右，我们坐着鸟导的车去鸟塘观鸟，鸟塘卫生间无一例外，都是一道黑黑的幕布，后面一个蹲坑。卫生并不那么糟，但是野外的蹲坑，里面全是苍蝇蚊子。每次我不得不去时，心里默念一声：我的天呐。

有人曾经告诉我，因为嫌飞机上的卫生间太脏，可以忍住几小时完全不去卫生间。

我总是对这些人的肾脏和尿路系统大为惊叹，怎么这么强？我做不到，害怕长时间憋尿会尿路感染，也害怕一系列的小毛小病。一个人的奔波之路上，通常有着很多前车之鉴。

屏气凝神经历了好几天这样的如厕后，鸟导告知，这已经是改善后的鸟塘卫生间。以前哪有冲水的，都是拉块布，后面随便挖个坑。

我很吃惊，还好观鸟起步比较晚，四十岁才开始，如果是三十岁，不知道得提前多吃多少苦。

不过这次因为请了鸟导，他合理规划安排，避免我和艾文少走了很多冤枉路。总的来说，不算太苦。鸟塘最大的缺点是蚊虫太多，经常在点位上坐定后，几十只蚊子苍蝇围绕起舞。

一开始那一两天，我因为身体不适，没觉得热，一直穿着外套长裤，只觉得蚊子很吵闹。后来天气热起来，只要胆敢把衬衫袖子卷起来，不消一分钟，蚊子大军立刻杀到，喷多少防蚊水都没用。我已经做好打算，以后要大肆购入大量防蚊衣裤，争取武装到手指尖。

有趣的是，到第三天的鸟塘，塘主竟然破天荒点了根蚊香。我很纳闷为什么这里有蚊香？还以为鸟塘的规矩是不点蚊香，怕味道太大，熏得蚊子不来了。听鸟导说，点蚊香没啥关系，只是有的鸟塘蚊香用完了，没有买，有的塘主为了节约开支根本没有备。

这让人大吃一惊，原来塘主和塘主之间服务差异这么高。不过走的时候，这个点蚊香的塘主问我收取了50块观鸟费。一般很多鸟塘都有个规矩，拍照的收费，不拍照的不收费。没想到享受蚊香的代价，为50元人民币，让人相当错愕。

以前我和艾文出门观鸟，不论如何，都会饥肠辘辘。这次鸟导每天早中晚三餐都有安排，一次都没饿过肚子。洪崩村有家东北老板开的饭店，菜口味还不错，鸡鸭鱼肉应有尽有。有次吃完饭，听老板和鸟导聊了几句，聊到村里的某某，前几年帮助别人偷渡，狠赚不少钱。

我忍不住问：后来呢？老板嘿嘿一笑说：进去了呗，好几年了，还没放出来呢。

他接着感慨：以前这些胆大的，敢作为的，虽然捞偏门的进去了，也有做正经生意发财的，只有咱们胆小的，现在还在做小本生意。

我没说话，心里想着，哪行不是这样呢？真正吃过苦的作家，可以成为文学史上灿烂的一笔。也有靠抄袭成名赚钱的，那又怎样？假装真诚道歉几句，继续大赚特赚。每一行都有真正的天才，和虚情假意的混子，以及我们这些日日夜夜埋头写东西，既不能惊艳所有人，也不至于混到抄袭的普通作者。

写作多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就像东北老板的小饭馆，屋前屋后照顾那么几桌生意，总有人来，有人满意，有人觉得一般，但菜都是自己炒的，还不至于上预制菜。

度过没有信号，蚊虫飞舞，终日坐在小板凳上观鸟的犀鸟谷三天后，我和艾文坐着鸟导的车又去了那邦，在边境口岸疯狂野刷，走路走到精疲力竭，晒太阳晒到眼花时，我情不自禁有点怀念鸟塘，好歹有凳子，好歹有鸟。

人并非不能由奢入简，只要你底线够地，你会对好起来的一切都心怀感恩。

我和艾文计划下一次脱离鸟导，吃点真正的苦。到时候我来开车，他来找鸟，我们会在车里放好水，简单食物，向可能有鸟的地方前进。

希望到时候，我的身体好到惊人，跳起来一口气吃下八斤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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