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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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个周六晚上,李磊一家叫我去吃饭,说是有重要事情宣布。我提着刚买的水果进门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公公李建国坐在沙发正中间,婆婆王秀琴挨着他,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红光满面。李磊的妹妹李娜也在,正低头刷手机。
“周晓来啦,快坐快坐。”婆婆起身接过水果,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李磊拉我坐到他旁边,手有些凉。餐桌上摆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都是硬菜。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规格不像普通周末聚餐。
饭吃到一半,公公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是有个喜事要宣布。”他说着看向婆婆。
婆婆放下筷子,双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脸上浮起一层笑意。那笑容我见过——去年我表姐怀孕三个月时,也是这样笑着告诉我们消息的。
“我怀孕了,”婆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餐桌上,“刚满三个月,医生说很稳当。”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碗边。
李娜猛地抬头:“妈,你说啥?”
“怀上了,二胎。”婆婆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提高了些,“你爸一直想要个儿子,现在总算……”
“等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妈,您今年四十八了吧?”
“虚岁四十九,实岁四十八,”公公抢着说,“现在医学发达,高龄产妇多的是。我们咨询过医生了,说体质好,没问题。”
李磊在旁边动了一下,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拳头,关节发白。他没看我,眼睛盯着面前的饭碗,好像能从米饭里看出花来。
“那……”我觉得喉咙发干,“预产期什么时候?”
“十一月,”婆婆说,“正好,你们十月结婚,我十一月生,双喜临门。”
李娜终于反应过来,她尖着嗓子:“妈你疯了吧?这么大年纪生孩子,别人怎么说?”
“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公公重重放下酒杯,“我老李家添丁进口,光明正大!”
饭厅里的吸顶灯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婆婆在笑,公公在挺直腰板,李娜一脸震惊,李磊沉默得像块石头。而我,我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一大群蜜蜂飞了进去。
“周晓,你觉得呢?”婆婆突然转向我,语气是询问的,眼神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下个月就要办的婚礼,已经付了定金的酒店,选好的婚纱,印了一半的请帖。还有我和李磊看中的那套小两居,首付还差二十万,原本说好结婚后公婆会帮忙凑一点。
“我……”我听见自己说,“我先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一个激灵。门外传来隐约的争吵声,是李娜在喊:“你们考虑过磊磊和周晓吗?这像什么话!”
我撑着洗手台,深呼吸三次。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但没哭出来。不能哭,我对自己说,现在哭了就输了。
回到饭厅时,气氛更僵了。李娜抱着胳膊坐在一边,脸扭向窗外。公公在闷头喝酒,婆婆在夹菜,但手有点抖。李磊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像是求助,又像是抱歉。
“周晓啊,”婆婆放下筷子,换上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你放心,这孩子生下来我们自己带,绝对不拖累你们。你们该结婚结婚,该过日子过日子。我和你爸还有点积蓄,养个孩子不成问题。”
“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怀孕的事儿,之前怎么一点没提?”
空气安静了两秒。
“这不是想着等稳当了再说嘛,”公公接过话头,“前三个月怕不保险,没敢声张。现在好了,胎儿很健康,我们就想着,也该让家里人知道了。”
“家里人,”我重复这三个字,觉得有点好笑,“所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李磊终于开口:“晓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李磊不会撒谎,至少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他要是早知道,过去这三个月不会表现得一切正常,不会每天下班和我讨论装修方案,不会周末拉着我去看家具,不会在深夜里搂着我说“咱们以后要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周晓,你是不是不高兴?”婆婆看着我,表情有些受伤似的,“这可是喜事啊。磊磊小时候就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现在总算……”
“妈,”李磊打断她,“晓晓有点累了,我们先回去吧。”
“急什么,再坐会儿,”公公说,“事儿还没说完呢。”
李娜冷笑一声:“还有什么好说的?等着街坊邻居看笑话吧。妈,你想过没有,等你孩子上小学,你都五十五了,开家长会人家以为你是奶奶!”
“闭嘴!”公公一拍桌子。
我站起来:“叔叔阿姨,我确实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李磊跟着站起来。婆婆也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那让磊磊送你回去。周晓,你别多想,啊?这真是喜事,咱们家要添丁进口了……”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李磊拉着我往外走,他的手心全是汗。
电梯下降时,我们谁都没说话。镜子似的电梯门映出两个人影,肩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缝隙。我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脑子里却在飞速地算着一笔账。
四十八岁怀孕,十一月生。也就是说,婆婆现在已经怀孕三个月,婚礼是下个月十月十八号,那时她怀孕四个月。等孩子生下来,公婆六十岁左右,我和李磊三十出头。按照现在的情况,公婆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大概八千,养一个新生儿够吗?如果不够,谁补上?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
走出单元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李磊去开车,我站在路灯下等他。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广场舞的音乐隐约飘来。几个老太太牵着狗走过,说说笑笑,讨论着明天早市的菜价。
多平常的一个晚上。如果没有那顿晚饭,我现在应该在家里和李磊视频,商量明天去看哪家婚纱店。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车开过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李磊没立刻发动,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你早知道?”我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我真不知道,”他声音发涩,“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会告诉你。我爸妈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只是过分吗?”我看着车窗外,“李磊,你妈怀孕三个月,你一点没发现?”
“她本来有点胖,这两个月是说在减肥……”李磊说不下去了。他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他焦虑时经常做。
车开了。路灯的光一段一段照进车里,李磊的脸在明暗之间变幻。我想起第一次去他家,婆婆做了满桌子菜,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磊磊从小就想有个妹妹,可惜我们那会儿政策不允许”。那时候她四十六岁,穿着旗袍,头发烫得精致,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
这才过去一年半。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明天回不回来吃饭?你爸买了条大鱼。”
我盯着屏幕,眼眶突然发热。但硬是把那点湿意憋回去了。
“现在怎么办?”李磊问,声音很轻。
“你觉得该怎么办?”我把问题抛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车已经开到了我家楼下,但他没停进车位,就这么在路边临时停车位熄了火。
“婚礼……可能要推迟?”他说,不太确定地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
“你看,我妈那情况,大着肚子参加婚礼也不合适,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亲戚朋友肯定会说闲话,”李磊语速加快,“我想了想,要不咱们把婚礼推到明年?等我妈生完,身材恢复恢复,再……”
我没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李磊赶紧追出来:“晓晓!”
“李磊,”我转过身看着他,“婚礼不会推迟。请帖发了,酒店定了,婚庆公司全款都付了。而且,我怀孕了。”
最后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说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
李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一张突然定格的画面。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你说什么?”
“六周,”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昨天刚查出来的。本来想今天吃饭时告诉大家,给你爸妈一个惊喜。”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他们给了我们一个“惊喜”,我这也算还回去了。
李磊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真的?你怎么不早说?我……我……”他语无伦次,表情复杂得要命,惊喜、慌乱、愧疚、茫然全混在一起。
“先上去吧,”我抽回胳膊,“外面风大。”
上楼时,李磊一直想扶我,被我躲开了。进屋开灯,熟悉的客厅让我稍微松了口气。这是我的小窝,两年前自己掏首付买的二手房,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全是按我喜欢的样子装的。
“你坐,我去给你倒水。”李磊像上了发条似的在屋里转。
“你别忙了,”我说,“坐下,咱们得谈谈。”
他老老实实坐到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像等待审判的犯人。我坐他对面,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还摆着上周我们一起挑的婚庆用品清单,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勾。
“李磊,”我看着他,“现在情况是这样:我,怀孕六周。你妈,怀孕三个月。咱俩的婚礼,定在十月十八号,还有二十二天。你爸说想要个儿子,你妈说她能自己带。我说完了,你说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发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说,“我脑子很乱。”
“那就理一理,”我说,“第一,婚礼还办不办?”
“办,当然办!”
“怎么办?让你大着肚子的妈当婆婆?让亲戚朋友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家真有意思,婆媳一起怀孕?”
李磊的脸色白了。
“第二,”我继续,“孩子生下来谁带?你爸妈都快五十了,带新生儿什么概念你清楚吗?半夜要喂奶,两小时一次,你妈那个年纪撑得住?”
“他们说请月嫂……”
“请月嫂的钱谁出?还有,生孩子的钱,养孩子的钱,奶粉尿布早教班,这些钱从哪儿来?你爸妈的退休金?那我们的房子首付呢?说好要支援的二十万还有没有?”
一连串问题砸过去,李磊招架不住了。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垮下来。
“晓晓,你别逼我,”他声音闷在手心里,“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让我一下子怎么回答?”
“我不是逼你,”我说,“我是在说现实。李磊,咱俩谈恋爱两年,结婚的事商量了大半年。你爸妈每次都说全力支持,说他们就你一个儿子,所有积蓄都是给咱们的。现在呢?突然要生孩子,生下来就是无底洞。你想过没有,以后咱们的孩子和你弟弟或者妹妹,年纪差不多,走出去像什么?姐弟还是姑侄?”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那你的意思是……不要这个孩子?”
“我说不要了吗?”我提高声音,“我是说,你爸妈做决定前,考虑过我们吗?考虑过这个马上要组建的小家吗?”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李磊看着屏幕,没接。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两遍。
第三遍响起时,他接了,按了免提。
“磊磊,你把周晓送回去了吗?”婆婆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音里还有李娜的嚷嚷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送到了。”
“那你好声好气跟她聊聊,啊?妈知道这事儿有点突然,但真是好事。你们现在不也打算要孩子吗?以后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多好……”
“妈,”李磊打断她,“周晓怀孕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连背景音都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
过了好几秒,婆婆的声音才又响起,又尖又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六周。”
“哎哟!哎哟我的天!”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扬高了八度,“这……这真是双喜临门啊!我就说今天要宣布好消息,没想到你们也有好消息!磊磊,你要当爸爸了!我要当奶奶了!不对,我这也当妈了也当奶奶了,这这这……”
她语无伦次,听起来是真的高兴。但高兴里又透着点别的什么,像是慌乱,又像是某种微妙的较劲。
“周晓在旁边吗?让我跟她说两句!”
李磊看向我。我摇摇头。
“她休息了,今天太累,”李磊说,“妈,您也早点休息吧,怀孕要注意身体。”
“好好好,你们也注意。对了,明天你们回家吃饭,咱们再好好商量!这么大的喜事,得好好庆祝!”
电话挂了。客厅里重新陷入沉默。
李磊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某种期待,像是希望我能因为这通电话而软化。但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某个又冷又硬的底。
“你妈听起来挺高兴,”我说。
“是啊,她一直想要孙子孙女……”
“她是高兴自己要当妈,还是高兴自己要当奶奶?”我问。
李磊愣住了。
“李磊,我问你个问题,”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这个城市普通的夜晚,万家灯火,每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现在说婚礼推迟,等我生了孩子再办,你妈会不会同意?”
“应该会吧……”
“那如果我说,咱们的孩子和你妈的孩子,只能选一个,你觉得你爸妈会选哪个?”
“你这什么问题!”李磊也站起来,“怎么可能选?都是自家的孩子!”
“是啊,都是自家的孩子,”我转过身看他,“但资源是有限的。钱是有限的,精力是有限的,关注是有限的。李磊,咱们都是普通家庭,你爸妈那点积蓄,要么给咱们付首付,要么养他们的小儿子或小女儿。你选哪个?”
他不说话。
“还有,以后孩子谁带?我产假只有六个月,之后要上班。你妈在带自己的孩子,可能吗?请保姆?一个月至少六千,咱们的工资加起来才多少?还要还房贷。”
我说着说着,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看到前面是个大坑,还不得不往里跳的累。
“别说了,”李磊走过来想抱我,“总有办法的,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躲开了他的手。
“今晚你回去吧,”我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晓晓……”
“回去吧,”我重复,声音很平静,“明天再说。”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走了。门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靠在门背后,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我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上周才取回来的婚纱,用防尘罩细心罩着。我盯着那团白色看了很久,然后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一时冲动。是那个瞬间突然明白,有些事,不是“想办法”就能解决的。有些坑,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收拾到一半,手机亮了。是我妈。
“睡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等哭够了,我擦干脸,回了一条:
“明天回家吃饭。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然后继续收拾。衣服、证件、电脑、日用品。行李箱塞满了,又拿出一个背包。收拾完是凌晨三点,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我给李磊发了条微信:“我回我妈家住几天,都冷静冷静。”
然后关机,拖着箱子出门。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但眼神很清醒。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只是这天的太阳,和昨天看起不太一样了。
二
打车回娘家的路上,司机师傅很健谈。
“姑娘,这一大早赶飞机啊?”
“不是,回家。”
“哦,回娘家好,还是自己家舒服。”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跟老公吵架了?”
我没接话。师傅识趣地闭了嘴,打开了广播。早间新闻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有雷阵雨。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我家住三楼,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客厅的灯已经亮了——爸妈习惯早起。
敲门,开门的是我爸,穿着睡衣,手里还拿着牙刷。
“晓晓?怎么这么早……”他看见我手里的箱子,话卡住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也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你这是?”
“先让我进去。”我侧身进门,把箱子放在玄关。
我妈关了火,擦着手走过来。她盯着我的脸看,又看看箱子,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出什么事了?”
我爸也走过来,两口子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座山。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但还是憋住了。
“妈,爸,我跟你们说件事,你们别激动。”
“说。”我妈言简意赅。
“第一,我怀孕了,六周。”
我妈倒抽一口气,我爸手里的牙刷“啪嗒”掉地上。
“第二,李磊他妈也怀孕了,三个月。”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我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听见楼上冲马桶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
“什么玩意儿?”我爸先反应过来,“李磊他妈?王秀琴?她不是四十八了吗?”
“虚岁四十九。”
“她怀孕了?这个年纪?”我妈声音都变调了,“还要生下来?”
“嗯,昨天吃饭时宣布的,说一直想要个儿子,现在总算怀上了。”
我妈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动作有点猛。我爸站在那儿,像根木桩子。
“那……那你们……”我爸说不下去了。
“我昨晚从李磊那儿搬出来了,回来住几天。”我说,“婚礼的事儿,再说吧。”
“还结什么婚!”我妈突然爆发,“这家人疯了吧?四十八岁生孩子,还要跟儿媳妇前后脚生?这传出去成什么了?周晓我跟你说,这婚不能结了!坚决不能结!”
“你冷静点,”我爸按住我妈,“让晓晓把话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不明摆着吗?他爸妈这是要给儿子添个弟弟妹妹?这是要给儿子添个祖宗!以后谁养?谁带?李磊是长子,能不管吗?晓晓现在也怀孕了,以后两个孩子差半岁,走出去是姐弟还是姑侄?这不乱套了吗!”
我妈语速很快,字字句句砸在客厅里。她说出了所有我想过但没说出口的话。
“李磊怎么说?”我爸问,声音还算平静。
“他懵了,昨晚才知道。他爸妈瞒了三个月,昨天才说。”
“瞒了三个月……”我爸重复这几个字,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是铁了心要生,根本没打算跟你们商量。”
厨房里传来糊味。我妈“哎呀”一声冲进去,锅里的粥溢出来了,淌了一灶台。她关了火,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发抖。
我知道她在哭。我妈要强,很少当着人面哭。
我爸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转身看我:“你先洗漱,休息一下。这事儿……咱们从长计议。”
我洗了个澡,热水冲在皮肤上,稍微活过来一点。出来时,我妈已经平静了,在厨房收拾残局。我爸在阳台抽烟——他戒烟五年了,今天又破了戒。
餐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谁都没胃口。我妈给我盛了碗粥,推到我面前。
“吃,你现在是两个人了。”
我勉强喝了半碗。粥是温的,但咽下去像沙子。
手机在卧室充电,开机,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提示音。全是李磊的。还有几条是婆婆发的,语气很焦急,问我怎么不接电话,在哪里,让我回电话。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
躺下,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两年的画面。和李磊第一次见面,是朋友组的饭局,他坐在我对面,不怎么说话,但会默默给我倒水。后来加了微信,聊了三个月,他表白了,在我家楼下,捧着一束向日葵,说“你就像向日葵,看着你就觉得有希望”。
第一次见他爸妈,他妈拉着我的手说“总算有人能管管李磊了”。他爸话不多,但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谈婚论嫁时,两家坐在一起,他妈说“我们就李磊一个儿子,以后什么都是你们的”,我爸说“我们也就晓晓一个女儿,只要孩子们好,我们怎么样都行”。
多好啊,那时候觉得真是天作之合。门当户对,父母开明,感情稳定。谁想到会有今天。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中午。家里很安静,爸妈都不在。茶几上压了张纸条:“我们去趟超市,很快回来。锅里有鸡汤,热了喝。”
我热了汤,小口小口喝。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闺蜜杨婷。
“晓晓,什么情况?李磊打电话给我,说你手机关机,人不见了,急死了。”
我犹豫了一下,回拨过去。
“我的天你可算接电话了!”杨婷嗓门大,“李磊都快疯了,说你怀孕了,然后突然回娘家了,到底怎么回事?”
“他跟你说了他妈怀孕的事吗?”
“什么?谁怀孕?”
“他妈,王秀琴,怀孕三个月,要生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我靠!真的假的?四十八岁生孩子?这这这……这什么操作?”
“真的,昨天官宣的。”
“所以你就跑了?跑得好!换我也跑!这家人太离谱了!”杨婷声音尖得刺耳,“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婚礼还办吗?”
“不知道。”
“孩子呢?”
“不知道。”
杨婷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晓晓,你先别急,这事儿……这事儿太大了,得好好想想。你在家是吧?我下午过去找你。”
“别,我想静静。”
“那你想静静吧,但别关机,别玩失踪,至少让李磊知道你在哪儿,人安全。他刚才打电话给我的声音都在抖,是真急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看。未接来电23个,微信99+条。大部分是李磊的,从焦急到慌张到哀求。
“晓晓你在哪儿?”
“接电话好吗?”
“我错了,咱们好好谈谈。”
“我在你家楼下,你不在,你到底在哪儿?”
“爸妈也急疯了,接电话好吗?”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晓晓,看到信息回我一下,至少让我知道你安全。求你了。”
我盯着那个“求”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我在我妈家,安全。别打电话,我想静静。”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立刻,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我爸妈回来了,开门,却是李磊。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衬衫皱巴巴的,像是一夜没睡。手里提着个袋子,是楼下水果店买的。
“你怎么来了?”我没让他进门。
“来看看你,”他说,声音嘶哑,“能进去说吗?”
我让开身。他进来,换了鞋,把水果放在玄关。动作有点僵硬,像是第一次来我家的样子——虽然他已经来过无数次了。
“坐吧,”我说。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我也坐下,和他隔了一个座位。
“你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睡得好吗?”
“还行。”
对话干巴巴的,像两个陌生人在客套。沉默弥漫开来,越来越沉重。
“晓晓,”他终于开口,“我想了一晚上,也跟我爸妈谈了。婚礼照常办,不会推迟。我妈那边……那是他们的事,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怎么过?”我问,“你妈生下来,谁带?”
“他们说请保姆。”
“请保姆的钱谁出?”
“他们还有点积蓄……”
“那是他们养老的钱,”我打断他,“而且,请保姆能解决所有问题吗?孩子生下来,头疼脑热,上学读书,以后结婚买房,这些都不是一个保姆能解决的。你是长子,你能完全不管?”
李磊不说话了,手指又绞在一起。
“李磊,我再说一遍,咱们是普通家庭。你爸妈那点积蓄,要么给咱们付首付,要么养他们的孩子。你选哪个?”
“我……”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晓晓,那是我亲弟弟或者亲妹妹,我能怎么办?我能说不让生吗?”
“你不能,我也不能。但我们可以选择要不要跳进这个坑。”
“你什么意思?”
“婚礼取消吧,”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孩子……我再想想。”
李磊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婚礼取消?孩子……孩子怎么了?”
“李磊,现实一点,”我说,“现在这种情况,怎么结婚?十月十八号,你妈怀孕四个月,挺着肚子当婆婆?宾客来了怎么说?背后怎么议论?这些你都不在乎吗?”
“我……”
“还有,以后呢?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妈也坐月子。谁照顾谁?两个孩子差不多大,一个要喂奶,一个也要喂奶。你爸一个人照顾两个产妇?还是咱们出钱请两个月嫂?钱从哪儿来?”
我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李磊节节败退。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那你说怎么办?”他声音很轻,“把孩子打了?”
我没说话。
“那是我们的孩子,”他睁开眼睛,眼圈红了,“晓晓,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说不要就不要?”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提高声音,“要我挺着肚子结婚,然后跟你一起养你弟弟妹妹?要我坐月子的时候没人照顾,因为你妈也在坐月子?要我儿子或女儿以后跟叔叔或姑姑一起上幼儿园,被人问‘那是你弟弟还是你叔叔’?”
“够了!”李磊猛地站起来,“那是我爸妈!我能怎么办?我能逼他们打胎吗?那是杀人!”
“那我打胎就不是杀人吗!”
喊出这句话,我们都愣住了。客厅里静得可怕,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李磊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换了鞋,开门,出去。门轻轻关上,没发出太大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止不住。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
“晓晓,我和你爸在楼下碰到李磊了,他脸色很难看,你们吵架了?”
“嗯。”
“等着,我们马上到家。”
三分钟后,门开了。爸妈提着大包小包进来,看到我的样子,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我妈放下东西,坐到我旁边,“李磊说什么了?”
“我提了取消婚礼,”我说,“还有……可能不要孩子。”
我爸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你说什么胡话!”我妈声音发抖,“孩子是你的,你说不要就不要?周晓我告诉你,你再怎么生气,不能拿孩子撒气!”
“那您说怎么办?”我转头看她,“妈,您告诉我,这婚怎么结?这日子怎么过?您愿意您女儿嫁过去,就跟婆家一起养小叔子小姑子?您愿意您外孙跟叔叔差不多大,以后还得帮着养叔叔?”
我妈被我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蹲在地上捡苹果,捡得很慢,一个苹果捡起来,擦擦,又掉下去。
“要不……”我爸突然说,“咱们跟李家再谈谈?”
“谈什么?”我问,“谈让他们打胎?可能吗?”
“谈谈条件,”我爸站起来,把苹果放回袋子,“孩子要生,咱们拦不住。但有些事得说清楚,白纸黑字写下来。比如,以后养老怎么养,财产怎么分,孩子怎么带。不能糊里糊涂的,到时候吃亏的是你们。”
“人家能答应吗?”
“不答应,这婚就不结了,”我爸说得很平静,“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养得起你和孩子。你要真想生,生下来,爸妈帮你带。至于李磊……看他自己选。”
我被震住了。从来没听过我爸说这么重的话。
“老周!”我妈喊了一声。
“我说真的,”我爸看着我,“晓晓,爸妈就你一个女儿,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李家这事儿做得不地道,要生孩子可以,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到你们要结婚了才说,这不是逼你们吗?”
电话响了,是李磊他妈。我看着屏幕,没接。
“接,”我爸说,“开免提,我来说。”
我按了接听,免提。
“周晓啊,你可算接电话了!”婆婆的声音很急,“你跟磊磊说什么了?他回家就哭,把自己关屋里不出来。你们吵架了?”
“阿姨,”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有些事,咱们得当面谈谈。”
“谈,好好谈!你在哪儿?我们过来接你,咱们当面说清楚!”
“不用接,地方我们定。明天下午两点,我家楼下那家茶楼,包间。双方父母,加上我和李磊,都到。”
婆婆愣了一下:“这么正式?一家人吃饭聊就行……”
“就茶楼吧,”我爸开口了,声音很稳,“我是周晓爸爸。王姐,明天下午两点,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孩子们的事。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那就明天下午见。”
挂了电话,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暗了,要下雨的样子。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明天,我跟你妈陪你去,”我爸说,“别怕,有爸妈在。”
我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又酸又涩。
雨终于下来了,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密,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一场秋雨一场寒,夏天是真的过去了。
而我的婚礼,也许也要像这夏天一样,说没就没了。
三
茶楼包间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我们到的时候,李家三口已经在了。公公李建国坐在主位,婆婆王秀琴挨着他,李磊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头低着,看不清表情。桌上摆着一壶菊花茶,没人动。
我爸拉开椅子,让我妈和我先坐,然后自己坐在我对面,正对着李建国。
“周哥,周嫂,来了,”李建国勉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坐,坐。”
服务员进来倒茶,动作轻手轻脚,倒完赶紧退出去了,还体贴地关上门。门一关,包间里的空气更沉了。
“周晓啊,”婆婆先开口,脸上堆着笑,“你看这事儿闹的,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嘛。昨天是阿姨不对,没提前跟你说,主要是想着三个月前不稳定,不敢声张……”
“王姐,”我爸打断她,“客套话就不说了。今天咱们坐这儿,是为了解决问题。我就开门见山了——你们打算要这个孩子,是你们的事儿,我们管不着。但这事儿影响到两个孩子结婚,影响到晓晓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我们家就得管了。”
李建国的笑脸僵住了。
“周哥这话说的,”他喝了口茶,“怎么能说影响呢?这是双喜临门,好事成双……”
“是不是好事,得看对谁来说,”我爸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对我们家晓晓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婆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亲家,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们老李家添丁进口,怎么就不是好事了?磊磊要有弟弟妹妹了,周晓肚子里的孩子要有叔叔或者姑姑了,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妈,”李磊抬起头,眼睛肿着,“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两句?”婆婆声音高起来,“我怀孕怎么了?我犯法了吗?国家都开放三胎了,我生个孩子怎么了?你们一个个的,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人说你见不得人,”我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王姐,你生孩子是你的权利。但你有权利生,我们就有权利选择要不要结这个亲。今天咱们坐这儿,就是把话说清楚——你们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自己的孩子自己养!”
“拿什么养?”我妈问,“你今年四十八,建国哥五十二。等孩子上小学,你们都六十了。退休金够养一个孩子吗?奶粉尿布、早教班、兴趣班、以后上学补课,哪样不要钱?”
“我们有点积蓄……”
“那点积蓄,是留着养老的,还是原本说要给孩子们付首付的?”我爸接过话头,“建国,上个月吃饭,你亲口说的,手头有三十万,给孩子们付首付。这话还算数吗?”
李建国不说话了,低头喝茶。
婆婆抢着说:“那钱……那钱我们有点别的用场。但首付我们可以帮忙借,以后慢慢还……”
“借?”我爸笑了,“王姐,你这话就说外道了。你们要是没钱,我们周家可以出首付,写两个孩子名字。但你们有钱不给,要去借,这说得过去吗?”
“那不一样!”婆婆急了,“那钱我们有别的用场!”
“什么用场?养你们的小儿子?”我妈问。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李磊猛地看向他妈,眼神震惊。
“妈,那三十万……你不是说给我和晓晓付首付的吗?”
“是……是付首付,”婆婆眼神躲闪,“但可以缓缓,你们先租房住,等过两年……”
“过两年?”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过两年,你肚子里的孩子两岁,正是花钱的时候。到那时,你们还有钱给我们付首付吗?”
“周晓!”婆婆转向我,脸色涨红,“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是你婆婆!你怎么能……”
“现在还不是,”我说。
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声音。
婆婆瞪着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李建国脸色铁青。李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晓晓,”他声音嘶哑,“别这样。”
“那要怎样?”我看着李磊,“李磊,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清楚。你爸妈要生孩子,可以。但有几件事,必须白纸黑字写下来。第一,那三十万首付,婚礼前必须到账,写我和你的名字。第二,你爸妈这个孩子,生下来自己养,我们不出钱不出力。第三,以后养老,你爸妈的这个孩子,必须承担一半责任。第四,婚礼必须如期办,你妈要是大着肚子不方便,可以不出席。”
我一口气说完,包间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婆婆“蹭”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周晓!你……你太过分了!”她指着我的手在抖,“你这是要跟我们划清界限?我告诉你,我是磊磊的妈!你嫁过来就是我儿媳妇!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王姐,坐下,”我爸沉声说。
“我不坐!你们周家欺人太甚!我怀孕怎么了?我犯法了吗?你们这是歧视!是欺负人!”
“没人欺负你,”我妈也站起来,但语气平静,“王姐,你要是觉得晓晓条件苛刻,那咱们换个说法——这婚不结了。晓晓肚子里的孩子,我们周家自己养。你们李家,爱生几个生几个,跟我们没关系。这样行吗?”
婆婆愣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周建国!你什么意思?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是谈条件,”我爸坐着没动,但声音很硬,“你们要生,可以。但你们生了,就得负责到底,别拖累我女儿。要是负不起这个责,那就别生。要么打掉,要么自己想法子,别指望孩子们给你们兜底。”
“爸!”李磊也站起来了,眼睛通红,“您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一条命!”
“你媳妇肚子里的不是一条命?”我爸反问,“李磊,你要是真为你媳妇和孩子想,就该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你爸妈五十岁生孩子,以后谁养?还不是你?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八千。晓晓六千。加起来一万四,还了房贷剩多少?养一个孩子都紧巴巴,再加一个,你们还过不过日子?”
“我们可以努力……”
“努力?怎么努力?”我妈接过话头,“李磊,阿姨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但过日子不是光靠努力就行的。你现在是儿子,马上是丈夫,是父亲。你得为你自己的小家负责。你爸妈是成年人,他们做的决定,他们自己负责。你不能拿你和晓晓的未来,去给你爸妈的决定买单。”
李磊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红得吓人。
婆婆突然哭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哭。
“我……我就是想要个儿子……有错吗?磊磊是独生子,从小孤单,我想给他生个伴儿……我有错吗?你们周家凭什么这么逼我……我这么大年纪怀孕,容易吗我……”
她哭得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李建国搂着她,脸色铁青地瞪着我们。
“周建国,今天这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谈的了。婚事你们爱结不结,孩子你们爱要不要。但我们老李家的事,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爸!”李磊喊了一声。
“你闭嘴!”李建国吼他,“你个没出息的,看看你找的好媳妇!还没进门呢,就这么逼你妈!这要是进了门,还得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
“叔叔,阿姨,今天话说到这儿,我也明白了。婚,不结了。孩子,我会处理。你们好好保重身体,争取生个大胖小子。李磊,”
我转向他,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咱们就到这儿吧。这两年,谢谢你。以后……各自安好。”
我说完,拎起包往外走。我妈跟着站起来,我爸最后看了李家三口一眼,也起身了。
“周晓!”李磊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刺眼。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妈妈在后面追我,爸爸在跟服务员结账。
冲出茶楼,外面阳光很好,好得刺眼。我站在路边,大口喘气,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但止不住。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爸妈拉我上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回家,”我爸对司机说。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李磊追出来,站在茶楼门口,茫然地四处张望。然后他蹲下来,捂住了脸。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路边的梧桐树在往后倒,叶子开始黄了。秋天真的来了。
手机在包里震,一直震。我没看,直接关机。
“想哭就哭出来,”我妈搂住我的肩膀。
我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了满脸。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
“谢谢,”我爸接过,递给我。
我擦干脸,但很快又湿了。就这样擦了又湿,湿了又擦,一路到家。
下车时,眼睛肿得像核桃。邻居阿姨买菜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晓晓回来了?哟,这眼睛怎么了?”
“过敏,”我妈抢着说,“最近换季,过敏得厉害。”
“是啊,秋天就是这样。”邻居阿姨同情地看着我,“多注意身体啊,快结婚的人了,要美美的。”
我勉强笑笑,上楼。
一进门,我就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抬头看镜子,里面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鬼。
门外,爸妈在低声说话。
“这事儿……真就这么算了?”我妈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