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后我奇迹复明,刚想告诉父母,却看见纸巾写着:别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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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晨光

早上六点半,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光。

不是那种盲人感知到的、模模糊糊的光感,是真正的看见。白色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吊灯是老式的吸顶灯,边缘积着灰。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亮金色的光柱,灰尘在里面慢慢跳舞。

我眨了眨眼,又闭上。再睁开。

景象还在。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脑袋一阵眩晕。我死死抓住被子,指节发白。呼吸变得很急,胸口一起一伏。我慢慢转过头,看向房间。

这是我的房间,我知道。我熟悉每一件家具的位置,知道从床到门是七步,从门到书桌是五步。我知道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有点卡,得用点力才能拉开。我知道窗户的插销有点松,刮大风时会咔哒咔哒响。但我不知道墙纸是淡蓝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颜色深一点,下面浅一点。不知道我的书桌是原木色,边角被磕掉了一块漆。不知道我放在床头柜上的盲文时钟,是白色的,塑料外壳,看起来有点廉价。

我颤抖着伸出手,摸到那个时钟。冰凉的塑料触感。我把它拿起来,凑到眼前。数字是红色的LED显示,现在是六点三十三分。我能看见。

我能看见了。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子发酸。我张着嘴,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很疼。不是梦。不是幻觉。

两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岁,整整两年,我的世界只有黑暗和声音,只有触觉和气味。两年前那场车祸,我爸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一辆失控的货车从侧面撞过来。我活下来了,我爸也只受了轻伤,但我的视神经受损,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妈哭晕过去好几次,我爸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现在,我能看见了。

我想立刻冲出去,冲到爸妈房间,告诉他们这个奇迹。我想看看妈妈是不是又多了白发,看看爸爸的背是不是更驼了。我想看看妹妹,她今年该上高三了,上次摸她的脸,觉得她瘦了。

我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地板有点凉。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可能是太激动了。我摸索着——不,不需要摸索了,我能看见——我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就在这时,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朝着我房间过来。

是我妈。每天早上这个时候,她都会来我房间,帮我拉开窗帘,告诉我天气怎么样,然后扶我去洗漱。这两年,雷打不动。

我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我赶紧退回床边坐下,努力做出平时刚睡醒的样子,脸朝着门的方向,眼神放空——虽然我现在根本不需要“放空”,但得装。

门被轻轻推开。

我妈端着杯水走进来。她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花白的头发垂在耳边。她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好多,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她走得很轻,先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习惯性地看向我。

“晓宁,醒啦?”她的声音很轻柔,带着点沙哑,是常年睡眠不足的那种沙哑。“今天天气不错,出太阳了。”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想喊“妈,我能看见了”,话在嘴边滚了几圈,又被我死死咽回去。我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爸爸也在。

“嗯。”我尽量用平常的语调应了一声,还像以前那样,朝着她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但实际上,我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她的脸。我看见她眼皮有些肿,眼里有红血丝。

她走过来,像往常一样伸手扶我。“来,先喝口水。”

她的手碰到我的胳膊,干燥,粗糙,有很多茧子。以前我只感觉到粗糙,现在我能看见,那只手上皮肤松弛,关节有点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齐。

我顺着她的力气站起来,接过水杯。温水,正好。我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忍不住瞟她。我看见她睡衣领口有点脱线,看见她拖鞋后跟磨得有点薄了。家里条件一直一般,我出事以后,更是雪上加霜。这些我以前知道,但“看见”带来的冲击,完全不一样。

“妈,”我放下杯子,突然就忍不住了,我想至少抱抱她,“你……”

“我去给你拿毛巾。”她好像没注意到我的异样,或者说,她习惯了我偶尔的情绪波动。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还是那么轻。

就在她走到门口时,从她睡衣口袋里飘出一小团白色的东西,轻轻落在地上。她没察觉,带上门出去了。

是张纸巾,揉成了一团。

我盯着那团纸巾。如果是以前,我根本不会知道地上有东西。但现在,白色的纸巾在深色的地板上很显眼。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弯下腰,捡起了那团纸巾。纸巾很普通,就是我们家常买的那种廉价纸巾,有点粗糙。我下意识地想把它扔进垃圾桶,手指却感觉到纸巾里面似乎有硬物。

我顿了一下,慢慢把揉皱的纸巾展开。

纸巾里面,包着一个很小、很薄的金属片,像是什么电子器件的一部分,我看不懂。而纸巾本身,靠近中间的位置,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笔画有点抖,但每个字都用力透过了纸背:

“别暴露你能看见了。”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刚刚因为复明而沸腾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冻成了冰碴子。

什么意思?

谁写的?给我的?还是给别人的?怎么会在我妈口袋里?又刚好掉在我房间?

“别暴露你能看见了”——这指的是谁?是我吗?可我今天早上才刚能看见!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难道……有人早就知道我会复明?或者,这只是个巧合,指的是别的什么事?

我捏着那张纸巾,金属片的边缘硌着指腹。我的手开始发抖,连带着纸巾也窸窣作响。我猛地攥紧拳头,把纸巾和那个小金属片死死握在掌心。

门外传来我妈的脚步声,她拿着温热的毛巾回来了。

我飞快地把拳头藏到身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个有点僵的、和平时差不多的茫然表情。

“来,擦擦脸。”妈妈走过来,把毛巾递到我手里。她的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没有。她的眼神很平静,和往常一样,带着疲惫的温柔。

我接过毛巾,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我用毛巾捂住脸,深深吸了口气,毛巾后面,我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

我能看见了。

但有人告诉我,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个人,可能就在我家里。

第二章 早餐

早餐的气氛和往常一样,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爸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榨菜,还有半个切开的咸鸭蛋。他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我爸今年四十八,但看起来像快六十了,鬓角全白了,脸上的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在外跑运输晒的。我出事以后,他换了个相对轻松但钱少的工作,为了能多在家。

“晓宁起来啦?”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朝我这边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点疲惫,但很真实。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快又移开了,重新看向手机,手指在上面划拉着。“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小声说,被我妈扶着坐到我的固定位置上。我的“看”向声音来源,实际上,我的眼睛正飞快地扫视着餐桌,扫视着爸妈,扫视着这个我“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家。

房子不大,老式的两室一厅,客厅兼餐厅。家具都很旧了,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个老挂钟,钟摆慢悠悠地晃着,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窗户玻璃有点脏,外面的阳光透进来,带着朦胧的光晕。

我能看见餐桌木头纹理上的划痕,看见粥碗边缘一个小小的缺口,看见我爸手机屏幕上隐约的反光,似乎是什么货运信息的界面。

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那张纸巾,像块烧红的炭,烫在我的裤子口袋里。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粗糙的质感,和里面那个硬硬的小金属片。

“你妹妹昨晚学习到挺晚,早上起不来,我们先吃。”我妈盛了碗粥放在我面前,又给我夹了点榨菜。“小心烫。”

“嗯。”我拿起勺子,低头喝粥。粥很糯,温度刚好。但我食不知味。

我假装不经意地,用“盲人”的方式,伸手在桌上摸索着咸鸭蛋的位置。我妈很自然地把碟子往我手边推了推。

“爸,”我咽下嘴里的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你最近……工作还顺吗?”

我爸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就那样,老样子。”他顿了顿,又说,“你不用担心这个,好好养着就行。”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我看见他拿着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有点发白。

“对了,”我妈突然开口,用闲聊的语气说,“昨晚楼下好像有点动静,不知道谁家吵架,吵到半夜。”

我爸“嗯”了一声:“好像是三楼老李家,两口子闹矛盾。”

“这大半夜的,影响人休息。”我妈叹气,“咱们这楼隔音是越来越差了。”

很普通的家长里短。可我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昨晚?半夜?我因为复明的激动和后怕,睡得并不沉,但好像没听到什么明显的吵架声。是老李家真的吵架了,还是……

我捏着勺子的手心里出了汗。

“我吃好了。”我爸很快喝完了粥,站起来,“今天得出趟车,去临市,可能回来晚点。”他走到门口换鞋。

我妈跟过去,低声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我妈在帮他整理衣领。然后,我听见我爸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东西收好。”

什么东西?

我妈含糊地应了一声。

门开了,又关上。我爸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还有墙上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我妈走回来,开始收拾碗筷。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妈。”我忽然叫了她一声。

“哎。”她应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我……”我张了张嘴,那句“我能看见了”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被纸巾上那行冰冷的字压了回去。“我想听听广播,行吗?”

以前我看不见的时候,经常听一个本地的新闻广播频道。

“行啊。”我妈擦了擦手,走到客厅角落,打开了那个老式收音机。调频的沙沙声响起,很快,主持人平稳的声音流泻出来,报道着本市的新闻,天气预报,路况信息。

我“听”着广播,眼睛却像不受控制一样,观察着妈妈,观察着这个家。

我看见妈妈擦桌子时,动作有点慢,有点心不在焉,抹布在一块油渍上反复蹭了好几遍。我看见她走到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忽然停下来,手抓着晾衣杆,望着窗外,一动不动,背影显得有些僵直。

收音机里,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社会新闻:“……近日,我市警方破获一起系列盗窃案,犯罪嫌疑人专门挑选老旧小区,利用技术开锁手段入室行窃,请广大市民注意锁好门窗,提高防范意识……”

我妈的背影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她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客厅,伸手“啪”一下关掉了收音机。

“吵得慌。”她语气有点生硬,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又放缓了声音,对我说,“晓宁,妈去楼下超市买点菜,你……你自己在家行吗?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手机在你手边。”

“嗯,我能行。”我点点头。这两年,我已经习惯了独处。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飞快地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转身去换鞋,拿上买菜的小布包。出门前,她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谁敲门都别开啊,就待在自己房间。”

门再次关上。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我心上。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等了几分钟。确认门外没有声音了,我才慢慢站起来。

我的动作很轻,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先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楼道里静悄悄的。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却刚刚“看清”的家。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知道偷看不对。但那个警告,爸妈早上奇怪的对话,妈妈关掉收音机的突兀举动,还有口袋里那张诡异的纸巾……像无数只小虫子,在我心里钻来钻去。

我必须弄清楚。

我先走到爸妈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两个旧衣柜,一张梳妆台。收拾得很整洁,甚至有点过分整洁了。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像军营里一样。这不像我妈的风格,她干活利索,但收拾家里总是透着随意的生活气。

我的目光扫过梳妆台。台面上只有一瓶最便宜的雪花膏,一把梳子,没有其他化妆品。抽屉都关得紧紧的。

我又看向衣柜。两个衣柜,一个是我爸的,一个是我妈的。我犹豫了一下,走到我妈的衣柜前。深吸一口气,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轻轻拉开。

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是些半旧不新的,按季节和颜色分门别类挂好,叠放的衣服也整整齐齐。一切都正常得有点过分。

我的目光落在衣柜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旧皮箱上。皮箱很旧了,深棕色,边角磨损得发白。它被塞在最里面,上面还压着两床冬天的厚棉被。

鬼使神差地,我弯腰,费力地把皮箱拖了出来。箱子没锁,只是扣着。我打开搭扣,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衣服。

上面一层,铺着几张旧报纸,已经泛黄发脆。我拿起报纸,下面露出一些杂物:一个断了发条的铁皮青蛙玩具,漆都掉光了;几本纸张卷边的小人书;一个红绒布面的老相册。

我拿起那个铁皮青蛙,很轻,锈迹斑斑。这像是我小时候的玩具,但印象很模糊了。我放下青蛙,拿起那本相册。

相册很薄。我翻开。

第一页,贴着几张黑白照片,是我爸妈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那时候流行的衣服,背景是公园或者照相馆的布景。那时候他们真年轻,脸上笑容灿烂,眼睛里闪着光。

我往后翻。后面的照片变成了彩色的。有爸妈抱着一个婴儿的,有婴儿坐在学步车里的,有摇摇晃晃学走路的……是我的照片吗?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些衣服,有过这个玩具鸭子。照片里的孩子看起来很健康,眼睛亮晶晶的。

我继续往后翻。

翻到相册中间,照片戛然而止。

后面全是空白页。

而在最后一张照片后面,夹着一张对折的、裁剪下来的旧报纸。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则很老的“寻人启事”,印刷质量很差,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标题是“寻找爱女”。下面有一张小小的、模糊的黑白照片,像是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启事内容写着女孩走失的时间、地点,特征描述……还有家属联系方式,但那部分的纸张,被人为地、小心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

走失时间,是二十一年前。

我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又猛地抬头,看向梳妆台上方挂着的、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那是前年拍的,在我失明之前。照片里,我站在爸妈中间,妹妹挨着我,我们都笑着。

我的目光落在照片中“我”的脸上。又慢慢移回手中旧报纸上那个模糊的小女孩影像。

耳边,挂钟的滴答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鼓点一样敲在我太阳穴上。

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硌得我生疼。

第三章 窥探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了旧皮箱,把它飞快地推回衣柜底层,又把那两床棉被原样压上去。做这些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把被子弄到地上。

报纸,寻人启事,二十一年前……

不,不可能。一定是我想多了。那也许只是爸妈以前收起来的旧报纸,或许是亲戚家孩子的事,或许……有无数种可能。

我强迫自己冷静,把衣柜门关好,确保看起来和之前一样。然后退出爸妈的卧室,轻轻带上门。

家里依旧安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隆轰隆。我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觉得腿软得站不住,慢慢滑坐到地上。

口袋里的纸巾被我攥得湿透,上面的字迹肯定糊了。我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个小小的金属片。冰凉的,坚硬的,带着某种不祥的质感。

这是什么?监听器?定位器?还是别的什么?

谁放的?妈妈?还是另有其人?那个警告,和这个东西有关吗?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撞得我头晕目眩。复明的狂喜早已被冰冷的恐惧取代。我以为重见光明是回到了熟悉的世界,可现在才发现,这个世界看似熟悉,内里却布满了诡异的裂纹。

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撑着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我的书桌靠窗,上面摆着盲文书籍、一个可以语音报时的闹钟,还有一些按摩眼部的仪器。我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那个有点卡的抽屉。里面是我的一些旧物,盲文笔记,几盒没开封的针灸用的针(我妈听信偏方给我试过的),还有我以前用的旧手机。

我拿出那个旧手机,是很老的款式,屏幕都碎了。出事前用的。出事后再没用过,一直丢在这里。我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早就没电了。

我犹豫了一下,找到充电器,插上电源。屏幕亮起充电标志。等待开机的时间格外漫长。

开机了,屏幕亮起,壁纸是我以前设置的一张风景照,蓝天白云下的草地。我点开通讯录,一个个名字滑过去。大部分是同学、朋友。出事以后,联系渐渐少了。我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李薇。我最好的朋友,大学室友。我出事休学后,她来看过我几次,后来她毕业去了外地工作,联系就淡了。

我点开她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告诉她?告诉她我能看见了,但我家里可能有问题?她会信吗?还是觉得我疯了?或者,这个电话会被监听吗?

那个金属片……我把它从湿漉漉的纸巾里拿出来,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薄薄的,银灰色,看不出具体用途。我把它小心地塞进旧手机的电池盖缝隙里——这种老式手机后盖可以打开。然后我把手机塞回抽屉深处。

刚做完这些,我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妈回来了。

我赶紧坐回床边,摆出平时发呆的姿势。

门开了,我妈提着菜篮进来。“晓宁,我买了你爱吃的排骨,中午炖汤。”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塑料袋的窸窣声。

“哦,好。”我应道。

“你妹妹刚才发信息,说中午学校有测验,不回来吃饭了。”我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就咱俩。”

妹妹不回来。爸爸去临市了。中午,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午饭时,妈妈做了排骨汤,炒了个青菜。她把汤舀到我碗里,小心地吹了吹,又用勺子背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我。“小心烫。”

“妈,我自己来。”我接过碗。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妈妈的脸。我喝了一口汤,很鲜。可喝在嘴里,却有点发苦。

“妈,”我放下勺子,装作随意地问,“我小时候……是不是挺皮的?”

妈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我碗里。“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小时候……挺乖的,就是身体弱,老生病。”

“是吗?我记得我好像挺壮实的。”我努力回忆着,但关于六岁之前的记忆,非常模糊,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像褪色的老照片。

“那是后来。”妈妈低头吃饭,声音有点含糊,“你六岁那年,生了场大病,高烧好几天,好了以后身体就亏了,人也蔫儿了。”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关切,“怎么想起问这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我低下头喝汤,心脏却沉甸甸的。六岁大病?我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别瞎想。”妈妈给我又盛了碗汤,“你现在最重要是把眼睛养好,别的都不用操心。”

把眼睛养好……可如果,我的眼睛根本就不是因为车祸“养好”的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妈妈在客厅里打扫卫生,织毛衣,动作一如往常。但我总觉得,她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又快又轻,像羽毛扫过,等我“看”过去(用我盲人那种茫然的“看”),她又移开了视线。

我借口累了,想回房间休息。妈妈帮我拉好窗帘,调暗了光线,出去了。

我躺在黑暗里(假装黑暗),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我听见妈妈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偶尔传来几个模糊的词:“……回来再说……晓宁她……没事……”

她在跟谁打电话?爸爸?还是别人?

电话打了大概五六分钟。挂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很轻微的、蹑手蹑脚的声音,朝着我房间门口过来。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脚步声在我门外停住。没有敲门,也没有开门。就那么停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隔着薄薄的门板,落在我身上。

她在门外站了多久?一分钟?两分钟?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终于,脚步声又轻轻响起,走开了。

我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傍晚,爸爸回来了。他看起来比早上更疲惫,身上带着尘土和汽油的味道。吃饭的时候,话很少。妈妈也没多问,只是默默给他盛饭夹菜。

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妹妹也回来了,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爸爸偶尔扯扯嘴角,算是笑了。妈妈也笑着应和,但她的笑容,在我如今能看见的眼睛里,显得有些紧绷,像是画在脸上的。

“对了,姐,”妹妹忽然转向我,“我们下周要开家长会,妈你去呗?爸跑车没空。”

“行啊。”妈妈答应着。

“妈你可穿正式点,别穿你那件起球的毛衣了。”妹妹嘟囔道。

“知道了,就你事儿多。”妈妈笑着戳了一下妹妹的额头。

很平常的对话。可我却注意到,在妹妹提到“家长会”时,妈妈和爸爸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一丝慌乱,还有别的什么,我没读懂。

晚上,我躺在黑暗里,毫无睡意。白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对话,都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部诡异的默片。

那张寻人启事……六岁的大病……爸妈异常的反应……门外的窥视……家长会时那交换的眼神……

还有口袋里,那个被我藏在旧手机里的金属片。那到底是什么?

半夜,我忽然被一阵极轻微的响动惊醒。不是做梦,是真的有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非常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在走动,还有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

我轻轻起身,没开灯,光着脚,无声地走到门后。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声音很细微,但确实存在。有人在客厅里,很小心地翻找着什么。抽屉被轻轻拉开,又轻轻推上。柜门被打开,又合拢。

是妈妈?还是爸爸?或者……是别人?

我握住门把手,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我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将门拉开一条细细的缝隙。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灯光边缘,一个背影正蹲在电视柜前,低着头,在下面的抽屉里翻找。

是我爸。

他穿着睡衣,背对着我,动作很轻,很急。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翻了一会儿,好像没找到,有些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他站起身,转向沙发的方向。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了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时的疲惫和憨厚,而是一种混杂着焦虑、恐惧,还有一丝狠厉的复杂神情。那神情一闪而过,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走到沙发边,蹲下,伸手在沙发底下的缝隙里摸索着。摸了几下,他好像摸到了什么,动作顿住了。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小的、长方形的硬物。

他把塑料袋拿到眼前,凑近灯光,仔细看了看。然后,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肩膀垮了下来。

他把那个东西重新包好,没有放回沙发下,而是拿着它,快步走向他们的卧室。在推开卧室门进去之前,他忽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如电,射向我房间的方向!

我心脏骤停,猛地往后一缩,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门缝外,我爸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我房间的门关着,缝隙很小,里面一片漆黑。他似乎没有发现异常。

他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闪身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瘫软在门后,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蹦跳,几乎要裂开。

他拿走了什么?他刚才那个表情……沙发底下藏着什么?

这个家,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而“我能看见”这件事,在这个充满秘密的家里,究竟是幸运,还是更大的危险?

第四章 裂痕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最蹩脚的演员,在自己家里上演着一出荒诞的默剧。我“看”着父母和妹妹,用我刚刚恢复、还不太习惯的视觉,仔细观察着他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看似平常的话语,每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

爸爸还是早出晚归,身上总带着尘土味。但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多了点什么。不再是单纯的关切和疲惫,偶尔会掠过一丝审视,像在确认什么。有一次,我“摸索”着去倒水,故意把杯子放在桌子边缘,他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了杯子,动作快得不像他那个年纪的人。扶住杯子后,他松了口气,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有些不自然地松开手,嘟囔了一句“小心点”。

妈妈则更小心了。她几乎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太久。我去卫生间,她会在外面问一句“没事吧?”我看书(盲文书),她会时不时进来给我送点水果,或者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她的视线经常黏在我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里面有爱,有关心,但似乎也压着别的、更沉重的东西。她不再轻易在我面前接电话,如果手机响了,她会走到阳台或者厨房,压低声音快速说完。

妹妹依旧没心没肺,放学回来就叽叽喳喳。但她似乎也察觉到家里气氛有点不对,有时候说着话会突然停下来,看看爸妈,又看看我,眼里带着点迷惑。她对我倒是一如既往,会拉着我的手说学校里哪个老师又闹笑话了,哪个同学谈恋爱被发现了。她的手温暖干燥,笑容明亮。看着她的笑容,我心里会有一点点刺痛。如果这个家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那妹妹知道吗?她也是这秘密的一部分吗?

那张寻人启事的剪报,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又偷偷去爸妈房间看过一次。旧皮箱还在老地方,但我翻了一遍,那张剪报不见了。被他们发现我动过了?还是被转移了?

我藏在旧手机里的金属片,我偷偷拿出来研究过。在网上(我用以前的旧手机,偷偷连了隔壁的Wi-Fi,信号很弱)查了很久,结合它的样子,我隐约觉得,它像是一种微型信号发射器或者接收器上的零件,很老旧的那种。但这只是猜测。

“别暴露你能看见了。”

这句话像一句诅咒,日夜在我耳边回响。我谁也不敢说。复明的狂喜早已被巨大的恐惧和猜疑淹没。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的复明本身,是不是也是某种“安排”的一部分?否则,怎么解释那张刚好出现的警告?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暗涌的惊涛中一天天过去。我变得沉默,吃得很少,经常“发呆”。爸妈以为我是因为眼睛迟迟没有好转(在他们看来)而情绪低落,劝慰的话里带着小心翼翼和藏不住的焦虑。这种焦虑,以前我“听”不出来,现在“看”在眼里,格外清晰。

转折发生在妹妹家长会那天。

妈妈果然穿了件比较新的外套,头发也仔细梳过,看起来精神不少。出门前,她反复叮嘱爸爸:“看好晓宁,别让她碰热水,别让她自己倒水,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又摸摸我的头,“妈去去就回,你在家好好的。”

爸爸闷声应了。

妈妈和妹妹一起出了门。

家里只剩下我和爸爸。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爸爸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显得心神不宁。他几次拿起手机看时间,又放下。

“爸,”我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本盲文书,假装“摸”着上面的凸点,“你喝水吗?我……我帮你倒?”我想试探一下。

“不用!”他反应很快,声音甚至有点严厉,随即又放缓,“你坐着别动,爸自己来。”他起身去倒水,步子迈得很大,带着烦躁。

倒水回来,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是散的。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哒,哒,哒,节奏凌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

突然,爸爸的手机响了。不是他平时用的铃声,而是一种很短促、很特殊的“滴滴”声。这声音我从未听过。

爸爸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幅度之大,把我都吓了一跳。他迅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终于来了”的绝望神情。

他看了一眼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向阳台,拉上了阳台门。

隔着玻璃门,我看不清他的口型,但能看到他情绪非常激动,对着电话那头快速地说着什么,脸色铁青,时不时挥动一下手臂。通话时间不长,大概一两分钟。他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背对着客厅,肩膀垮着,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拉开阳台门走回来。他的脸色灰败,眼神飘忽,不敢看我。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双手握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用力,甚至有点发抖。

“晓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谁来找你,问你什么,你都不要说话,不要承认任何事,记住了吗?”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我,里面有乞求,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眼睛看不见,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吗?!”

我被他吓住了,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他似乎松了口气,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但眼神里的恐惧并未散去。他站起身,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像困兽一样。

“他们找来了……他们真的找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很低,但我听见了。

他们?谁?是写警告的人?还是……寻人启事上的人?

爸爸忽然停住脚步,看向门口,侧耳倾听,脸色更加难看。“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还有妈妈和妹妹的说笑声。

门开了,妈妈和妹妹走进来。妈妈脸上带着参加家长会回来的、那种惯常的疲惫和放松。妹妹还在叽叽喳喳说着老师表扬她了。

“怎么了?”妈妈一眼就看出爸爸脸色不对,笑容僵在脸上,“出什么事了?”

妹妹也察觉气氛不对,闭上了嘴,看看爸爸,又看看我。

爸爸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咚咚咚!”

沉重的、毫不客气的敲门声突然响起,砸在门板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包括我,都猛地一颤,看向门口。

敲门声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次响起,更加急促,更加用力。伴随着一个陌生的、严肃的男声:“开门!警察!”

警察?!

妈妈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妹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妈妈身后躲。

爸爸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的绝望和哀求几乎要溢出来。他用口型,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记住我的话!”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但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妈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爸爸的胳膊,声音发抖:“老周……怎么回事?警察为什么来?”

爸爸甩开她的手,低吼道:“别问!照顾好晓宁和薇薇!”他指的是妹妹周薇。

他走到门后,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他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表情严肃。后面还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便服,但气质冷峻。其中一对中年男女,看起来五十多岁,衣着体面,此刻却满脸焦急和激动。那个女人的眼睛红肿,一开门,视线就越过警察和爸爸,直直地射向我!

她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抓住我,死死盯着我的脸,然后,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混合着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呜咽,身体晃了晃,差点晕倒,被她旁边的男人死死扶住。

男人的眼睛也死死盯着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喃喃道:“像……太像了……尤其是眼睛……”

为首的那个警察亮了一下证件,声音平稳而有力:“周建国,李秀芳,我们是市公安局的。现依法对你们进行调查,请配合。另外,”他的目光转向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请问,你是周晓宁吗?”

全屋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爸爸面如死灰,妈妈紧紧搂着吓傻了的妹妹,浑身发抖。那对陌生的中年夫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和痛苦,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而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本盲文书,面对着警察的询问,面对着那对夫妇灼热的目光,面对着爸妈绝望的眼神。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闪过爸爸的叮嘱:“不要说话,不要承认任何事……你眼睛看不见,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能看见。

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警察肩上冰冷的警徽,看见那对夫妇脸上纵横的泪水,看见妈妈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看见爸爸佝偻颤抖的背影。

我还看见了,在警察身后,一个穿着便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警,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泛黄的、裁剪下来的旧报纸。

正是我见过的那张寻人启事。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我该说什么?

我是谁?

第五章 对峙

“我……我是周晓宁。”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说完,我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了那对中年夫妇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也避开了爸妈骤然灰败的脸。

“晓宁……”妈妈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她搂着妹妹的手收得那么紧,指节泛白。妹妹周薇完全吓呆了,脸埋在我妈怀里,肩膀轻轻发抖。

警察点点头,目光扫过我们一家,最后落在我爸周建国身上:“周建国,李秀芳,关于周晓宁的身世,我们需要你们配合调查,了解一些情况。请跟我们去局里一趟。”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警察同志,这……这一定是误会!”我爸猛地抬起头,脸上强行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额头上却沁出细密的汗珠,“晓宁是我们的女儿,亲生的!街坊邻居都能作证!她小时候身体不好,我们……”

“周建国!”旁边那个一直死死盯着我的中年女人突然尖声打断他,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变形,“你还要撒谎!你看看她的眼睛!你看看她的下巴!她和我妹妹……和婉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她颤抖着手,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老式皮夹,打开,从里面小心翼翼抽出一张彩色照片,递到警察面前,也朝着我的方向,“你们看!你们看!这是我妹妹林婉婷,这是她二十岁时的照片!”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塑封着,边角磨损。照片上的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花丛前,笑靥如花。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下巴小巧,右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

而我……虽然镜子里的自己,因为两年的盲眼生活而显得有些苍白憔悴,但那双眼睛的形状,下巴的轮廓……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颊。那里,也有一个很浅的梨涡,平时不太明显,笑起来才会深一些。

警察接过照片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更加凝重。他身旁那个年轻女警立刻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扶着那中年女人的男人——他看起来儒雅,但此刻也红了眼眶,努力维持着镇定,开口道:“警察同志,这是我们的小妹,林婉婷。二十一年前,她带着刚满三岁的女儿在省城火车站走失,从此下落不明。我们找了整整二十一年!”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们接到线索,说这个女孩……”他指向我,“可能就是婉婷的女儿,我们的外甥女。我们对比了走失前的照片,也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她近期的一些情况,特征高度吻合。尤其是,她两年前因车祸失明,而根据我们找到的当年火车站附近的目击者模糊回忆,婉婷和孩子失踪前,似乎和一个抱孩子的男人发生过争执,那男人脸上有一道疤……我们怀疑,那不是简单的走失!”

“你胡说!”我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晓宁是我闺女!是我和她妈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你们凭什么空口白牙就来抢人?还扯什么拐卖?有证据吗?!”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警察脸上。

“周建国!请你冷静!”警察厉声喝道,上前一步挡在我爸和那对夫妇之间,“有没有拐卖,是不是亲生的,不是凭你一句话,也不是凭他们一句话。我们需要调查,需要证据。现在,请你们两位先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至于周晓宁……”他看向我,语气稍微缓和,但带着审视,“你也需要跟我们回去,做一些必要的询问和……鉴定。”

鉴定?DNA鉴定吗?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行!不能带她走!”我妈突然嘶喊一声,松开妹妹,扑过来想把我护在身后,却被另一个警察拦住了。她泪流满面,头发散乱,冲着那对中年夫妇哭喊:“你们不能带走晓宁!她是我的命根子啊!你们有钱有势,就可以来抢别人的女儿吗?!晓宁,晓宁你说话啊!告诉他们,我是你妈!我才是你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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