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建军：再见金山：第一次田野考古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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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建军《放牧金山：阿勒泰考古记》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

十年前去过阿勒泰市——这个祖国最西北的地方，十年后又来到了这里，都是因为考古这个职业。

十年前的街道多数已经面目全非了，偶尔还能看见一些巷道保留着过去的模样，估计很快也会改造成符合现代化进程的风格了。

十年前是五六月间来到这里，办一场文物展览，住了一个多月。当时每天晚饭后都会去文化宫前的小广场打台球，才学会，技术进步的倒是很快。经常在广场那里最大最好的大理石球案上打球，案主是一位年纪五六十岁的长者，后来熟悉了我就常常替他做案主，老人家的儿子是个军官，也喜欢打台球，有时见面了，就切磋几把。日子因此过得很快，没有电视的宿舍，窗外闪烁的星空，很让我安静，只是一次整夜的电闪雷鸣，虽然没有影响休息，倒也加深了对阿勒泰市的印象。

十年后再来到阿勒泰市时，文化宫早已经被拆了，基址上盖起了超市等铺面，广场也小了，拥挤着各种汽车和一些商贩。

只有博物馆还在老地方以一贯的面貌呈现在我的眼前，馆里的朋友多数还在，生活也有了很大的改变。或者长发被盘起，或者发福并成为基层官员了。

俯瞰阿勒泰

2008年第一次到阿勒泰市是作为文物普查培训的老师来的，第二次是作为文物普查指导员来的，要常驻阿勒泰，深入野外草原深山，带领文物普查工作队进行考古调查。

培训结束一段时间后，在一个一般的日子，阿勒泰地区文物普查队成立了，没什么隆重的仪式，也没有什么轰动的效应。

文物普查队

设队长、普查指导员各一人，队员由地区文物局三人和县文物局工作人员组成，每到一个县就有当地文物局派业务人员配合，有时也从其他县抽调一两名工作人员。

地区文物局人员：

郑颉：阿勒泰文物局副局长，经验丰富的文物工作者，担任队长。

李勇：熟悉电脑，不爱说话。

布尔津县文物局人员：

达吾力：80后，刚参加工作不久。

韩振宇：80后，刚参加工作三天就参加了文物普查的培训。

哈力：老文物工作者，熟悉布尔津县文物分布情况。

阿密提：雇用的年轻司机。

常启宽：哈巴河县文物局工作人员，为了锻炼新人，被吸收进文物普查队。

何明：福海县文物局局长，进入状态快。

刘慧瑧：经验丰富的司机。

文物普查队目的：重点发现新不可移动文物，复查已发现的不可移动文物

新疆史前不可移动文物中的墓葬最多，其次是岩画，遗址比较少，阿勒泰地区也是。

第一站 布尔津县

文物普查队随即来到了布尔津县，阿勒泰地区第三次文物普查的田野考古调查从七月十八日在布尔津县正式开始。

阿勒泰地区有六县一市，布尔津县因布尔津河得名，布尔是蒙语，意为“三岁公骆驼” ，津意为“放牧者”，当地哈萨克语称此地为“奎干”（汇合处之意），布尔津河由此汇入额尔齐斯河。

布尔津县额尔齐斯河上的大桥

我们从布尔津县周围的一些地域开始，大家练练手，熟悉一下田野文物调查工作流程。普查队队长郑颉是一位老文物工作者了，经验丰富，县上的三位刚参加工作，不知道会不会很快上手。

布尔津县周围文物不是很多，有旧的码头还依靠在额尔齐斯河岸，有翻新的近百年前修建的拱桥跨在额尔齐斯河上，有被庄稼地环绕的哈萨克族名人墓，有俄罗斯人的房屋。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用上了高科技设备，较高配置的GPS卫星定位仪和数码相机，文物普查信息采集软件等，要求顺其自然也提高了。但软件似乎也不成熟，麻烦一些。我们每到一处文物点，都要采集文物的经纬度及其分布、特征、时代等信息，还要做出文物分布图、位置图，有时还要根据情况采集文物标本，当然要拍大量的照片。

中苏航运码头办事处旧址

庄稼地环绕的名人墓

转战到冲乎尔乡的时候，天气依旧很热，依旧干旱，荒漠上氤氲蒸腾，人们逐渐陷入了身疲心惫的状态。即使如此，发现的喜悦仍然弥漫在普查队的上空。在复查已经发现的不可移动文物过程中，总有新的发现，感觉自然就不错。冲乎尔乡在一个盆地里，哈萨克语冲乎尔的意思就是“盆地”。

如果说在布尔津县城进行文物调查是热身的话，在冲乎尔乡的田野文物调查才是真正的开始。

从布尔津县城向西出发，再转向北，一辆213吉普车、一辆皮卡车行驶一个多小时后就来到了冲乎尔乡政府，这里只有一条200多米的街道，两边有不少店铺，旅店、饭馆居多，许多饭店和旅社一起营业，房间还不错，可以洗澡。

我们的“坐骑”

到达冲乎尔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们商定，次日早晨从东面区域开始，先复查已经发现的，以此为点，辐射周边。

第二天去野外，车向东行驶经过一片片葵花地、草场、荒漠，四十多分钟后才到了一片古墓地，哈力对这里的情况非常熟悉。前面在博州温泉县的时候，已经看过了石围墓。在冲乎尔乡见到石围墓的时候就没有了第一次见到时的惊讶，四块石板围成长方形石棺，有的深埋在地下，有的埋藏的很浅。

古墓边上的鹿石

看了阿勒泰市附近的切木尔切克石人石围墓，我一直有着一个期待，是否还有更多这样的墓葬，是否能有新的这样墓葬在这次普查中被发现。

几天的颠簸，几天的辗转，发现了不少新的墓葬，以石堆墓居多，大小不一，有石圈石堆墓，有列石石堆墓，分布有密有疏。我们测量每一座墓葬的大小，每一座墓葬的经纬度、海拔高度，描述每一座墓葬，描述它们的自然环境、人文环境。为了很好地描述每一处不可移动文物的自然环境，对于山梁、山岗、山峦以及山前坡地的概念还梳理了一遍，以便描述的准确。

列石石堆墓

日子过得很快，十多天过去了，几乎每天就是这样地工作着，晚上住处虽然有电视，但多数时间交给了电脑，采集的所有信息都要及时准确地输入电脑，还要做电子版遗迹分布图。

每天去的地方虽然不同，但环境还是差不多的，荒漠、山丘，枯燥逐渐蔓延开来，疲倦逐渐扩散开来。

偶然发现的岩画，会调剂一下心情。

也许是真的喜欢这个职业，我似乎也没有感觉到枯燥，每天新发现的古墓地对我来说，总是新的刺激。对于石人的期待，促使我走更多的路，看更多的山丘。

今年夏天就开始的干旱一直延续到秋天，荒漠化的草原里飞舞着蚂蚱，休息时观察它们也是不错的内容，我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有见到的品种。

墓葬见多了，难免会有一些想法。这些墓葬分布有的在草场边缘，有的在山梁或者山岗上，这样是不是也昭示了过去的一些什么呢？我很关注墓葬的起源与灵魂观念产生的关系，也很关注古代牧业经济的发展，缠绕在一起，让我对古代牧业的发展似乎有了新的认识，牧业经济的发展在遥远的古代是不是也有一个自由放牧的时期，然后发展到规划管理的时期呢？早期墓葬的随意分布，晚些墓葬有规律地集中分布，似乎说明了这一点，成吉思汗远征之前，常常要征用一些牧草旺盛的草原，禁止放牧以备军用。这些措施也是保证胜利的一个重要举措。

具体到每一座墓葬，我们要反向推测它们是如何建成的，其中是否有更多的仪式，为什么要那么做，等等。这些也许也是一种乐趣吧。

发现的石堆墓有的很大，封堆用石块堆积而成，很难想象当时没有发达运输工具的情况下，如何从山上运来这些石头，封堆堆积得很大，最大的直径可到100米，小的有6米。可能经过多次的祭祀形成的，也可能是许多人齐心协力一次堆积而成。

虽然盗掘得很乱，破坏得很严重，被盗的墓葬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向我们展示了墓葬的结构，由此可以推测出墓葬的形成过程。一些非常大的石板墓室，由四块高近2米，宽1．5米左右，厚0．2米的石板组成，根据一些被盗掘的墓葬推测，应该是在地面挖掘出1米左右 深的坑后，将四块石板一半放在坑内，然后集中人力从四个方向推起石板，围土筑好墓室，所以封堆很大。

石板石棺墓

文化的差异，习俗的不同在葬仪上有着集中的体现，不同的墓葬形制，体现了不同的文化特征，这也是考古学研究古代墓葬的一个依据，也是一个方向。阿勒泰地区古代墓葬种类丰富，说明在遥远的过去，这里生活着很多不同的部族，或者人群。

在我经历的关于古代墓葬的故事中，确实有关于盗墓的。这次普查过程中，也听到了这样的事情。文物看管员努尔兰（哈语“太阳光辉”的意思）在给我们带路时，站在一座早期被盗的墓葬旁，给我们讲了这样的事情。那是在近十年前一个圆月的夜晚，附近的一个小伙子挥汗如雨地干了一个晚上，打开了这座墓葬，抱回家一个磨制的很精细的石罐，阿勒泰这个地方，的确是有石罐这样的文物在墓葬中出土。这个小伙子一直想把挖出来的石罐卖个好价钱，在一次讨价还价中，石罐掉在了地上，摔碎了，小伙子的发财梦也摔碎了。不久，就离奇得病死了。故事到这里应该结束了，没想到还有续集。小伙子的邻居也很年轻，也盗挖了一座墓葬，巧合的是，他也得病身亡了。

在附近有民工上午挖了一座墓葬，下午手指就被机器轧断了。

这样的事情流传开了，古墓葬似乎也更加安全了。

也有好吃懒做的人莫名其妙突然一夜暴富的，他们家附近的古墓葬确实空了不少。

对于这样的故事好像一直就有很多,我听了并不觉得有多欣喜，悲哀的感觉好像更多一些。

岩画调查

岩画是什么？岩画就是岩石上的画，有凿刻的，有彩绘的，彩绘的能够保存下来，和它产生的位置有关，彩绘岩画一般都在洞穴里或者岩棚下。其实岩画往往和古代墓葬或者古代遗址同时出现。新疆的岩画很多，阿勒泰就是主要的分布地区之一，所以在这里发现岩画也很正常，不过要是有大面积的岩画被发现，也还是有些震撼的，尤其是精美的岩画。

阿勒泰既有凿刻的岩画，也有彩绘的岩画。新疆其他地区的岩画还没有发现有彩绘的，都是凿刻的。我喜欢看岩画，也看过很多岩画了，即便如此，对于下一次将要发现什么内容的岩画，仍然无法预判，而且似乎越来越无法预知，出乎预料的发现总是让我激动，这自然会引起兴趣，好奇心促使着人们对这样的寻找和发现乐此不疲。

7月19日，我们去了喀尔木拉克村东的吐峪克岩画，岩画就在路边的一座小岩石山包上，附近有条东西小路穿过。山体因为取石被破坏严重，估计一些岩画也因此被破坏，这是一处在上个世纪发现的岩画，老郑来过这里，感觉和以前大不一样。岩画剥落、残损，沧桑的气息反而更浓了。

7月20日，继续出冲乎尔乡向东，看到了杜来提岩画。岩画简单，以羊为主。

7月22日，出冲乎尔乡向东，再向北，去可能有遗迹的山区，去发现新的遗迹，以前发现的，都复查完了。辗转进山，山里的草青绿水润，不像山外的草枯黄。只是蚂蚱还是一样多，种类却不一样，似乎也更水润一些，绿色、青色，尖头蚱蜢也有，中午吃饭时，有一只蚂蚱还落到了我的身上。调查时，我们的午饭都是在野外，也就是吃点咸菜吃点馕、喝点矿泉水，少有的几次离居民点近，就可以到饭馆里吃。

跳到衣服上的蚂蚱

在一道山梁上遇见了两位骑马的牧民，赶着两只羊。达吾力他们询问了半天，除了得知这里地名叫阿克巴斯陶外，似乎没有什么收获。哈力去山梁西侧发现了一些岩画，我和郑颉钻过草场铁丝网围栏，去看。先看了几幅，感觉很一般，继续向山下，周围展开寻找，发现数量很多，保存得也不错，为此，老郑很激动，每发现一幅好岩画，就会大声惊叹，连续几声惊叹后，再发现保存好的岩画，会说：“又要喊一声了。”如此这般，最后似乎没有了喊的劲头，好的岩画仍旧层出不穷。

咨询牧民

在我看来，好的岩画就是保存好、刻画清楚的岩画。阿克巴斯陶岩画具备了这样的特点，保存得好是因为偏僻，刻画清晰。

这里的岩画多数刻在较平的黑色岩面上，时间久远，岩画也变得很黑了。最多的还是羊，还有鹿、马、骆驼、豹子、狼，还有人骑骆驼，骑马的场面。人骑骆驼的岩画是我第一次见到，以前见过的都是骑马的。

岩画鹿

人与动物

岩画北山羊

新发现这样的岩画心情是很不错的，一直延续到住处，这是在布尔津的快乐时光。

因为有些地方无法直接到达，需要骑马一天或者两天才行，一些地方牧民已经转场，需要有专门的给养供应才可以完成那里的文物调查，8月20日，我们结束了在布尔津2008年的考古调查。那里未完的工作，需要明年继续。

阿勒泰的日环食

第二站 哈巴河县

回到乌鲁木齐市，后又回到哈密。再回到乌鲁木齐市，因为自治区文物局一些事情，我9月8日再次前往阿勒泰。抵达阿勒泰机场时，已经是晚上8点30分，飞机因为机场上空有飞鸟，晚点了一个小时。

9月9日，下了一点小雨，后来很快就停了，不过天还阴着，刮着风。早上10点，坐一辆桑塔纳去哈巴河县。老郑他们已经在那里进行考古调查十多天了。

一路上车不是很多，路过了布尔津县。中午1点多，到了哈巴河县，郑颉他们在一家招待所门口等着呢。招待所还不错，居然也可以上网。只是不是所有的房间，房价是一样的。

到哈巴河县，文物普查队队员有所改变，布尔津县的人没有参加，阿勒泰市文物局一名人员参加，都叫他胡安或者胡万，哈萨克族，热情，快乐，豪爽。其他的就是哈巴河县文物局的人了，沙咏梅女士，工作很有热情，参加野外工作不怕累，肯吃苦；托乎什，哈萨克族，肯吃苦，不爱说话；阿依登，肯吃苦，老实；阿比什局长，哈萨克族，热情，喜欢参与野外调查工作；常启宽，汉族，参加过前面在布热津的调查。福海县文物局局长已经返回福海县，开始文物调查的准备工作。其余人员没变，家中父亲得病的李勇已经归队，他父亲也已经康复。

跟在布尔津县后期的工作一样，文物普查队分成两个小组开展工作，我领一组，阿別什局长、阿依登、胡安、小常，加上司机阿黑，共六人；老郑领一组，沙咏梅女士、托乎什，李勇、司机小刘。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十分赞成分组，一直认为分组的时机没有成熟。

额尔齐斯河里飘来的“一张脸”

那仁牧场

9月10日，我们并没有分开，只是两辆车一起前往白哈巴。白哈巴是哈巴河县西北的一个村庄，风景优美，为了旅游的需要，划到喀纳斯大景区里了。

那仁牧场远处的雪山

一会儿山路，一会儿草原，走了大半天的路，终于来到了白哈巴河附近的那仁牧场，那仁牧场在一片广阔的山坳里，我们下了山坡转过一片松林，远远地看见一片毡房，一条路蜿蜒而去，路两边，甚至路中间都有一些古代墓葬。到达毡房前，已经是傍晚时分，准备转场的牧民还在搬家，有可能连夜离开这里。

转场的牧民

在驶向毡房的路上，阿別什局长兴致勃勃地讲述了他们曾经来这里做过文物调查，还给我们看了手绘的墓葬分布图，虽说没有艺术家画得好，却也很认真。

在那片毡房的南面，有一两排木屋。其实这里的无论毡房还是木屋，都是商店或者旅社，颇有驿站的味道，据说“那仁”本意就是“集市”的意思。我们住的这家毡房主任说附近的牧民采购日常用品，都只能来这里，他们的生意都还不错。

牧民的木屋

夜色静谧的牧场

大家车马劳顿一天，阿比什局长决定犒劳一下，买了一只羊，房主以及帮忙的手脚麻利地宰杀、剥皮，很快羊肉就煮上了。草原上的夜色朦胧而美妙，满天星斗竞相闪烁，会引起无限的遐想。

毡房里等待吃饭的队员们吃一点带来的馕和主人提供的波尔沙克（哈萨克族做的一种油炸的食物），喝着奶茶和酒，倒也很热闹。

我在附近看到的一块岩石，就像一只卧着的肥硕的绵羊。周边远处山峦似乎蕴藏着更多的神秘，以及更多古人的遗迹，如何去发现倒是个难题。

卧着的石绵羊

肉上桌得很晚，或许因为等待时间长，或许是在草原上，那晚的羊肉格外鲜美。当天晚上大家很晚才睡，也没人担心休息不好。因为这里一直就具备了让身心疲惫的人们休息好的清新空气。

第二天清晨，雾霭氤氲，晨曦缭绕。

那仁牧场的早晨

早饭后，我们开始分头行动，老郑一组去来时的路上调查那些墓葬，我和阿比什局长一组向西而去，调查西边的墓葬。向西，我们一直向西，路过了转场的牧民，路过了晨起的醉客，路过了奔腾喧闹的羊群、牛群，一路上洋溢着牛羊粪的芬芳，空气似乎更加清新，景色更加悦目，在牧民的指点下，我们看到了一座墓葬。

石堆墓

被盗扰的列石石堆墓

并列的石堆墓

搜寻中看见了更多的墓葬，石堆墓、石圈墓。鹰在我们的上空盘旋，一会儿下降到能清晰看见鹰眼的高度，一会儿振翅高飞到轩邈的虚空。

立石土堆墓

土堆墓

我们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郑颉一组工作也完成得不错，晚上大家碰头，交流白天工作情况，判断那仁草原的普查工作差不多了，决定第二天前往白哈巴村。

那仁草场景色不错，我们带着一丝留恋前往景色可能更好的白哈巴村。白哈巴村的景色确实不错，一路路过羊群、牛群，一路路过松林、柏林、桦树林，沿着山坡、沿着峻岭，我们来到了白哈巴村，这里已经靠近中哈边境，边境管理依旧很严格，我们去那里的文物调查最终没有通过，以后再联系吧，这里面有一个沟通的问题。

落鹰石柱

云层下面有古墓

不过在白哈巴村东北，还是发现了一些石堆墓。

离开白哈巴村的时候是晴天，我们在白哈巴村东北的墓地采集了蘑菇，决定吃完中午饭离开白哈巴村，午餐的蘑菇做得很鲜美，大家吃得很不错。

吃完饭开始前往铁里克乡，从白哈巴村到喀纳斯，再从喀纳斯到海流滩，一路风光无限，一路感觉良好。

海流滩是一处高山顶部盆地，在冲乎尔乡去喀纳斯景区的半路上，里程碑显示似乎正好是一半的路程。盆地平坦，草原广阔，南有新建不久的机场，靠近公路边的村子里有机场工程建设指挥部以及通讯设施。最西边有树林、麦田，西北角有村庄。海流滩东西都有高大的土堆墓。

海流滩上的古墓

这次是我二上海流滩，第一次去海流滩是在二十多天以前，那是对海流滩最初的文物普查，看到飞机场在草原上醒目，工程办公室、变电室坐在墓葬上招摇，未完工的建筑灰蒙蒙地矗立在我们的眼前，我们无话可说，我说了这个非法，那个短视，在别人的鄙夷中话语随风飘逝。

我们在草原上逡巡，我们看到了一座座高大的土堆墓，我们看到了一位退休哈萨克族老师，他很响亮地教诲我们：“你们知不知道东条英机？你们知不知道墨索里尼？希特勒？日本人，要打倒！日本人，野心最大！”我们一直感到很有趣，感觉他喝了酒，说着似乎疯狂的言语。

我和郑颉为了拍摄全景，爬上了附近最高的山峰，不但俯瞰到整个海流滩，离飘着白色浮云的蓝天也更近了。

黄昏时分，我们完成了与海流滩的第一次接触。

第二次到达海流滩的时候，依旧是黄昏。我们向着西北的方向前进，我们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进。

第一次来时看见的麦子现在都已经收割完毕，麦地里一片枯黄，一座座墓葬还矗立在那里，上次见到的哈萨克族老师有力的话语言犹在耳，人影却已经难见。我们的车速很快，两辆车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前进，在西边的山下，岔路很多，绕了一次弯路、回头路之后，不得不询问附近的牧民了，牧民给我们指点的路虽然难走一些，但很快就离开了海流滩，奔向我们的目的地——铁里克乡。

这一路是我自来阿勒泰最惊心动魄的一路，里程不是很长，走的时间却很长，车速想快也快不起来。图勒车身比北京吉普宽出不少，在嶙峋怪石之间颠簸，在颠簸中寻找路径，在密林中擦树而过。司机一会要探出头来看路，还要防止被树挂到，在过小溪时必须先停下来仔细观察，有时还要搬弄一下石头。我们在车厢里一会左一会右，一会前一会后，不能消停。幸亏大家似乎都经过风浪，经过考验，居然没有人晕车，估计险途让人们紧张的来不及晕车了，或者是紧张的感觉掩盖了晕车的反应。

在密林中寻找道路

到达山顶时，发现了稍微低于周边的平坦的草场，有一两户人家，有很多墓葬，大的石堆墓，小的列石墓，按理说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僻静之处，居然也有被挖开的墓葬。所谓列石墓，即在墓葬一侧立石，成为一列，多至上百，少之十块二十块，专家认为应属于隋唐时期突厥人的墓葬。

我们测量列石墓时，夕阳落在了地平线的边缘，照在列石与北京吉普之间，炫耀出奇异的光芒。

夕阳下的考古调查

月亮悄然出现在东方天际，我们看到了更加深邃的蓝。

下山时依旧在密林中穿梭，依旧在嶙峋怪石间颠簸，还要在山谷里寻途觅路，打开的车灯在林间摇曳，惊醒了刚刚归巢的鸟雀，夜色渐趋浓郁，饥饿已经转为平淡，惊险绷紧了每一个人的全部神经，紧张掩盖了所有的反应，星辰也越来越明亮了。

好不容易来到了乡村的路上，路又是被一段一段隔开的，正在修路。远处有了灯光，车也加快了速度，一两声的狗叫荡开了所有的沉闷。我们到了铁里克乡。

车在正在翻修的乡村街道上逡巡，找住宿的地方，一家又一家，不是住满了就是没有人，原来是周末，原来快要过中秋放假了，乡里的人基本上都走了。23点左右，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住的地方，一处家庭旅馆，修路的施工方已经在这家住了很长时间。

在村子西头找到了一家饭馆，要了大盘鸡，等待的我们感到越来越饿，时间似乎等的比一天还长.等待中，茶水消耗了不少，人们的话也越来越少，饭馆里的扑克虽然很油腻，焦急的人们还是用它来打发时间，这时候饥饿与疲劳成为最强烈的感觉。

终于等来了饭菜，寂静的饭桌上筷子翻飞，吃饭的声音衬托出深夜的宁静。记不清楚下了几份面条了，最后只知道饭店老板说面没有了的时候，一些人的脸上还是露出了没有吃饱的神情。

四五个人的房间里偶尔出现鼾声是非常正常的，虽然睡得很晚，但不影响我一如既往地早早醒来。早晨才清楚地看到周围灰蒙蒙的岩石山体，昨夜我们就是在那样的山中穿行的，晨霭中可以看见铁里克乡政府所在的村民不但养羊养马养牛，还有养马鹿的。

早饭后我们分成两组对展开调查，向导指引着方向，发挥着经验，寻找古人遗迹，多数发现的还是墓葬，图勒车忽上忽下，展现着司机高超的技术，我们也感受到路途的惊险。又发现了石人，又发现了墓葬，又发现了岩画。

就是这样，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晚上换了一家饭馆，煮了肉，喝了啤酒，哈巴河县文物局阿別什局长硬给的一块油，让我难受了一夜。

在铁里克乡的第二天我们开始边调查边返回哈巴河县，调查了一路，回到哈巴河县城的时候，天色已晚，已经是中秋节了，晚上要在一起聚餐，郑颉让人买了月饼，气氛很好。圆月升起之前，还收到了远方的短信，对于中秋在外的游子们不啻是一种慰藉。

哈巴河的中秋月

在哈巴河的调查一如既往地进行着，我们在一乡政府门口看到了1971年7月1日完成的、用新哈萨克文刻写的《为人民服务》碑刻，可以看出来是一件非常认真的作品，碑刻厚度近20厘米，长约260厘米，高约200厘米，全文阴刻，涂红，碑座朴实无华。

新哈文刻写的《为人民服务》

分开两个小组之后，工作速度确实提高了。我们新发现了洞穴彩绘岩画，郑颉一组发现了新的墓葬，新发现在交替中上升，天气变得越来越凉爽了，偶尔会遇到一阵大雨，我们在野外工作的时间也逐渐缩短了。

九月底我们中止了野外的调查。

多尕特洞穴彩绘岩画

另一项任务

我接到一项新的任务，陪我的大学老师去喀纳斯，他们要做喀纳斯的保护规划，其中涉及新发现的古代墓葬和岩画，这些多数都是我知道的。

路过布尔津县的时候，我留在了布尔津，跟我的大学老师——王建新老师会合，他们来了五个人，其中有原来学习规划专业的，还有老师的研究生和学校考古队的技工。

我跟王建新老师从布尔津县坐一辆桑塔纳前往喀纳斯，一路有话，车外风景装换速度很快，我心里也盼望着再上喀纳斯，虽然这时的喀纳斯已经远不如十年前那样的单纯，但在环境竞相恶化的大环境里，还算是遗留了较多自然风骨的。

山、水、树、草原构成的风景永远值得留恋，也永远使人向往。

到达喀纳斯的时候，又近黄昏。夜色铺天盖地，星辰闪耀着，粉碎了黑夜的黑。

晚饭在一个游客熙攘的饭店里解决，饭菜价格自然高的像喀纳斯的海拔一样，甚至更高。

喀纳斯的晚餐

夜晚的喀纳斯星空明媚，闪烁的星辰引起无数的思绪，气温很低，有一些江南的湿冷。

清晨雾霭飘渺。

吃过早饭我们去看鸭泽湖的岩画，我领着西北大学的师生去我们上一次发现的岩画，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山头，我都有些怀疑我是否带错了路。终于开始下雨了，好在这时候找到了岩画，雨中拍了一些照片，效果还是可以的。雨中的喀纳斯湖别有一番趣味，另有一番柔情，展现了高原湖泊的迷蒙。

雨中岩画再调查

雨中的神仙湾也很不错。

中午我们见到了喀纳斯景区管理委员会主任，沟通了新发现文化遗产资源保护及其合理利用的长期规划方面的问题。

下午开始下山了，山顶飘着雪花，风搅着雪卷起一层层的迷雾，朦胧中透着无边的清醒。

鹳鱼羊岩画

快到达布尔津的时候，夕阳落在了地平线上，在远处的山坡上滚动出温暖的黄昏。

上山之前我们遇到了西北大学的其他老师，下山后还是遇到了。他们正在阿勒泰市研究如何制作古代岩画、石人、鹿石的方法及其材料。带队的刘老师以前也见过，聊了很多，还谈到了鹳鱼石斧图，我们互相交换了一些照片，他还送我了一个读卡器。

石螳螂

石鹰

回到阿勒泰第二天，我返回了乌鲁木齐，2008年在阿勒泰野外实地文物调查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一路上风景不少，难忘的也很多，各种木桥，各种树……在不同时光里的各种风姿，记忆深刻的是石螳螂、石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