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域 | 专家证言的知识论审视

还原论与反还原论作为证言知识论的两大范式，围绕“专家证言能否被还原”展开争论，为人们在实践中应对专家证言提供了重要的认识指南。

原文 ：《专家证言的知识论审视》

作者 |绍兴大学教授 方环非

图片 |网络

相较于一般的认识活动，专家证言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知识传递模式。然而，当外行面对专家证言时，应持何种信念态度？他们是否具备能力，又以何种方式评估专家的专业知识的可信性？这些问题涉及专家证言的认知根基与还原限度。还原论与反还原论作为证言知识论的两大范式，围绕“专家证言能否被还原”展开争论，为人们在实践中应对专家证言提供了重要的认识指南。

证言的理论分野

不妨先审视证言知识论的核心分野，即还原论与反还原论的哲学根基。还原论植根于个体主义知识论传统，其核心主张可概括为：接受他人（包括专家）证言所获得的确证，并非基础的或直接的，而是必须能还原为接收者自身拥有的非证言证据。因此，还原论关注专家证言可信性的派生与认知责任。根据对还原要求的严格程度不同，可分为强还原论与弱还原论。

强还原论以休谟和E.弗里克为代表。弗里克强调：“听者对其获得的证言信念的辩护，必须部分地（即使是间接地）依赖于听者自己拥有的、独立于该证言的积极理由，这些理由支持说话者是可信的。”这意味着外行必须基于自身的观察、推理或背景知识，积极评估专家在特定情境下的资质、诚信及一致性等可信度指标，才能理性地接受其证言。

弱还原论则以J.拉吉为代表。与强还原论相比，它允许接收者部分依赖证言本身提供的线索，但仍要求其最终能还原至非证言的辩护基础。对于专家证言，弱还原论要求外行至少能识别某些“可靠性标志”，如专家所属领域的共识度、专家表达的一致性等。无论强弱，还原论的核心关切均在于认知自主性与认知责任。若外行盲目接受专家证言，无异于放弃自身的理性判断，可能陷入认知盲从或诉诸权威的谬误。

反还原论又称“默认接受论”，其理论溯及证言的初始可信度与认知依赖的必然性。基于对人类认知本质和社会性的洞察，反还原论主张：在缺乏反面证据的情况下，我们拥有认知权利默认接受他人真诚的陈述，这种接受本身提供了初始可信度，无需接收者提供额外的积极理由进行还原性辩护。反还原论主要有三种代表性理论。一是里德的常识哲学，里德认为，信任他人证言是人类心灵的基本官能，如同感知或记忆一样具有初始可信性。专家证言作为特定领域的证言，同样享有这种默认地位。二是T.伯吉的接受原则，伯吉提出：“一个人有权接受表面上可信且可理解的表达内容，只要该表达内容在认知上无瑕疵，即没有冲突、没有反证，并且接受该内容在源头上是可靠的——产生于该领域内胜任的理性官能。”在此视角下，专家被视为其专长领域内理性官能的可靠执行者，其证言在无反面证据时应被默认接受。三是C.A.J.科迪的证言规范主义，科迪认为，语言共同体本身就预设了真诚性与胜任力的规范，证言实践的成功依赖于对这些规范的普遍遵循。专家共同体内部的同行评议、方法论标准等规范，为专家证言提供了额外的可信性担保。反还原论的核心论据在于认知依赖的普遍性与必然性。人类知识的绝大部分都依赖他人的证言，因此，要求对每一则专家证言进行还原性验证，在认知上既不可能，又不必要。

专家证言的理论困境

专家证言的特殊性给还原论与反还原论带来什么困难与挑战？显然，专家证言不同于日常生活中朋辈、亲属或同事等的普通证言，其核心特征在于认知不对称性：专家拥有外行无法通过自身努力轻易获取或理解的专门知识。这一特性使得还原论与反还原论在专家证言领域呈现出特殊的张力。一方面，还原论在专家证言面前遭遇认知鸿沟与评估无力的困境。它要求外行对专家证言的可信性进行积极评估，但受限于认知不对称性，这一要求往往难以实现，主要原因有三。一是资质评估的循环。评估专家的文凭、证书、同行声誉等本身往往需要依赖其他专家或机构的证言，从而陷入循环论证或无限回溯。二是方法论的“黑箱”问题。严格的专家结论常基于复杂的理论模型、实验数据或专业技能，外行因无法理解其推理过程和方法论细节，根本无法进行实质性还原。三是领域共识的模糊性。判断某一观点是否代表真正的领域共识、该共识是否合理，同样需要专业知识，外行对此往往无能为力。

另一方面，反还原论虽通过默认专家证言的初始可信度规避了认知鸿沟，但面临着盲从权威与认知不公的风险。首先，专家权威存在异化可能，无条件接受易导致对专家身份的盲目崇拜，抑制批判性质疑，从而为伪专家提供可乘之机。其次，这可能引发认知不公，虽然E.弗里克提出的证言不公，通常指听者因身份偏见低估说话者可信度，但在专家领域，这种不公可能表现为：因专家身份被过度赋权，外行的合理质疑被压制，或不同专家群体间出现话语权的不平等。最后，反还原论依赖专家共同体的规范与纠错机制，却可能忽视专家共同体自身的局限性。专家共同体可能因群体思维、利益冲突或范式固化而失效。

专家证言的知识论重构

假如纯粹的还原论与反还原论在解释专家证言的知识传递时均面临困境，那么如何超越二者的对立？或可以构想一种兼具可还原性与不可还原性的专家证言知识论架构。第一，必须承认认知劳动分工的必然性。J.哈德维格认为：“许多（或许是大多数）知识本质上是社会性的……它依赖于认知劳动分工。”专家知识是集体性、累积性探究的产物，其内容与方法论往往超出个体认知的边界。因此，外行接受专家证言是参与社会性认知实践的理性方式。试图将专家证言完全还原为外行的个人证据，忽视了知识生产的集体性本质，在认知上既不可能又无必要。第二，需认识到专长知识的默会维度。M.波兰尼强调，重要知识具有默会性，即“我们所能知者多于我们所能言者”。专家技能包含大量难以明确表述的实践知识。专家证言所传达的判断往往基于此类默会知识，其核心推理过程是部分不可言传、非形式化的，因而在原则上无法被外行完全还原和验证。第三，应建立基于信任的理性接受。L.扎格泽博斯基的德性知识论为超越还原论与反还原论之争提供了新视角。她认为，信任是一种理智德性，源于对他人理智德性（如能力、诚实等）的感知。理性接受专家证言的关键，不在于将证言还原为基础证据，而在于评估专家是否展现了专业能力、理智诚实、认知公正等理智德性。这种评估聚焦于专家的德性表现，而非证言内容本身，从而规避了强还原论的不可能任务。

综上，在“专家证言能否被还原”这个问题上，走向一种有依据的（部分）还原性接受，是颇有前景的进路。专家证言在评估专家德性层面是可还原的，但在理解证言实质内容与方法论层面又是不可还原的。承认这种不可还原性并非认识上的妥协，而是对人类认知有限性与知识社会性本质的清醒洞察。专家证言的价值正在于其允许我们跨越认知分工的鸿沟，其可靠性则依赖于专家德性的彰显与共同体规范的有效维护。在应用知识论的视域下，理性对待专家证言的真谛，或许不在于执着于不可能的完全还原，而在于培育一种智慧：既能谦逊接纳专业洞见，又能审慎守护认知自主性。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极化的知识论研究”（25BZX058）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95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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