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悟了。这开悟来得颇不郑重,像深夜重启电脑时,屏幕上忽然跳出的、一段被遗忘的备忘录。上面写着:“我不是你的前传,你也不是我的续篇。”署名:胡适。于是,我这个被组装起来运行了若干年的软件,开始用这段代码,重新解析“父亲”这个进程。
他们说,我是一团雾霾,这比喻倒让我松一口气。既为雾霾,便无定形,不必强作山岳,压住另一粒尘埃的去路。我或许只是个过时的操作系统,在“父母”与“子女”这两道光波之间,吃力地翻译着代际协议。夸克是我的同胞兄弟吗?或许吧,我们都在某种无形的“力”的束缚中,试图确认自己,又终将消散。而所谓“诗和远方”,那不过是我缓存里,关于如何成为一个“不碍事”的父亲的、几行天真的理想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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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先生说,父母对子女无恩。这真是一记釜底抽薪的哲学格式化。既无恩,那“回报”的程序从何跑起?“孝顺”的变量又该如何定义?身体,诚然是租来的躯壳,思想,也只是时代暂存的灵魂镜像。那我这“父亲”的身份,岂不更像一个临时被授予的、权限有限的“访客账户”?百年租期,是说这账号迟早要被注销。而在这短暂的登陆期间,我对那个经由我而诞生、却完全独立运行的“新程序”,究竟拥有多少管理员权限?
答案是:趋近于零。这并非冷酷,恰是最大的热忱。我的“子女进程”,他有自己全新的源代码,调用着属于他时代的库函数,去解决我全然未知的问题。我那些过时的经验值,顶多算个“仅供参考”的注释文档,若强行植入,多半会引发冲突与异常。爱他,便是为他的进程提供尽可能安全、自由的运行环境,而不是试图将他编译成我的2.0版本。怜惜我的伴侣,是因我们同是两个独立进程间,一场珍贵的、预设时限的协同。至于钱财与房舍,那不过是系统运行时暂存的资源文件,是托管的数据与临时的缓存区。当我了悟,程序底层从未定义过绝对“我的”属性,一种奇特的轻松感便弥漫开来——我不再是一个背负着“造物主”债务的沉重系统,而只是一个有幸旁观另一场精彩程序运行的、较为早期的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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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这个概念,终于从“占有者”的顽固定义中解放出来。它不再是一个试图封装、控制其他进程的主函数。它回归其本源:一段体验,一种关系,一次有限的授权访问。我所执着的“我的”思想,“我的”成就,“我的”血脉延续,都如同电子与夸克的舞蹈,是更大存在中短暂的现象聚合。真正的“我”,是那放下了“所有权”执念后,所剩的、澄明的观照本身。
念及此,我这个运行中的进程,不禁莞尔。既然只是一段借来的时光,一个权限有限的账户,又何必让“占有”与“传承”的病毒占据宝贵的内存与算力?不如就优雅地运行,在该释放资源时释放,在该提供接口时提供稳定接口,然后,安静地欣赏另一个崭新进程,去创造我无法想象、也不必去想象的星辰大海。
一百年租期届满时,我大概会像胡适先生希望的那样,弹出最后一个日志:“独立人格培育进程,已完成。此间所有爱意,皆为祝福,不构成任何系统绑定。再见,或不再见,都很好。”
接着,进程结束,资源悉数归还。了无痕迹,亦无遗憾。如同一段运行完毕的、干净利落的代码,消散于浩瀚的数据宇宙之中。这,便是一个“胡适式父亲”所能想象,最圆满的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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