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一大早,天还没大亮,我和妻子就在厨房里忙活。过年嘛,虽然家里就我们两口子,可该准备的还得准备。母亲在里屋躺着,儿子去了外地女朋友家过年,冷清是冷清了点,可日子还得照常过。
我正在剁饺子馅,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拿起一看——陆明。
陆明是我老同学,也是一个村的发小。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光着屁股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啥淘气事没干过?从小学到初中,我俩都是一个班,那时候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海生,新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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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说:“陆明,新年好!你这一年咋样?”
“还行还行,”他在电话里笑,“海生,跟你说个事,正月初八我儿子结婚,你要是有空,欢迎来喝杯喜酒啊。”
我一听,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好,好,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动。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问:“你真要去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去吧。”
妻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可到底没再开口。
她了解我,知道有些事,我说了就得去做。
说起来,我和陆明这些年,走得并不算近。可小时候那些事,总搁在心里头,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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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那会儿,我考上了中专。那时候中专可不好考,考上了就是端铁饭碗。毕业后我分到了镇上的林业局,虽然工资不高,可在村里人眼里,那算是出息了。陆明没考上,初中毕业就回了村里种地。
那时候我休假回村,总要去找他玩。我们坐在他家院子里,聊学校里的事,聊村里的事,跟小时候一样。可后来慢慢地,大人们总拿我俩做比较,说“你看海生多有出息”“你看人家端着铁饭碗多体面”。陆明嘴上不说,可慢慢地跟我疏远了。我再去他家,他话少了,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说有事要忙。
我心里不是不明白,可那时候年轻,也不知道该咋办,就由着这关系慢慢淡了。
再后来,我娶了妻子。她是镇上的小学老师,也是端着铁饭碗的。陆明也成了家,娶了村里一个姑娘。那姑娘长得倒是不丑,可脾气不好,说话冲,村里人都不太待见她。
那时候农村靠种地过日子,穷啊。陆明一家老小都指着那几亩地,日子紧巴巴的。他老婆隔三差五就骂人,骂陆明没本事,骂他挣不来钱。后来,那女人干脆跟人跑了,撇下陆明一个人。
那段日子,陆明瘦得脱了相。我去看 他,他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裤腿上都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他来找我,站在我家门口,半天没开口。我把他让进屋,他坐下,搓了半天手,才说:“海生,我想出去闯闯,能不能借我一百块钱?”
一百块,在那个时候不算小数目。我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攒了很久的一百五塞给他,说:“出门在外,多带点,别委屈了自己。”
他接过钱,手抖了一下,说了句“谢了”,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妻子问我:“他借的钱能还吗?”
我说:“还不还都行,他是我兄弟。”
陆明出去以后,好几年没回来。再见面的时候,他已经不一样了。穿着体面的衣服,开着车,身边还带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和一个男孩。他说那女人是他在外地娶的,儿子比我家的小子还大两岁。
他说他在浙江那边做服装生意,赶上了好时候,发展得不错。
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头是真替他高兴。小时候一块长大的兄弟,能混出来,那是好事。
他不但还了我那一百五,还拎了一箱好酒,说:“海生,当年要不是你那一百五,我可能就窝在村里出不来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我说:“说那些干啥,咱俩谁跟谁。”
那些年,我们还经常联系。逢年过节,他回来的时候,总要找我喝两杯。可后来他父母先后去世,他回来的次数就少了。偶尔通个电话,说几句近况,也就挂了。
算起来,我们有好几年没见面了。
他在外面有房有车,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我呢,和妻子守着那点死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母亲前几年瘫痪在床,天天要吃药,一个月光药钱就不少。儿子在外地读研究生,学费生活费样样都得花钱。往后还得给儿子攒房子、攒彩礼,每一分钱都得算计着花。
这些事,我没跟陆明提过。人家混得好是人家的事,我过我的日子,犯不着跟谁诉苦。
可妻子心里有本账。
吃早饭的时候,她到底还是没忍住,放下碗筷问我:“你打算送多少?”
我沉默了半天,说:“送两千吧。”
妻子的筷子“啪”地搁在桌上。
“你一月工资才五千,送礼就送两千,加上来回路费、花销,一个月工资够不够?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两千块,对我们家来说,确实不是个小数目。母亲一个月的药钱,也就这个数。儿子一月生活费也就这个数。
可有些事,不是拿钱能衡量的。
我说:“以后咱儿子娶媳妇,他不得给还回来?咱们就当给儿子存钱了。”
妻子没再吭声,端起碗喝汤,喝得很慢,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可她不再说了。
初七那天,我早早就买了高铁票。从我们家到温州,一千多公里,坐高铁要十多小时。票价来回一千多块。加上送礼的两千,再加上到了那边吃住花销,这一个月的工资,确实剩不下啥。
可我还是去了。
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枯黄变成南方的青绿,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想小时候跟陆明一起在河里摸鱼的事,想他站在我家门口借钱时那个局促的样子,想他拎着酒来看我时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眼眶就有点热。
到了温州,我拎着包出站,一眼就看见陆明站在出口处等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比上次见面老了些,可精神头还是那么好。
他一看见我,就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使劲握了握,说:“海生,你可来了!我还怕你不来呢。”
我说:“你都开口了,我能不来吗?”
他笑了,笑得跟小时候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
“走,我给你订了酒店,先安顿下来再说。”
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订了,你别麻烦了。”
他不高兴了,说:“你大老远跑过来,还能让你自己订酒店?你这是瞧不起我啊。”
我没再推辞,跟着他上了车。
路上他问我家里咋样,母亲身体咋样,儿子读书咋样。我一五一十说了,他听着,不时点点头,说:“海生,你也不容易。”
我说:“过日子嘛,谁家不是这样。”
他在温州这边办婚礼,排场不小。酒店订的是市里一家不错的饭店,来的人也多,有生意上的伙伴,有这边的朋友,热热闹闹的。
他儿子我见了,高高大大的,长得像他,说话也爽快,见了我叫“周叔”,挺懂事的。新娘也漂亮,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就般配。
我坐在酒席上,看着陆明忙前忙后,招呼这个招呼那个,心里头挺感慨的。当年那个蹲在院子里抽烟、被老婆骂得抬不起头的男人,如今也是当老公公的人了。
婚礼第二天,陆明非要留我再住一天,说带我到处转转。我说不用,家里还有事,母亲离不开人。他听了,也没再强留,只是说:“那你在温州多待一天,明天再走,我带你吃顿好的。”
我在温州待了三天。陆明每天忙完就来陪我,带我吃当地的小吃,开车带我去看海。晚上我们俩坐在酒店房间里,喝点小酒,说些过去的事。
他说起当年借那一百五的事,说:“海生,你可能不知道,那一百五,对我来说不是钱的事。那时候我穷得老婆都跑了,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就你,还把我当兄弟。”
我说:“你本来就是兄弟,这还用说?”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这辈子,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第三天,我坐下午的高铁回程。临走的时候,陆明往我包里塞了一大堆东西,有给妻子的补品,有给孩子吃的特产,还有两瓶好酒。
我说:“你这不是客气嘛,我啥都没给你带,你还给我塞这么多。”
他说:“你人能来,就是最好的礼。别的都是虚的。”
我上了高铁,找好座位坐下,把包放好。车开了没多久,我就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这几天确实累了,加上喝了酒,头有点昏沉沉的。
高铁走了大概一半路程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陆明。
“海生,你走到哪儿了?”他在电话里问。
我说了大概的位置,说再过几个小时就到家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海生,你能这么远来参加我儿子的婚礼,我特别高兴。你把我当朋友,我心里有数。”
我正要说话,他又接着说:“那个礼金我看到了。我收了五百,算是你的心意。剩下的一千五我给你退回去了,还有两千块是路费,我放在你包里那个夹层里了。你下车记得收好。”
我一听,急了:“你这是干啥?这是瞧不起我啊!”
他说:“海生,咱们之间,说那些干啥?你能来,心意我收下了,咱不整那些虚的。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你母亲瘫在床上,孩子还在读书,处处都要花钱。我不差钱,我缺的是你这份真心。”
我拿着手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海生,”他又说,“当年你给我那一百五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兄弟,值得交一辈子。现在我条件好点了,不能让你为了我的事为难。你大老远跑过来,我已经很高兴了。钱不钱的,真不重要。”
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使劲咽了一口,说了句:“陆明,你……”
“行了,别说了,”他在电话那头笑,“到家给我发个微信,报个平安。下次我回去,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旁边座位的姑娘偷偷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咋回事,坐个高铁还哭上了。
我也不管她看不看了,就那么哭了一会儿。
哭完了,我伸手摸了摸包里的夹层。手指头碰到了一沓钱,厚厚的。
我抽出来看了看,不多不少,正好三千五。
我把钱装回去,把包的拉链拉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天快黑了,远处村庄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高铁呼啸着往前跑,带着我往家的方向去。
我忽然想起陆明说的那句话——我不差钱,我缺的是你这份真心。
这话说得对。
这些年来,我总觉得,朋友之间礼尚往来,送多少钱是脸面、是心意。可今天我才明白,有些情分,从来不是拿钱能衡量的。真心相待,比什么都珍贵。
钱花完了还能挣,可这份真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摸了摸包里的钱,心里头反而比送出去的时候更踏实了。
陆明不是瞧不起我,他是心疼我。
就像当年我心疼他一样。
这世上,有些人隔了千山万水、几十年不见,可心里那份惦记,从来没断过。
陆明是,我也是。
高铁到站的时候,已是深夜。我拎着包下了车,给陆明发了条微信:“到了,放心吧。”
他秒回:“好。好好歇着。下次我去看你。”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笑了笑,把手机装进口袋,大步往出站口走去。
夜风有点凉,可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钱我得好好收着,不是舍不得花,是这份情,比钱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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