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那晚,雨下得撕心裂肺。
我抱着儿子站在接机口,隔着玻璃看她拖着箱子走出来。
她瘦了,穿着出国前我买给她的风衣,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她小跑过来,想抱儿子,又似乎不敢,手伸到一半,转向拍了拍我的胳膊。“累坏了吧?”她声音有点哑。
回到家,她拿出给儿子买的玩具,给我买的衬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客气。儿子认生,哭闹着只要我抱。她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深夜,儿子终于睡了。她洗了澡,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梳着头发。镜子里的她,眼神飘忽。
沉默像湿透的棉被,裹得人窒息。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笑,却更像抽搐。
“我走了三个月,”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你后来,怎么都不怎么联系我了?”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眼眶慢慢红了:“沈天佑,你是不是……不爱了?”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攥着儿子睡前玩的一个小汽车。冰冷的塑料硌着掌心。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短暂地照亮她惨白的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生了锈,带着这三个多月积攒下来的所有冰冷和嘲讽,一字一句地砸过去:“我怎么敢总联系你?”
“你那位好同学卢俊杰,特意打电话来嘱咐我,说你产后身体虚,需要静养,让我别总打电话打扰你。”
时间,好像在她脸上定格了。
梳子“啪”地掉在地板上。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里面迅速涌起的不是愤怒,不是被冤枉的急迫,而是一种……见了鬼似的,彻底的惊恐和绝望。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顺着梳妆凳滑坐下去,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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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璐瑶把进修通知递到我眼前时,眼睛亮得灼人。
“天佑,你看!”她指尖点着纸面上那个海外合作机构的logo,“就三个月,机会太难得了。王总说,回来就能考虑升职。”
我接过那张轻飘飘却仿佛有千钧重的纸。全英文,条款清晰,目的地是德国法兰克福,时间栏里黑体加粗:三个月。
儿子在旁边的爬行垫上咿呀叫着,挥舞着胖胳膊去够一个彩色摇铃。他才八个月,刚会坐稳不久。
“挺好。”我把通知放回茶几上,声音平稳,“公司能报销多少?”
“大部分,自己就出点生活费。”她蹲到儿子身边,亲了亲他的小脸,又抬头看我,眼里的光稍微暗了点,“就是……时间有点长,宝宝还小……”
“机会难得,该去。”我打断她,拿起奶瓶试了试水温,走过去喂儿子,“家里有我,妈也能过来搭把手。工作上的事,别错过。”
她看着我,抿了抿嘴,然后重重点头,那簇光又亮起来:“嗯!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老公,等我回来,咱们日子肯定能更好。”
夜里,儿子睡了。她靠在我肩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我睡衣扣子上划着。
“其实有点怕,”她小声说,“从来没离开这么久,还是国外。宝宝要是生病了怎么办?你一个人……”
“瞎操心。”我搂紧她,“八个月,好带多了。视频方便,随时都能看见。你就安心学你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天佑,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只顾着自己往前跑,把家里都丢给你。”
我侧头看她,黑暗里轮廓模糊,只有眼睛微微反着光。“两口子,不就是你撑我,我撑你?当初我加班赶项目,家里不也是你顶着的?”
她没再说话,把脸埋进我肩窝,蹭了蹭。
我心里那点因为分离时间太长而泛起的涩,被压了下去。
她是谢璐瑶,和我结婚三年,从出租屋一路拼到现在,有了房子,有了车,有了儿子。
她一直想做得更好,我知道。
机场送别那天,儿子似乎察觉到什么,一直搂着她的脖子不松手。她眼眶红了又红,亲了又亲。
“到了就打电话。”我抱过儿子。
“每天视频。”她拖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她过了安检,消失在拐角。儿子突然哇一声哭出来。我拍着他的背,看着玻璃外面起落的飞机,心里空了一块。
回到家,打开手机,看到她发来的消息:“登机了。老公,想你。”
我回:“一路平安。到了报信。”
放下手机,环顾突然显得过于安静和整齐的家。阳台上晾着她临走前抢着洗好的衣服,空气中还有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淡香。
儿子抽抽搭搭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把他小心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生活像一列原本双人驾驶的火车,现在,其中一个司机暂时下车了。轨道依旧向前,只是握方向盘的手,只剩我这一只。
得握稳了。我对自己说。
02
最初半个月,联系紧密得像还在热恋。
法兰克福和这里有七小时时差。
她那边下午,我们这里是晚上。
每天固定时间视频,她让我举着手机,看儿子爬,看儿子笑,看儿子咿咿呀呀。
她在那头也跟着笑,说想他,想得心里发酸。
她住公司安排的公寓,给我看窗外的街景,异国的天空,食堂的饭菜。
抱怨语言不通,想念家里的炒菜。
我告诉她儿子今天多吃了一勺米糊,妈下午过来帮忙收拾了屋子。
琐碎,踏实。
我白天上班,儿子托给小区里一个信得过的阿姨照看几小时。
下班接回来,喂奶,陪玩,洗澡,哄睡。
一套流程下来,常常自己也倒在沙发上不想动。
公司里有个急项目,主任找我谈,意思是想让我牵头。机会不错,能多些奖金。我犹豫了一下,想到晚上独自带娃的精力,还是婉拒了。
“家里孩子小,爱人又出国了,实在分不开身。”我跟主任解释。
主任拍拍我肩膀,表示理解,眼神里多少有点惋惜。
视频里,谢璐瑶问起工作。我说挺好,没提推掉项目的事。她兴致勃勃地说着那边的课程,认识了哪些人,导师很厉害。
“我们组有个华人,是我大学同学,你记得吗?卢俊杰。”她说。
我想了想,没什么印象。她大学同学太多,婚礼上来了一桌,我哪分得清谁是谁。
“他也在这边工作好几年了,挺照顾我的,帮我熟悉环境。”她语气平常。
“那挺好,有个熟人照应。”我说。
儿子在镜头前不耐烦地扭动,伸手来抓手机。她笑着喊他小名。说了几句,儿子闹觉,哭起来。我只好匆匆挂断。
“你先哄宝宝,明天聊。”她说。
第二天,她发来信息,说课程进入小组项目阶段,晚上可能要开会。视频时间不一定能固定。
“没事,你忙你的,有空就发消息。”我回。
渐渐,视频从每天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
通话时间也越来越短。
常常说不上几句,她那边就有人喊她,或者她显得很疲倦,揉着太阳穴说昨晚又熬夜查资料。
话题也越来越窄。除了儿子,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她问我家里怎么样,我说老样子。我问她课程难不难,她说还行,就是累。
有一次视频,我试图跟她聊聊我工作上遇到的一个技术难题,刚开了个头,她“啊”了一声,说:“不好意思天佑,我室友叫我,好像水管漏了,我得去看看。”
画面晃动,中断。
我看着变黑的屏幕,怀里是睡得正熟的儿子。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光晕昏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儿子柔嫩的额头。
他睡得无知无觉,小嘴微微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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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给儿子洗澡成了每天最手忙脚乱也最温馨的时刻。
他喜欢水,坐在婴儿澡盆里,拍打得水花四溅,咯咯笑个不停。我挽着袖子,一手扶着他肉乎乎的后背,一手用柔软的纱布巾轻轻擦洗。
浴室暖光灯明亮,蒸腾着湿润的热气。
这天,我照例给他洗头。小心撩着水,避开眼睛。泡沫冲净后,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眉眼。
我拿过大浴巾,准备把他裹起来。
动作却顿住了。
也许是光线角度,也许是水珠的折射,也许只是我太累眼花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微微皱起、试图躲开浴巾的小眉头,看着那双黑亮、因为玩水而兴奋睁大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毫无征兆地“咯噔”了一下。
一种极其陌生的轮廓感,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
不像我。似乎……也不太像谢璐瑶。
不是具体的哪个部位,而是一种组合起来的神态,眉眼间距,甚至是皱眉时额头上那点极其细微的纹路走向。
荒谬。我立刻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累昏头了,瞎想什么。儿子一天一个样,小孩子没长开,能看出什么?
我用力摇摇头,像是要把那瞬间诡异的念头甩出去。迅速用浴巾裹好儿子,抱出浴室,放在尿布台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些。
儿子不解地看着我,咿呀一声。
我深吸口气,扯出笑容,低头亲了亲他的脸蛋。“没事,爸爸刚才走神了。”我拿出润肤露,仔细给他涂抹。
指尖感受着他皮肤的光滑和温热,心跳才慢慢平复。
可那一眼的印象,却像一根极细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底某个角落。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晚上,儿子睡了。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相册,翻看谢璐瑶的照片。从恋爱时青涩的合影,到结婚时穿着婚纱的笑脸,再到怀孕后渐渐圆润的样子。
我的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停留,又点开儿子最近的视频,反复对比。
越看,越觉得只是自己多心。儿子明明有她的影子,看那嘴巴,像她。额头也像她。
我关掉手机,躺下。黑暗中,眼睛睁着。
也许是分开太久了。我想。距离不仅产生美,也可能滋生毫无根据的疑神疑鬼。
可那根刺,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潜伏下来,等待下一次被触动的机会。
几天后,我在超市采购,碰上隔壁单元的陈姐,她也推着婴儿车。
“小沈,一个人带孩子啊?璐瑶还没回来?”陈姐寒暄。
“嗯,还得一阵。”
“真不容易。”陈姐弯腰逗了逗我儿子,“哟,宝宝长得真快,越来越精神了。这模样……啧,可真会长,挑优点长。”
很平常的夸赞。
我却莫名地,又想起了浴室里那一刻的陌生感。
“随他妈。”我笑笑,推车走了。
心里那根刺,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04
母亲丁淑兰是周五下午到的。
她退休后住在邻市,偶尔过来。这次谢璐瑶出国,她主动提出每隔一两周来住几天,帮我搭把手。
“你爸跟老战友钓鱼去了,我在家也没事。”她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孙子呢?”
儿子见到奶奶,兴奋地挥舞小手。母亲抱过去,心肝宝贝地叫着,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
有母亲在,日子立刻松快不少。她做饭,打扫,哄孩子有一套。我下班回家,热饭热菜在桌上,儿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正玩着玩具。
晚饭后,母亲抱着孙子在客厅踱步,哼着老掉牙的儿歌。我收拾厨房。
“这小家伙,脾气有点倔,随你。”母亲笑着说,“你看这哭起来眉头皱的。”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说:“不过这小鼻子,倒是挺秀气的,不像你,也不像璐瑶。你们俩鼻子都不算特别挺。”
她纯粹是无心的念叨。甚至带着点欣赏的语气。
我洗碗的动作停住了。水流哗哗地冲着我的手。
“妈,”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小孩没长开呢,哪看得出来。”
“那倒是。”母亲注意力很快被孙子一个新奇的咿呀声吸引过去,“哎哟,跟奶奶说什么呢?”
我继续洗碗,一个一个,洗得格外慢,格外仔细。
水很烫。
晚上,母亲带儿子睡次卧。我回到主卧,关上门。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璐瑶的气息。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摆放整齐,衣柜里挂着她常穿的家居服。一切都和她走之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母亲那句无心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一直强行关闭的某个盒子。
浴室里那种陌生的轮廓感,陈姐那句“挑优点长”,还有此刻母亲关于鼻子的随口一提……
它们零碎,孤立,每一个都可以用“巧合”、“多心”、“小孩没长开”来解释。
但为什么,它们偏偏接连出现?
为什么在我心里搅起越来越大的不安?
我猛地坐起身,打开灯。走到书柜前,那里放着我们从小到大的几本厚重相册。
我抽出来,搬回床上。从第一页开始翻。
我的童年照,少年照,青年照。谢璐瑶的。我们恋爱后的合影。婚礼相册。她怀孕时的照片。儿子出生至今的每一张留影。
我一页一页,仔细地看。目光近乎苛刻地在每一个人的五官上巡视,比较。
眼睛。我的内双,她的外双大眼睛。儿子现在……是肿眼泡,看不出。
鼻子。我鼻梁算高,但鼻头有点圆。她是小巧的翘鼻。儿子……鼻子确实小,塌塌的。
嘴巴。我嘴唇偏厚。她薄而唇角上翘。儿子……像她。
脸型。我是方下巴。她是鹅蛋脸。儿子……圆脸。
看到眼睛发涩,看到相纸上的光影都模糊起来。
没有确凿证据。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只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令人心慌的直觉,和那些碎片化的、模棱两可的细节。
我把相册合上,靠在床头。
夜很深了。窗外一片寂静。
我忽然想起,谢璐瑶怀孕后期,有过一阵情绪非常低落。
那时我项目正紧,经常加班到很晚。
她没具体说过为什么,只是偶尔会红着眼眶,说害怕,说身体不舒服。
我问她,她总是摇头,说产前焦虑,正常的。
后来儿子出生,健健康康,皆大欢喜。那段小插曲,也就过去了。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她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谢璐瑶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视频通话,已经是五天前。
最后几条信息,是我发去的儿子玩玩具的视频,她回了一个“可爱”,外加一个拥抱的表情。
时间显示,她那边是凌晨三点。
她还没睡?还是在忙别的?
我想了想,打字:“还没睡?”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儿子这两天有点拉肚子,不过精神还好。妈来了。”
这次,回复很快跳出来,却只有两个字:“睡了。”
简洁,干脆,带着被打扰的不耐,或者……回避?
我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按下去。
最终,我关掉手机,躺下。
黑暗中,我睁着眼,直到天色一点点泛白。
那根刺,已经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疙瘩,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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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儿子周岁生日,谢璐瑶错过了视频。
其实提前一周我就跟她说了。她满口答应,说到时一定掐着时间上线,要亲眼看着儿子抓周,吃第一口生日蛋糕。
生日当天,我请了半天假,母亲张罗了一桌菜。小小的生日帽戴在儿子头上,他乐得手舞足蹈。
抓周时,他摇摇晃晃,一把抓住了我放在最边上的一个工程计算尺。母亲拍手笑:“好好好,以后像爸爸,当工程师!”
我举起手机,调整角度,想给她直播这有意义的一刻。
拨通视频邀请。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也许是时差算错了?她那边应该是上午,不应该在忙啊。
我又拨了一次。依旧无人接听。
母亲看着我:“璐瑶忙?”
“可能吧。”我把手机放下,心里那点期待和喜悦凉了一半,“我们先拍下来,等她有空了发给她看。”
切蛋糕时,儿子被奶油糊了一脸,模样滑稽可爱。我拍了好几张照片,一段小视频,发过去。
“儿子抓了计算尺。吃蛋糕成了小花猫。”
没有回复。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母亲试图活跃气氛,讲我小时候的糗事。我笑着应和,注意力却总忍不住飘向静默的手机。
下午,送母亲去车站。她上车前,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天佑,”她终于说,“璐瑶那边……是不是太忙了?你们,没闹别扭吧?”
“没,妈,你别瞎想。就是有时差,她课程紧。”我安抚她。
母亲叹口气:“两个人,隔这么远,总不联系,感情容易生分。你有空,也多问问她,关心关心。”
“知道了。”
回到家,儿子玩累了,在我怀里睡着。我把他放回小床,坐在旁边的地垫上,看着他的睡颜。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点开和谢璐瑶的对话窗口。最后消息停留在我发去的照片和视频。孤零零的,没有回音。
一种混杂着担忧、失落,还有连日来被那冰冷疙瘩催生出的猜疑和烦躁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
我再次拨通视频。
响到自动挂断。
再拨。
依然无人接听。
我改为打电话。国际长途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漫长得令人心焦。
就在我以为这次也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却不是谢璐瑶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男声,低沉,温和,带着点意外的语气:“喂?”
我愣了一下,拿下手机确认号码。没错,是谢璐瑶在德国的号码。
“你好,”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找谢璐瑶。”
“哦,您是她先生吧?”对方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变得熟稔自然,“我是卢俊杰,璐瑶的大学同学。她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手机在我这儿充电呢。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吗?”
卢俊杰。这个名字,谢璐瑶提过一次。
“没什么要紧事。”我说,“今天孩子周岁生日,想让她看看。她……在忙?”
“可不是嘛,项目答辩,熬了个通宵,刚结束,累得够呛,在里间休息室睡着了。”卢俊杰的声音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亲近,“沈先生是吧?听璐瑶提过你,一个人在国内带孩子,辛苦了。”
“还好。”我顿了顿,“麻烦你,等她醒了,让她给我回个电话,或者消息。”
“行,没问题,我一定转达。”卢俊杰答应得爽快,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得像拉家常,“小家伙周岁啦?时间真快。璐瑶老惦记着呢,这边一空下来就翻手机看照片。就是她这身体啊,上次体检,医生还说她产后恢复不算太好,有些虚,需要多静养,别太劳神。沈先生你平时也多体谅,别总打电话催她,让她在这边安安心心把这阶段课程完成,身体也能养养。”
他的话,流水一样自然。
我的呼吸,却在听到某个词时,骤然停滞。
产后恢复?
儿子已经满周岁了。谢璐瑶产后复查,是在儿子三个月大的时候,国内医院做的。当时一切正常,医生还说她恢复得很好。
她产后……有什么需要特别“静养”的旧疾吗?
她从未跟我提过。
这个远在德国、仅仅是她“同学”的男人,怎么会知道?还用这种熟稔的、替她着想的口气,来嘱咐我“别总打扰”?
听筒里,卢俊杰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关心:“那就这样?等她醒了,我让她联系你。”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窗外阳光正好,儿子的呼吸均匀绵长。
而我站在那里,像突然被扔进了冰窟。
电话早已挂断。
忙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06
我没有再给谢璐瑶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追问。
卢俊杰那几句看似关心、实则淬毒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轰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那早已不堪重负的信任基石。
“产后恢复不算太好,有些虚,需要多静养。”
“别总打电话催她。”
一个远在万里的男人,对我妻子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并以此为由,暗示我“打扰”了她。
这超越了普通同学、甚至普通朋友的界限。它带着一种隐秘的共有感,一种排外的体贴。
更可怕的是,谢璐瑶从未向我提及任何产后需要特别调养的旧疾。是觉得没必要?还是……有意隐瞒?
儿子那张脸,浴室里的陌生感,母亲的随口之言,陈姐的夸赞,所有零碎的疑点,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指向一个我不敢深想、却又无法逃避的可能性。
我需要求证。但求证什么?怎么求证?隔着七小时时差和上万公里距离,我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和观察。
我照常上班,下班,带儿子。只是话更少了。
母亲敏感地察觉了我的异常。“天佑,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和璐瑶闹矛盾了?”
“没事,妈,就是项目有点烦心。”我搪塞过去。
谢璐瑶是在生日过后第三天才联系我的。
她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背景音有些嘈杂,语速很快,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和歉意:“天佑,对不起对不起!那天项目答辩太折腾人了,结束的时候我手机都没电了,卢俊杰帮我拿去充电,我自己直接昏睡过去了,醒来都第二天下午了。看到你消息和未接来电,急死我了!儿子生日怎么样?抓周抓了什么?快发视频给我看看!”
我反复听了几遍。
理由听起来合理。语气里有着急,有歉意。甚至主动提到了卢俊杰,显得坦荡。
如果是以前,我会立刻原谅她,甚至心疼她的辛苦。
但现在,我听着她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想着卢俊杰那熟稔的语气,只觉得虚伪。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发了一段剪辑过的、儿子生日那天的短视频合集。
她很快回复:“儿子太可爱了!抓计算尺真好!都怪我,错过了这么重要的时刻。(哭脸)他好像又长大了点。”
我:“嗯。”
她:“你生气了?(小心试探)”
我:“没有。”
对话陷入僵局。我能想象屏幕那端她的无措和疑惑。按照以往,她一定会撒娇或者追问到底。但这次,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变了。
变得主动,甚至有些殷勤。
她会在国内时间的早晨(她那边深夜)发消息:“宝宝醒了吗?今天天气怎么样?”
会在中午发来她午餐的照片:“今天食堂有土豆泥,好像你做的。(笑脸)”
会在我晚上哄睡儿子后,发来问候:“辛苦啦,老公。今天宝宝乖吗?”
频率比之前高得多。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一种试图修补什么的迫切。
她甚至主动打来两次视频。
一次儿子刚睡,一次我在加班。
画面里,她妆容精致,背景是她的公寓房间,笑容有点用力。
我们聊儿子,聊无关痛痒的话题。
她不再抱怨课程累,反而总是问我累不累,叮嘱我注意身体。
每一次对话结束,她都会停顿一下,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有期待,还有一丝……惶惑。
她在观察我的反应。
而我,心如冷铁。
她的每一分主动,在我眼里都像是心虚的弥补。她的每一次关心,都让我想起卢俊杰那句“别总打扰”。
我没有质问。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回应越来越简短,笑容越来越淡,眼神越来越冷。
她显然感受到了。视频里她的笑容越来越僵,话也越来越少。有时说着说着,就会走神。
有一次,视频里,她公寓的门铃突然响了。
她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房门方向,又迅速看向屏幕。
“可能是……室友叫的外卖到了。”她匆匆解释,“我先去开个门,等下聊。”
她没挂断视频,把手机放在桌上,镜头对着天花板。
我听见脚步声,开门声,一个压低了的男声隐约传来,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是她的声音,也很低:“……不用,谢谢……”
过了几分钟,她回来,拿起手机,脸色有些不自然。
“送错了。”她说。
我没问。只是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捋了捋头发:“那个……天佑,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感觉你……好像不太高兴。”
“有吗?”我反问,“可能吧。”
她又沉默了。
这种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像一道无形的裂缝,在深海下悄然扩张。
我知道她在承受煎熬。猜疑、不安、或许还有愧疚,在啃噬她。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但我没有丝毫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和缓慢凌迟的痛楚。
我在等她回来。
等一个当面摊牌的时刻。
而距离那个时刻,还有不到一周。
她发来信息,语气带着故作轻松的惊喜:“天佑!我们项目提前通过了!导师说后续收尾工作可以线上完成。我可以改签机票,提前一周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几号?我去接你。”
07
机场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预报说是小雨,却下得泼天泼地,砸在玻璃穹顶上,轰响一片。航班信息牌上,她那趟航班的状态终于跳成了“到达”。
我抱着儿子,站在接机口最前面。儿子似乎被嘈杂的人声和雨声惊扰,不安地扭动着。
出来了。推着行李车的人流。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走在人群中,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头发似乎剪短了些,更显利落,也衬得脸更小,更苍白。
她左右张望着,目光扫过人群,看到我时,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走过来。
她的视线先落在儿子身上,那种渴望近乎贪婪。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似乎想碰碰儿子的脸,或者抱他。
但儿子在我怀里,扭身把头埋在我肩颈,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她的手僵在半空,然后,很自然地转向,拍了拍我的胳膊。动作有些生硬。
“累坏了吧?”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或者……哭过?
“还好。”我把儿子往上托了托,“车在地下停车场,走吧。”
一路无话。
只有雨刮器单调的左右摆动,和儿子偶尔的哼唧声。
她坐在副驾,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霓虹。
偶尔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后座安全座椅里的儿子。
到家,开门。熟悉的玄关,熟悉的空气,却弥漫着陌生的紧绷。
她拿出礼物。给儿子的电动小狗,会唱歌会跑。给我的一件某品牌衬衫,颜色是她挑的,尺码应该合适。
“试试?”她看着我。
“先放着吧。”我把礼物放在茶几上,“饿不饿?妈包了饺子冻在冰箱,我给你煮点?”
“不用,飞机上吃过了,不太饿。”她搓了搓手,眼神不知该落在哪里,“宝宝……重了不少吧?”
“嗯,能扶着站一会儿了。”
又是沉默。
她洗漱,我给儿子喂奶,哄睡。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放松,沉入梦乡。我把他轻轻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
转过身,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主卧门口,洗过澡,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手里拿着梳子,无意识地梳着。
梳妆台上的暖光灯,给她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边,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幽深。
“天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带着这几个月积压的委屈和不解,“我走了三个月。”
我“嗯”了一声,靠在门框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儿子睡前玩的那个塑料小汽车。
“你后来,”她停顿,吸了口气,“怎么都不怎么联系我了?”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极力维持平静的脸上,那些细微的裂纹——紧绷的嘴角,闪烁的眼神,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水光积聚。
“信息回得慢,视频也总是说不了几句……我提前回来,你好像……也不是很高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控诉,也带着濒临崩溃的脆弱,“沈天佑,你告诉我……”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仰起脸,泪水终于滚落。
“你是不是……不爱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破夜幕,瞬间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她脸上彻底的惶然和绝望。
雷声轰鸣而至,滚过天际。
那轰鸣也滚过我的胸腔。
手里的小汽车,塑料棱角深深硌进掌心。
三个多月的猜疑,冰冷,孤寂,还有那个陌生男人电话里淬毒的“关心”,此刻混合成一种尖锐的、沉钝的痛楚,顶在喉咙口。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半分柔软,只有一片烧过后的灰烬般的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她怔住,泪水挂在睫毛上,茫然地看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那大概不能算是一个笑。
“你那位好同学,卢俊杰,”我慢慢地,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特意打电话来嘱咐我。”
我停顿,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说,你产后身体虚,需要静养。”
“让我别总打电话打扰你。”
时间,在她脸上彻底凝固。
梳子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脱,“啪”一声脆响,摔在地板上。
她张着嘴,像是离水的鱼,胸腔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