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罐递过来时,还冒着凉气。
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开的弧度很陌生。“来!”他说,声音里带着酒后的亢奋,“庆祝一下,今天我表白成功了!”
铝罐冰凉,我手心发烫。
胃里翻搅的疼痛瞬间凝固,然后炸开。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结婚六年的男人,这张熟悉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变形。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啤酒罐脱手,砸在地上。
褐色的液体溅上他的裤脚,我的拖鞋。泡沫迅速漫开,在地板上画出奇怪的形状。“离婚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面。
他没反驳。
只是站在那里,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解脱。然后他转身,走进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锁舌扣合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某种终结。
![]()
01
加班到九点半。
地铁车厢空了大半,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没有新消息。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上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我说“今晚加班”,他回了个“嗯”。
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亮着。
马嘉懿在书房,门缝里透出电脑屏幕的冷光。
我换鞋,放包,动作刻意放轻。
厨房料理台上搁着两个外卖盒,已经冷了。
我打开看了看,麻辣香锅,他点的。
我不吃辣,他忘了。
或者说,没在意。
“回来了?”书房里传来声音。
“嗯。”
“吃过了?”
“公司吃了。”
对话结束。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键盘敲击的声音,规律而急促。
结婚六年,我们好像把话都说完了。
现在剩下的,是房贷、水电费、谁倒垃圾、什么时候去看他爸妈。
还有沉默。
很多很多的沉默。
我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泛青,嘴角习惯性地下垂。三十二岁,看起来像四十。水龙头哗哗响,我盯着水流发愣,直到手指泡得发白。
出来时,书房的门开了。
马嘉懿端着水杯出来,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也乱。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扫过我湿漉漉的头发,停顿半秒,然后移开。
“我还有个方案要改,你先睡。”
“明天周六。”
“甲方催得急。”
他转身回书房。关门的时候,我瞥见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纸,和右下角的时间——23:47。
我躺到床上。
另一边空着,枕头摆得整整齐齐。空调温度打得低,我裹紧被子,还是觉得冷。手机震了一下,是许俊英。
“睡没?”
“没。”
“老地方,来陪我喝一杯?”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客厅传来马嘉懿咳嗽的声音,闷闷的,压抑的。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02
最后还是去了。
许俊英电话打过来时,声音已经糊成一团。“瑶瑶……她不要我了……真的不要了……”背景音嘈杂,有玻璃碰撞的声音。
我看了眼时间,零点过十分。
书房里的键盘声还在响。我起身,换衣服,动作很轻。出门前,我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朋友有事,出去一下。”
纸条用遥控器压着。
他如果出来倒水,应该能看到。
许俊英说的“老地方”是大学后街的一家小酒馆。老板没换,见到我还点了点头。“许老师在里头,喝多了。”
他趴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七八个空瓶。
“俊英。”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来啦……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一瓶啤酒推过来。“陪我喝。”
“我开车了。”
“打车回去。”他盯着我,眼神涣散,“瑶瑶,我只有你了。真的,只有你了。”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失恋的时候,丢项目的时候,和家里吵架的时候。每次我都来,听他倾诉,陪他喝酒,最后把他塞进出租车。
好像成了某种习惯。
“她凭什么……”许俊英又开始絮叨,手指在桌上划拉,“七年……我跟她七年……说分就分……”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酒馆的灯光昏黄,墙上的老钟指针走得缓慢。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许俊英第一次失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时候马嘉懿也在,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听着,最后拍拍许俊英的肩膀说:“走,吃烧烤去。”
三个人的烧烤摊,烟火气缭绕。
马嘉懿不太说话,只是默默烤肉,把烤好的先放我盘子里。许俊英喝多了,搂着马嘉懿的脖子喊“兄弟”。
后来呢?
后来许俊英又谈了几次恋爱,每次受伤都来找我。马嘉懿从陪着,到偶尔陪着,到不再出现。
“他最近怎么样?”许俊英突然问。
“谁?”
“马嘉懿啊。”他眯着眼睛,“你们……还好吧?”
“老样子。”
“哦。”许俊英喝了口酒,“男人都他妈一个德行。得到了就不珍惜。”
我没接话。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关于前女友,关于摄影展的经费,关于家里催婚。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一歪,睡着了。
我叹了口气。
去吧台结了账,又叫了车。扶他起来的时候很费劲,他个子高,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我身上。酒气混着烟味,熏得我眼睛发酸。
到他公寓楼下,已经快两点了。
司机帮忙把他架进电梯。我摸出钥匙开门——许俊英三年前就把备用钥匙给了我,说万一他喝死在家里,好歹有人收尸。
屋里乱得没处下脚。
相机、镜头、三脚架堆在客厅中央,外卖盒散落一地。我把他拖到沙发上,盖了条毯子。去厨房想找蜂蜜,发现热水壶里结了层水垢。
我挽起袖子。
把垃圾收拾了,碗筷洗了,地拖了一遍。热水壶煮上水,又从冰箱里翻出半罐蜂蜜。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有种奇怪的平静。
好像在这里,我还能做点什么。
还能让某个地方变得整洁,变得有序。
水烧开了。我冲了蜂蜜水,放在茶几上。许俊英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我蹲下来看他,这个认识了十三年的男人,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手机震了。
马嘉懿发来的:“还不回?”
三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马上。”我回。
![]()
03
推开家门时,酒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没关,明晃晃地刺眼。马嘉懿躺在沙发上,衬衫皱成一团,领带松了一半。茶几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啤酒罐,还有一个空了的威士忌瓶子。
地面有水渍。
不,是酒渍。暗黄色的,已经半干,黏糊糊地反着光。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包滑到地上。
他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我,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闭上了。呼吸粗重,带着酒后的鼾声。
我慢慢走过去。
俯身,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混着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女香,甜腻的果香调。不是我的。
我直起身。
厨房的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灶台上有溅出来的油渍。垃圾桶满了,方便面袋子探出头来。一切都和我出门前一样。
除了沙发上这个醉醺醺的男人。
除了这满屋的酒气。
我转身去卫生间,接了一盆冷水。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他的鼾声。我看着水面摇晃,看着自己的倒影破碎又聚合。
端着盆出来时,手有点抖。
不是生气,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我走到沙发前。
他还在睡,嘴巴微张,脸颊泛红。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盆放下,想给他盖条毯子,想像从前那样,煮醒酒汤,擦脸,换衣服。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许俊英喝醉,我收拾到凌晨。他喝醉,我就要照顾?
凭什么许俊英失恋,我听他倾诉。我们之间无话可说?
凭什么?
我抬起盆。
冷水泼出去的瞬间,时间好像变慢了。
我看见水珠在空中散开,形成一道透明的弧线。
我看见马嘉懿猛地睁大眼睛,瞳孔紧缩。
我看见水花溅上他的脸,他的衬衫,沙发,地板。
“啊!”
他弹坐起来,剧烈地咳嗽,双手在脸上乱抹。水顺着头发往下滴,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你疯了吗?!”他吼。
声音嘶哑,带着酒后的浑浊。
我没说话。只是站着,手里还端着空盆。盆底有水珠滴落,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身高差距让我不得不仰头看他。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瞪着我的样子很陌生。
“你去哪了?”他问。
“你呢?”我反问,“喝到凌晨?和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视线,弯腰去捡地上的酒罐。“应酬。”
“什么应酬要喝威士忌?”我盯着他,“什么应酬会沾上香水味?”
他动作顿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然后他直起身,把酒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浴室走,声音飘过来:“随你怎么想。”
浴室门关上。
水声响起。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盆越来越重。客厅的灯还是那么亮,亮得每个细节都无所遁形:地上的水渍,空酒瓶,他湿漉漉的脚印。
还有我,站在这一片狼藉中央。
像个傻瓜。
04
冷战开始了。
或者说,是冷战的升级版。之前我们只是话少,现在连眼神都刻意避开。
马嘉懿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我睡到半夜,听见开门声。
轻手轻脚的,好像怕吵醒我。
其实我醒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数着他的脚步声:进门,换鞋,去浴室,水声,出来,进书房。
或者客房。
他睡客房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假装不知道。照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不再留纸条,不再问“几点回”,不再煮多余的饭。
许俊英倒是常联系。
“那天谢了。”他发来消息,“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
“马嘉懿……没说什么吧?”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是一张照片,他新拍的夜景。“好看吗?”
“好看。”
“周末有个展,一起?”
我想了想,回:“好。”
周六下午,我出门前,马嘉懿在客厅看电视。财经新闻,声音开得很小。他穿着家居服,头发刚洗过,软软地搭在额前。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问我去哪。
他没问。
甚至没抬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手里握着遥控器,指节微微发白。
我换了鞋,开门,关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忽然觉得很可笑。我们在比什么?比谁更不在乎?比谁能撑得更久?
许俊英的摄影展在艺术区。
人不多,大多是圈内人。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还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了就会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装,头发也精心打理过。站在那些黑白照片前,确实有种艺术家的气质。
“这张,”他指着一幅作品,“是在你家附近拍的。”
我凑近看。是老城区的巷子,晾衣绳横跨两栋楼,上面挂着各色衣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什么时候拍的?”
“上个月。”他侧头看我,“有天晚上睡不着,出来溜达,就走到那儿了。”
我想起上个月,马嘉懿出差一周。我有几个晚上确实失眠,但没出门。
“拍得挺好。”我说。
他笑了,笑容里有点孩子气的得意。“走,带你看看我最满意的一张。”
逛完展,他提议吃饭。
“就我们俩?”我问。
“不然呢?”他挑眉,“你还想叫谁?”
最后去了家日料店。包厢很安静,竹帘放下来,隔开外面的世界。许俊英点了清酒,给我倒了杯茶。
“你开车。”
“可以叫代驾。”他说,但没勉强。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瑶瑶,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
“什么意思?”
“就是……”他斟酌着词句,“离开现在的生活。工作,房子,人。全都换掉。”
我夹了块刺身,蘸了太多芥末,呛得眼睛发酸。
“能换到哪去?”我问。
“哪里都行。”他身体前倾,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异常,“我下个月去云南采风,三个月。你可以请假,一起去。就当……散散心。”
我没说话。
“你不需要马上回答。”他靠回座位,“想想。想想你现在过得开不开心。”
开心?
我想起早晨洗漱时,看见梳子上有大把掉发。
想起上周填的体检表,在“婚姻状况”那一栏犹豫了很久。
想起马嘉懿湿漉漉的眼睛,在冷水泼上去的那一刻。
“我考虑考虑。”我说。
回家时,已经十点多。
马嘉懿不在。客厅的灯黑着,只有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我换鞋,开灯,看见沙发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
深灰色,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
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钱包,车钥匙。还有一张纸,对折得很整齐。我抽出来,展开。
是消费小票。
高档西餐厅,消费金额四位数字。日期是——我眯起眼睛——许俊英喝醉那晚。
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餐品:双人套餐,红酒一瓶。
结账方式:信用卡。
我拿着小票,站在客厅中央。感应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
一下,两下。
浴室的门突然开了。
马嘉懿走出来,头发滴着水。看见我,他愣了一下,视线落在我手上。
空气凝固了。
![]()
05
“这是什么?”我问。
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马嘉懿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消失在睡衣领口。
他走过来,伸手要拿。
我往后一缩。
“我问,这是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天晚上,你说应酬。应酬到高档西餐厅?吃双人套餐?喝红酒?”
他抿了抿嘴唇。
“客户。”他说。
“女客户?”
“香水味也是客户的?”
他把毛巾扯下来,攥在手里。“徐梦瑶,你非要这样吗?”
“我怎样了?”我笑了,“我丈夫半夜喝得烂醉回家,身上有香水味,口袋里藏着双人晚餐的小票,我问一句,就叫‘非要这样’?”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疲惫,有烦躁,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好,”他最后说,“你说是就是。”
转身进了卧室。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站在原地,小票在我手里,被捏得皱成一团。纸的边缘很锋利,割得指腹生疼。
那天晚上,我没进卧室。
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半梦半醒间,听见卧室里传来咳嗽声,压抑的,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第二天是周日。
我醒来时,身上盖了条毯子。客厅的窗帘拉开了,阳光刺眼。卧室门开着,里面没人。
餐桌上放了豆浆油条。
还是热的。
我坐下,慢慢吃。油条很脆,豆浆很甜。吃到最后一口时,胃里突然一阵绞痛。
那种痛很熟悉。
肠胃炎。老毛病了,压力大或者饮食不规律就会犯。
我捂着肚子蜷在椅子上,额头冒出冷汗。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马嘉懿的名字上。
犹豫了几秒。
拨过去。
忙音。一遍,又一遍。最后自动挂断。
我弓着背,等那阵绞痛过去。
然后起身,去翻药箱。
抽屉里空空荡荡,只剩几个空药盒。
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半年前,也是肠胃炎,马嘉懿半夜跑出去买药,跑了三家药店才找到。
我把空药盒扔回抽屉。
关上。
手机震了,我以为是马嘉懿。抓起来一看,是许俊英。
“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回。
他又发来一条:“不舒服吗?看你昨天脸色不太好。”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胃又是一阵抽搐。我弯下腰,脸埋在膝盖里。汗水浸湿了睡衣,黏黏地贴在背上。
手机又震。
“我在你家楼下。方便上来吗?”
06
我最终没让许俊英上来。
回了个“不用”,就关了手机。
蜷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去年?
前年?
好像突然有一天就看见了,然后越来越明显。
像很多别的东西一样。
下午,痛感减轻了些。我爬起来,烧了壶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窗外天色渐暗,晚霞把云染成橘红色,又慢慢褪成灰蓝。
马嘉懿没回来。
也没消息。
我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倒是有几条工作群的消息,无关紧要。往下翻,许俊英又发了条:“有事随时叫我。”
我放下手机。
胃还是隐隐作痛,但能忍受了。我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背上,暂时驱散了寒意。出来时,听见开门的声音。
钥匙转动,门推开。
马嘉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公文包。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说话,转身往卧室走。
“徐梦瑶。”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们谈谈。”他说。
声音很疲惫,带着沙哑。
我没动。等着他往下说。
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我听见公文包放在鞋柜上的声音,听见他换鞋,脚步声靠近。
“那天晚上……”他开口。
就在这时,我的胃又狠狠地抽了一下。痛得我弯下腰,手指抓住门框。
“你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
“没事。”我咬着牙说。
他伸手要扶我,我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去医院。”他说。
“不用。”
“你这样叫不用?”他声音提高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跟你没关系。”我直起身,看着他,“反正你忙着应酬,忙着跟女客户吃双人晚餐,忙着……”
我没说完。
因为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一种……近乎悲哀的东西。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有很深的阴影。
“对,”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我很忙。忙到没时间管你,忙到连你生病都不知道。”
他转身往厨房走。
我听见冰箱开门的声音,听见易拉罐被拿出来的摩擦声。然后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冰啤酒,罐身还冒着水汽。
他递给我。
我愣住了,没接。
“拿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亢奋。
我还是没动。
他拉过我的手,把啤酒罐塞进我手里。铝罐冰凉,冻得我一哆嗦。胃还在痛,痛得我想吐。
然后我听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