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光棍赶夜路，半路救下柳树精，柳树精说小心枕边人

明朝嘉靖年间，河南府有个叫王二的穷汉子，三十出头还未娶妻，村里人都叫他“王光棍”。他爹娘走得早，留给他三间破瓦房和两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王二虽然穷，却生得膀大腰圆，一身的力气，平日里靠帮人扛活、砍柴度日，为人憨厚老实，从不与人争长短。

那年秋天，王二去邻镇帮一户财主家收完了庄稼，结了三钱银子的工钱，心里高兴，便在镇上买了两个炊饼揣在怀里，想着回家慢慢吃。等他踏上回村的山路时，天已经擦黑了。

这条山路叫鹰嘴崖，两边是密匝匝的老林子，白天走都让人心里发毛，更别提晚上了。山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夜鸟的怪叫，胆小的人根本不敢走。王二倒是不怕，他走惯了夜路，手里攥着一根扁担，嘴里哼着小曲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半路程，路过一片水洼地的时候，王二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声音是从路边一棵老柳树底下传过来的。那棵柳树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树干粗壮，枝条垂下来像一把大伞。

王二提着扁担走近一看，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一条碗口粗的大蛇正缠着一个人形的什么东西，那蛇身一圈圈收紧，勒得那东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再仔细一瞧，王二心里一惊——那被缠住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一株长成人形的老柳树根，树根上有鼻子有眼的轮廓，活脱脱像个袖珍的小人儿。

这要是换作旁人，早就吓得撒腿跑了。可王二这人有个犟脾气，见不得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事。他把扁担一抡，大喝一声：“孽畜，放开它！”照着那大蛇的七寸就砸了下去。

那大蛇吃痛，松开了柳树根，转头朝着王二吐了吐信子，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王二也不怵，又是一扁担抡过去，大蛇挨了两下狠的，终于撑不住了，“嗖”地一下窜进了草丛里，转眼不见了踪影。

王二扔掉扁担，蹲下来看那柳树根。只见树根上被蛇勒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根部还有些汁液渗出来，像是流血一般。王二心疼地把它从泥地里轻轻挖出来，用自己的衣襟擦了擦上面的泥土，又到水洼边捧了些清水浇在它的根须上。

“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活。”王二自言自语地说着，在老柳树旁边挖了个小坑，把那树根重新埋了进去，又从周围搬了几块石头垒了一圈，算是给它挡挡风雨。

忙完这些，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王二这才想起怀里的两个炊饼，摸出来一看，一个已经被压扁了。他也不嫌弃，就着山泉水啃了半个炊饼，算是垫了垫肚子，然后继续赶路。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细细弱弱的，像是风吹过竹笛：“恩人留步。”

王二猛地转过身，月光下，那棵老柳树的枝条无风自动，树干的纹理之间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张人脸来，眉眼模糊，却能看出是个女子的模样。王二虽说胆大，这下也唬得退了两步，手里的炊饼差点掉在地上。

“别怕，恩人。”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虚弱，“我本是这山中的柳树精，在此修行已有三百余年。今晚若不是恩人出手相救，只怕我这些年的道行就要毁于一旦了。”

王二定了定神，心想这世上的稀奇事多了去了，既然遇上了，怕也没用。他拱了拱手，憨声憨气地说：“小事一桩，不值一提。您既然能说话，那就是有灵性的，我王二碰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柳树精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恩人，你救了我的命，我本该好好谢你。可我如今元气大伤，暂时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报答你。只有一句话，你千万要记在心里。”

王二竖起耳朵听着。

“小心你的枕边人。”柳树精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恩人，你回家之后，不久就会有一桩姻缘找上门来。那女子生得美貌，说话做事也挑不出毛病，但她靠近你，并非真心实意。你若不听我的劝，日后必有大祸。”

王二听完，忍不住笑了：“柳仙，您怕是不知道我的底细。我王二穷得叮当响，三十多了还是个光棍，哪来的枕边人？您这话说得也太远了。”

柳树精没有笑，语气反而更加认真：“恩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的话你记着就是了。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

话音刚落，那树干上的脸便渐渐隐去了，柳枝也不再摇晃，一切恢复如常。王二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挠了挠头，觉得今晚这事简直像做梦一样。他把剩下的半个炊饼塞进怀里，迈开大步继续赶路，心里却不知不觉把柳树精的话记了下来。

回到家后，王二把这事搁在脑后，照常过日子。白天帮人干活，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日子还是那样清汤寡水。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柳树精的话竟然真的应验了。

那是在半个月之后的一个傍晚，王二刚从山上砍柴回来，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蹲着一个人。走近了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虽说模样狼狈了些，可仔细一瞧，这女子生得着实标致，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一般。

王二愣了一下，放下柴担问道：“这位大嫂，你是哪家的？怎么蹲在我家门口？”

那女子抬起头看见王二，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着说道：“大哥，我是逃难来的，家乡遭了水灾，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我一个。我走了十几天的路，实在是走不动了，想在这里歇歇脚。求求大哥行行好，不要赶我走。”

王二是个心软的人，听她这么一说，哪里还忍心赶人。他赶紧打开院门，把那女子让进屋里，又烧了热水让她洗脸，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几个红薯蒸了给她填肚子。那女子一边吃一边哭，说自己叫秀兰，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只求有个落脚的地方，做什么都愿意。

王二看着秀兰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是个光棍，家里多出个女人来，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可要让他把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赶出去，他又狠不下这个心。思来想去，王二说道：“秀兰妹子，你暂时先住下，等养好了身子，再做打算。我王二虽然穷，添双筷子还是添得起的。”

秀兰千恩万谢，当晚就在王二家的偏房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秀兰把王二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洗衣做饭样样麻利。王二每天干完活回来，能吃上热乎饭，换上干净衣裳，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村里人见了，都打趣他说：“王二，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捡了个这么好的媳妇？”王二嘿嘿笑着不吭声，心里却也隐隐动了心思。

秀兰对王二也确实体贴，说话轻声细语，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依赖和仰慕。王二活了三十年，头一回感受到有人关心的滋味，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热乎乎的。不到一个月，两人就在乡亲们的撮合下成了亲，王二总算摘掉了“光棍”的帽子。

婚后的日子，起初过得还不错。秀兰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王二干活的劲头也更足了，想着多攒些钱，让秀兰过上好日子。可渐渐地，王二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秀兰从不让他碰自己陪嫁过来的那只旧木箱，每次王二问起箱子里的东西，秀兰就说是娘家的遗物，看了伤心，让他别问。王二也没多想，毕竟谁还没有点私密的东西。

可另一件事就让他有些犯嘀咕了。秀兰总是在王二出门后，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往村外的方向走，有时候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王二问她去哪儿了，她就说到村口河边洗衣裳。可王二留心看过，河边根本就没有她洗的衣服。

还有一件事，秀兰从来不跟村里的其他媳妇们来往，见人就低着头快步走过，好像生怕被人认出来似的。村里的王婶子悄悄跟王二说：“你媳妇这模样做派，不像是个逃难的，倒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她那个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怎么看都像是练过的。”王二当时没往心里去，可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天夜里，王二喝了点酒，睡得沉了些。半夜被尿憋醒，伸手一摸，身边是凉的——秀兰不在床上。王二一个激灵坐起来，四下里一看，屋里屋外都没有秀兰的影子。他披上衣服出了门，月光下，远远看见一个身影正往村后的小树林走去，看身形正是秀兰。

王二悄悄跟了上去。秀兰走到林子深处，蹲在一棵大树底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月光下看不太清楚，像是一块布或者一张纸。秀兰把那东西摊开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王二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有一句话，被风吹进了王二的耳朵里：“……事成之后，东厢房里的东西归我。

王二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想起了柳树精的那句话——“小心你的枕边人”。他当时只当是玩笑，如今看来，这话大有深意。王二没有声张，悄悄退了回去，重新躺回床上装睡。过了一会儿，秀兰果然回来了，动作很轻，以为王二没醒。

第二天，王二没有去干活，而是趁着秀兰出门的时候，撬开了那只她从不让碰的旧木箱。箱子打开的一瞬间，王二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根本不是什么遗物，而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一包药粉、几张写满字的纸，还有一小锭银子和几件男子的衣裳。

王二拿起那几张纸一看，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住址，旁边还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名字王二不认识，但那个地址他听说过，是隔壁县一个做布匹生意的富商。再仔细看那些字，笔迹工整秀丽，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王二虽然憨厚，却不傻。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良家妇女该有的。他忍着满心的疑惑和不安，把箱子原样锁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王二破天荒地主动找秀兰说话，问起她的家乡和亲人。秀兰的回答跟之前一样，滴水不漏，但王二这回听得仔细，发现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左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轻轻敲桌面——这是一个人在编谎话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王二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说：“秀兰，我王二待你如何？”

秀兰愣了一下，笑着说：“相公待我很好。”

王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那天夜里，他假装睡熟，等到半夜时分，果然又听见秀兰悄悄起身，摸黑出了门。王二这回多了个心眼，没有跟出去，而是等她走远后，从后窗翻出去，绕了一条小路，提前赶到那片小树林里，爬上了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

不多时，秀兰来了。跟上次一样，她蹲在树底下，掏出那东西念念有词。但这次，林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男人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那男人低声问道。

“快了。”秀兰的声音冷冷的，跟平日里判若两人，“那个傻大个已经对我死心塌地了，再过几天，我就能拿到他藏钱的地方。”

“要快。”那男人催促道，“东家等得不耐烦了。那批货藏在王二家的地窖里，再不取出来，就要被发现了。”

王二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家的地窖？他家哪来的地窖？王二在自家住了三十年，从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地窖。除非——除非是前些年翻修房子的时候，他确实在后院挖过一个地窖来储存红薯，但那地窖早就废弃不用了，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除非，那地窖里被人藏了什么东西，而他自己毫不知情。

王二强忍着没有动，继续听着。那男人又叮嘱了几句，大意是说那批货是东家从南边运来的，值不少银子，千万不能出差错。秀兰连连点头，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时机成熟，就把王二迷晕，取了东西远走高飞。

两人说完话，分头散去。王二从树上滑下来，腿肚子直打哆嗦。他不是害怕，是心寒。他待秀兰一片真心，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换来的却是一场算计。

王二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蹲在树林边上想了很久。他在想，那个地窖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秀兰和那个黑衣人嘴里的“东家”又是谁？他想来想去，决定先不动声色，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第二天，王二借口去镇上买盐，实际上是去找了邻村一个认识的老捕快。那老捕快姓周，干了三十年衙门里的差事，见多识广。王二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周捕快听完，捋着胡子沉吟半晌，说道：“王二，你这事不小。按照你听到的说法，那个地窖里藏的十有八九是贼赃。你媳妇和那伙人，八成是江湖上的‘仙人跳’，先把你套住，再利用你的地方藏东西，等风头过了再把东西取走。到时候事发，背黑锅的可是你。”

王二吓得脸都白了：“周叔，那我该怎么办？”

周捕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等他们动手的那天，你提前给我送个信，我带人来个人赃并获。”

王二依计而行。回家之后，他对秀兰比以往更加体贴，秀兰见他毫无察觉，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又过了三天，秀兰在晚饭时特意做了一锅肉汤，笑盈盈地端到王二面前：“相公，你今天辛苦了，多喝两碗汤补补身子。”

王二端起碗来，借着喝汤的动作，悄悄把汤倒进了袖子里事先藏好的一块布上。他早就听周捕快说过，那包药粉八成是蒙汗药，喝下去就会人事不省。王二假装喝了汤，没过多久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秀兰叫了他两声，见没有反应，立刻变了脸色。她快步走到后院，从柴堆底下翻出一把铁锹，径直走到那个废弃的地窖旁边，开始挖土。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周捕快带着四五个衙役冲了进来，火把照得满院通明。

秀兰扔下铁锹想跑，被两个衙役一把按住。周捕快让人继续往下挖，不到三尺深，就挖出了两只大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匹上好的丝绸，每一匹都绣着官府的印记——这是从官船上盗出来的贡品，价值连城。

人赃并获，秀兰当场瘫倒在地。

案子很快审明了。原来秀兰根本不是逃难的孤女，而是一伙江洋大盗的成员。那伙人半年前在运河上劫了一批官府的贡品丝绸，一时找不到藏匿的地方，便选中了王二这个老实巴交的光棍作为掩护。秀兰奉命接近王二，嫁给他做妻子，表面上安安分分过日子，实际上是为了看住那批藏在王二家地窖里的赃物，等风头过了再取走。到时候王二作为不知情的“窝主”，自然要替他们顶罪。

至于秀兰半夜去树林里念的东西，是一封封密信，向同伙报告王二家的情况。

案子审结那天，周捕快特意来告诉王二结果。秀兰和她的同伙都被判了重罪，那批贡品丝绸也物归原主。王二作为受害者，不但没有受到牵连，县太爷还念他协助破案有功，赏了他五两银子。

王二拿着那五两银子，在回家的路上又一次经过了鹰嘴崖。他特意走到那棵老柳树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秋风吹过，柳枝轻摇，像是在对他点头微笑。

王二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银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大步流星地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山路上又响起了他粗犷的歌声。

后来，王二没有再娶媳妇。有人问起他为什么不找个伴，他总是嘿嘿一笑，说：“一个人过日子也挺好，省得半夜还得提防枕边人。”村里人都当他说笑话，只有王二自己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那棵老柳树，后来长得越发茂盛了。鹰嘴崖上南来北往的客商，走累了都喜欢在那棵柳树下歇歇脚。有人好奇地问：“这柳树怎么长得这么好啊？”路过的老人就会告诉他们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光棍、柳树精和枕边人的故事。

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传到最后，已经没人记得王二的名字了。但那棵老柳树还在，山里的人都管它叫“报恩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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