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家里,我拥有一件多余的东西都是可耻的。
我的房间空荡荡的,像样板间,连一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衣柜里永远只有三件衣服,想买新的裤子,就得亲手剪碎旧的那条。
每带回家一样物品,我就必须扔掉一件旧的东西。
哪怕那是我最喜欢的、印着小机器人的旧短裤。
爸爸说,这叫“断舍离”,是为了让灵魂不被物质拖累,保持绝对的轻盈。
后来,妈妈看着我日益长高的身体,皱着眉说:
“阳阳,你占用的空间越来越大了,这让家里显得很拥挤。”
我努力地缩着身子,哪怕在睡觉时也蜷成一团。
只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占地方。
直到那天,一个开着大货车的叔叔停在我面前。
他说他的车厢可大了,能装很多没人要的东西。
我悄悄爬进了车厢。
爸爸妈妈,我不会再占用家里的空间了,你们一定会开心的吧。
1
幼儿园发了毕业纪念册,厚厚的一本。
别的小朋友都把纪念册抱在胸前,像抱宝贝一样。
但我把它藏在书包的最夹层,像做贼一样溜回家。
妈妈教过我,任何不能产生实际效用的物品,都是视觉垃圾。
这本纪念册算垃圾吗?
它很重,占地方,而且对于爸妈来说没什么用。
我有点害怕,怕带回去会被妈妈直接扔进碎纸机,
又舍不得把它扔掉,里面有我和好朋友的合照。
回到家,妈妈正在扔东西。
她把家里唯一的一盆绿植扔进了垃圾袋,因为它开始落叶了,会影响地面整洁。
我贴着墙根走,想溜进我的房间。
“包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妈妈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我哆嗦了一下,慢吞吞地掏出那本纪念册。
“是……毕业纪念。”
妈妈接过去,翻都没翻,直接扔到了门口的“待清理区”。
“只有回忆过去的人才需要这种东西,我们要活在当下,扔了。”
“可是……”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是我的朋友……”
爸爸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阳阳,朋友也是阶段性的,过多的情感联系会成为你的负担,学会断舍离,你才能正确地长大。”
他把纪念册扫进了垃圾袋,连同我刚换下来的旧牙刷。
我不敢哭。
在家里,连眼泪都是多余的水分。
我学会了把呼吸放得极轻,不扰乱空气的流动。
但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
我在长大。
这成了我最大的恐慌。
每个月的一号,是家里的家庭空间评估日。
这比期末考试更让我害怕。
爸爸会拿着一个金属卷尺,把我叫到客厅中央。
他量我的身高,量我的肩宽,甚至量我的脚长。
“啧。”
爸爸看着卷尺上的刻度,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数据。
“阳阳,你这个月长高了四厘米。”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焦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脚趾,不敢说话。
“这意味着你占据的垂直空间增加了,你在这个家里投下的阴影变大了。”
爸爸收起卷尺,环顾四周:“为了平衡你带来的空间压迫感,我们必须扔掉那张唯一的单人沙发。”
妈妈经常在那张沙发上看书。
我不敢看妈妈,都是因为我,她连个能放松的地方都没有了。
“对不起……”我小声说,鼻子酸酸的。
“道歉没有用,你要学会控制你的欲望,包括生长的欲望。”
爸爸严肃地说:“灵魂如果被沉重的肉体拖累,是无法升华的。”
那天晚上,沙发被抬走了。
客厅变得更加空旷,说话都有回音。
我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变成一张纸片,塞进那细细的墙缝里。
只有那样,我就永远不会占地方了。
2
学校的美术教室,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地方。
那里很乱,真的很乱。
到处都是没盖盖子的颜料罐,沾满色彩的画笔,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草稿纸,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好闻的松节油味道。
林老师是个胖胖的女老师,她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肚子上的肉会跟着颤动。
她不像妈妈那样瘦,她的拥抱让人感觉充实又暖和。
“阳阳,你的色彩感真好。”林老师总是这么夸我。
因为在市里的绘画比赛拿了一等奖,林老师奖励了我一份礼物。
那是一个扁扁的铁盒子。
打开盖子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看到了彩虹。
整整四十八色的水彩笔。
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群穿着彩衣的小士兵。
它很绚烂多彩,却是最多余的东西。
这在家里是绝对的“违禁品”。
如果带回去,爸爸会说这是多余的色彩,妈妈会说这是视觉污染。
我不敢带回家。
放学后,我就偷偷把这盒笔藏在楼道里的消火栓箱后面。
那是我的秘密基地。
趁着爸妈还没下班,我就蹲在消火栓旁边,借着楼道昏黄的灯光,在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废纸上画画。
我画满是家具的房间。
画堆满毛绒玩具的床和铺着厚厚地毯的地板。
还画了许多穿着鲜艳衣服的胖娃娃。
我画那些拥挤的、乱糟糟的、却透着热气腾腾的生活。
那是我想象中堕落却幸福的世界。
这样偷幸福的日子持续了几天。
这天,我捡废纸回家晚了点。
一进门,我就感觉到家里的氛围不对。
客厅里原本空荡的地板上多了样东西。
当看清是我的彩笔盒后,心一下子悬在了嗓子眼上。
盖子是打开的,四十八支彩笔暴露在外面。
在这只有黑白色调的空间显得那么刺眼。
妈妈坐在家里仅剩的那张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邻居李阿姨说,你在楼道里制造垃圾。”
“不是垃圾……”我小声辩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是老师奖励我的……”
“奖励?”爸爸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阳阳,我教过你多少次?物质的堆积会滋生心灵的污垢。”
“你看看这些颜色,红的、绿的、紫的……它们会干扰这个家的磁场。”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铁盒旁边。
“为了让你的灵魂重回纯净,我必须帮你清理这些杂念。”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画笔。
“不!爸爸,求求你,别扔!”我哭着扑过去,想要抢回我的笔。
爸爸轻轻一闪,我就摔倒在坚硬的地板上。
膝盖磕得生疼。
咔嚓。
清脆的一声响。
红色的画笔被折断了。
墨水溅在了地板上,像一滴血。
“脏死了。”妈妈皱着眉,拿来抹布,迅速擦掉了那滴墨水。
爸爸当着我的面,一支一支地折断。
每折断一支,他就扔进垃圾袋里。
我冲过去想翻垃圾袋,把笔捡回来,被妈妈拉住了。
她责骂道:“因为你沙发都没了,你还想留下这些多余的东西,是不是要我把这把椅子也丢了,你才满意?”
我趴在地上不敢再动。
听着笔被折断的声音,我觉得被折断的不是笔,而是我的骨头。
最后,连那个漂亮的铁盒都被丢了。
爸爸提起垃圾袋看着我:“阳阳,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对物质的贪恋,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变成了一支画笔,被爸爸狠狠折断,扔进了垃圾袋。
3
第二天,家里的气氛依旧很压抑。
早饭时,爸爸冷冷地宣布:“为了惩罚你对繁琐物质的贪恋,也为了彻底净化环境。”
“这个月家里要进行深度断舍离。”
我咬着没有味道的全麦面包,不敢抬头。
所谓的深度断舍离,就是连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都要被丢掉。
“这个书桌,占据了书房五分之一的面积。”
爸爸指着我房间里那张旧书桌说:“而且它的颜色是深胡桃木色,太沉重了,不符合我们家的基调。”
那张桌子是爷爷生前亲手做给我的。
他走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说:“阳阳,在这张桌子上好好读书,爷爷在天上看着你。”
桌面上还有我小时候刻的一架歪歪扭扭的小飞机。
“不要!爸爸,我求求你!”我扔下面包,抱住桌腿。
“那是爷爷给我的,我以后只能趴在地上写作业了,求求你别扔!”
“回忆是沉重的包袱。”爸爸推了推眼镜,眼神无奈。
“爷爷已经不在了,留着这个物体,除了多占空间,没有任何意义。”
“阳阳,你要学会放下。”
“我不放下!我不要放下!”
我大声吼叫道,但这无济于事。
爸爸和妈妈合力抬起了书桌。
他们虽然瘦,但在清理东西时,力气却大得惊人。
桌子被抬出了门,最后被扔在了小区路边的垃圾回收点。
桌腿磕在水泥地上,断了一根。
我追了出去,死死抱着那张残废的桌子,哭得喘不上气。
爸爸妈妈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如果你非要守着这堆垃圾,那你也别回家了。”
妈妈冷冷地说完,转身拉着爸爸走了。
他们真的走了。
留我一个人,在这个深秋的傍晚,抱着一张断腿的桌子,在风里发抖。
就在这时,一辆绿色大货车停在了路边。
司机叔叔跳下来,他看到满脸泪水的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小伙子,哭啥呢?这桌子不要啦?”
我抽噎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司机叔叔拍了拍那个巨大的车厢,半开玩笑地说:
“我的车厢可大了,能装得下没人要的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深不见底、黑洞洞的车厢。
那里确实很宽敞呢。
家里太挤了,是因为有我。
妈妈说我长高了,占用了空间。
爸爸说我呼吸太重,扰乱了气流。
在这个家里,我才是多余的吧。
如果我消失了,爸爸就不用扔掉妈妈的沙发了,也不用扔掉爷爷给我的书桌。
我才是那个应该被“断舍离”掉的垃圾。
如果我不在了,家里会不会就彻底宽敞了,那爸爸妈妈会不会更舒心一点?
4
司机叔叔转身去搬运旁边的一堆废旧纸板。
爸爸妈妈已经上楼了,他们大概正在用消毒水擦拭刚才搬桌子时留下的脚印。
没有人看我。
我松开抱着书桌的手,想爬上那辆车。
但车厢太高了,我爬不上去。
我看向路边,那里有一个绿色的铁皮箱子。
上面贴着“旧衣物回收”的标签,还有一个小小的投放口。
那个口子很窄,大人钻不进去。
但我可以。
因为我很瘦、很小,我一直努力让自己不占地方。
我从口袋里掏出捡到的超市小票。
因为没有笔,我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在纸条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虽然有点疼,但没关系。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把自己清理掉,家里就不用扔东西了。”
我想放进家门口的地毯下,但爸爸妈妈看到肯定会嫌这张纸条是多余的。
会不高兴的,我不想再让他们不高兴了。
我把纸条塞进那张断腿书桌的抽屉缝隙里。
然后,我踩着旁边的石墩,钻进了那个投放口。
我掉进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里。
里面黑漆漆的,空气里弥漫着旧衣服发霉的味道,还有樟脑丸的气味。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我却觉得无比安心。
这里好拥挤。
周围全是衣服,它们紧紧地包裹着我,挤压着我。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怀抱。
我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双手抱着小腿。
这是我在家里睡觉时最习惯的姿势,也是最省空间的姿势。
我闭上眼睛。
我不怕。
我只是有点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
紧接着,整个铁皮箱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我感觉像坐过山车一样,翻滚了起来。
一道光出现了片刻。
我和这堆旧衣服一起,被倒进了一个更大的空间里。
周围更挤,更暗了。
沉重的包裹压在我身上,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有轰鸣声响了起来,四周开始向中间缓慢地挤压。
好难受,越来越挤了。
感觉肚子里的东西要被挤出来了。
脑袋要炸了。
好像有东西从我嘴里,鼻子里流出来。
我摸了一下,滑滑的,有股腥味。
外面那个刺耳的声音好像变小了,我也缩得更紧了,心里却开始兴奋。
我好像被挤小了,终于不用再占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