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严美娜 文/舒云随笔
1986年夏天,是真热。
太阳一出来,整个村子都闷得慌,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都烫脚。玉米叶子卷得紧紧的,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听得人心烦。村口那条老黄狗,天天趴在墙根吐舌头,动都懒得动一下。
我那年十二岁,在村里小学读五年级,是班长。那时候农村孩子野,班上调皮的不少,最难管的就是陈小松。他坐不住,上课总带头说话,接老师话茬,作业要么不交,要么随便划几笔,考试永远在后面。老师说他,他听着,一转头就照旧,谁都拿他没办法。
我跟陈小松一个村,从小就认识。他家的事,我都知道。他原先有个哥哥,比他大三岁,1984年夏天偷偷去河湾游泳,踩进深水里,人就没了。这事在村里闹得挺大,他爹陈老实一夜白了好多头发,抱着孩子哭到嗓子哑,整个人都垮了。
从那以后,陈老实对陈小松看得特别紧,天天叮嘱,不准靠近河边,不准下水,连沟边都不让去。还说,要是敢偷偷下河,回家就往死里打。村里人都明白,他不是凶,是怕再没了这个儿子。我们这些孩子,也都不敢在陈小松面前提游泳的事。
那天是周六,不用上学。天热得人待不住,家里堆了一盆脏衣服,娘要下地,让我洗了。我端着盆,拿着搓衣板和半块肥皂,往村东头河边走。那条河不宽,水很清,两岸长着柳树和芦苇,是村里最凉快的地方,妇女们都来这儿洗衣,小孩来玩。
中午河边很静,大人都在家歇晌,只有几个小娃在远处玩泥巴。我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蹲下来就搓衣服。河水凉丝丝的,一碰到身上,汗立马就消了。我低头搓着爹的粗布褂子,搓着搓着,听见河湾那边有轻轻的划水声。
我一开始以为是鱼,可那声音不像是鱼。我抬头瞅了一眼,这一下,我整个人都顿住了。
芦苇旁边,水里站着个半大孩子,只露出头和肩膀,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脸晒得通红。我一看,是陈小松。
他居然偷偷下河了。
陈小松也看见我了。
四目一对,他整个人僵在水里,脸一下就白了。
眼神里全是慌,身子都在抖。明明水才到腰,他却像站不稳,手紧紧抓着岸边的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他怕的不是我,是我告诉他爹。
他哥就是没在这水里,他爹要是知道,肯定往死里打。
陈小松抖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又轻又颤:
“美娜……你别告诉我爸……”
“我再也不敢了……真的……”
看我不说话,他更急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别告我爸……你让我干啥都行,什么都应你。”
我那时候心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
陈小松人不坏,就是野,没人管得住,才天天在班里闹。我是班长,不能只记名字,也得拉他一把。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我可以不告诉你爸。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上课不准带头说话,不准捣乱,自习课安静学习,作业按时交。我天天盯着你。做到了,这事就我知道。做不到,我立马告诉你爸。”
陈小松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提这个。
他赶紧点头:“我答应!我一定做到!”
我让他赶紧上岸回家。
他手忙脚乱爬上来,衣服都穿反了,也顾不上,回头看我好几眼,才一溜烟跑了。
那天回家,我谁都没说。娘问我怎么洗那么久,我就说衣服脏,多搓了会儿。
从周一开始,陈小松真变了。
上课不东张西望,不接话茬,老师讲课他也听。我一看他,他就坐直。
以前自习课他带头闹,现在他安安静静趴在桌上写作业、看书,不会也不吵别人。同学觉得奇怪,偷偷笑他,他也不理。
我天天盯着他。
他没交作业,我就等他写完;他不会的题,我就给他讲。
他其实一点不笨,就是以前不用心。
一静下心,进步快得很。
第一次小测,他到中游;期中进前二十;期末直接进了前十。
老师在班上表扬他,他脸红红的,偷偷往我这儿看了一眼。
他说到做到,再也没靠近过河边。
后来我们一起考上乡中学,不同班,但经常碰见。他见我会喊“美娜”,不再躲着我。我打饭排队人多,他还会帮我占位置。
中学课难,他依旧很努力,成绩一直靠前。我也学,就是比他弱一点。
中考后,他去了县重点,我去了普通高中。见面少了,放假回村偶尔遇上。他长高了,也稳重了,不再是那个小刺头。
高考,他考上了外地大学,是我们村少有的大学生。村里人都说,他要留在大城市不回来了。
我没考上大学,读了师范专科,毕业后回镇上小学当老师。那时候我也觉得,我跟他也就是老同学了。
可我没想到,他大学毕业,直接回了县城,去县城中学当老师。
那天我放学出校门,看见他站在路边。
他穿一件白衬衫,看着我笑:“我回来了。”
我愣了:“你咋不留在大城市?”
他很认真地说:“小时候在河边,我答应过你,什么都应你。你让我好好学习,我做到了。你在这儿,我就回来。”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十几年了,他居然还记得。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没有啥轰轰烈烈,就是安安稳稳走到一起。
他对我好,对我爹娘孝顺,回村见谁都客气,一点大学生架子没有。我爹娘一开始还担心他变心,相处久了,都说这孩子靠谱。
结婚办得很简单,请了亲戚和相熟的人。闹洞房有人问我们怎么好上的,陈小松笑着说:“小时候被她抓了把柄,欠句承诺,得还一辈子。”
大家笑,只有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现在我们都中年了,孩子也上学了。我还在小学教书,他在县城中学,周末一起回村看老人。日子不富,但是踏实、安稳。
每次路过那条河,他都会放慢脚步。
不是怕水,是记得那年夏天,记得那次撞见,也记得那个约定。
有人问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是啥,我说当班长那年,管住了一个调皮同学。
他们笑我,说这不算啥。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只管了纪律,也拉了一个人走正路,还捡到了一辈子的幸福。
1986年夏天,他抖着跟我说,什么都应我。
我没要别的,就让他好好学习。
他做到了。
用一生,兑现了那句年少的话。
人这一辈子,不用大富大贵。
有个人把你的话当真,把一句承诺守一辈子,就是最大的福气。
我这辈子,真的很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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