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18岁,站在军区大比武的格斗决赛擂台上,对面是特战旅的老兵,入伍八年,拿过三届军区格斗冠军,台下坐满了穿着军装的官兵,主席台上,军区的首长们正襟危坐,总指挥是挂着少将军衔的赵司令,目光锐利地扫过擂台。
哨声响起的瞬间,对面的老兵就扑了过来,拳风带着劲,直逼我的面门。我没躲,脚下踩着大伯教了我九年的马步,身子微微一侧,左手格开他的拳头,右手顺着他的力道扣住他的手腕,脚下一个绊子,肩膀顺势一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招式。
老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这个新兵蛋子能接住他的招,还能顺势反制。他挣开我的手,再次冲上来,拳腿并用,招招都冲着要害来,可不管他出什么招,我都能顺着大伯教我的法子,一一化解,甚至能找到他的破绽。
三分钟后,我借着他冲过来的力道,侧身锁死他的胳膊,脚下一勾,将他死死按在了擂台上。裁判吹响了终场哨,举起我的手,高喊着“获胜者,新兵连陈建军!”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新兵连的战友们跳着喊我的名字,我喘着气,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主席台。就在这时,我看见主席台上的赵司令,也就是这次大比武的总指挥,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搪瓷茶杯哐当一声磕在了桌子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我心里纳闷,却没多想,走下擂台的时候,司令的警卫员快步走了过来,敬了个礼说:“陈建军同志,赵司令请你过去一趟。”
我跟着警卫员走到主席台后面的休息室,推开门,赵司令正背着手站在窗边,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带着抖:“小子,你刚才擂台上用的那套拳,谁教你的?”
我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报告司令,是我大伯教我的,他叫陈守山,是我们老家农村的,以前也当过兵。”
“陈守山……陈守山……”赵司令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松开我的胳膊,后退了两步,对着我,啪的一声,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赶紧回了个礼,脑子一片空白。我怎么也想不通,军区的司令员,为什么会对着我一个新兵敬礼,为什么听到我大伯的名字,会是这个反应。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要从九年前,我爹走的那天说起。
那年我九岁,家在鲁西南黄河边的陈庄,爹在黄河里打鱼遇上了翻船,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娘本来就有严重的哮喘,受了这个打击,一下子就垮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的天,一下子就塌了。
我是家里的独苗,九岁的孩子,连灶台都够不着,别说照顾生病的娘,连自己的饭都做不出来。更难的是,村里的二流子看我们家没了顶梁柱,天天上门来闹事,想占我们家临河的那两亩地,村口的半大小子,天天追着我骂“没爹的野孩子”,往我身上扔泥巴、石头,我打不过他们,只能抱着头跑,跑回家就躲在娘的床边哭。
娘看着我这样,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咳得喘不上气,说自己对不起我,没给我留个依靠。
就在这时候,大伯搬来了我们家。
大伯是我爹的亲哥哥,比我爹大八岁,年轻的时候当过兵,退伍回了村,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靠着几亩地和编竹筐过日子。他话很少,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脸总是板着,村里的孩子都怕他,我以前也怕他,每次见了他,都低着头绕着走。
他搬来的那天,只拎了一个铺盖卷,还有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往我家西屋一放,就跟我娘说:“嫂子,你安心养病,家里有我呢。建军这孩子,以后我管。”
从那天起,大伯就成了我家的顶梁柱。地里的活他全包了,家里的柴米油盐他操持,带着娘去县里看病抓药,天不亮就起来熬药,晚上给娘擦身、喂水,比亲儿子都细心。
村里的二流子再来闹事,大伯拿着扁担往门口一站,黑着脸,一句话都不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吓得那些人屁滚尿流地跑了,再也不敢上门。那些欺负我的半大小子,看见大伯,也都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敢骂我一句。
可大伯知道,他不能护我一辈子,我得自己有本事,能护住自己,护住娘。
那年冬天,黄河边的风跟刀子一样,刮得人耳朵生疼。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多,大伯就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拉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响,他往雪地里一站,跟我说:“建军,从今天起,我教你打拳。”
我当时冻得浑身发抖,缩着脖子,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教我打拳。
他蹲下来,看着我,声音很沉,却很温柔:“孩子,人活一辈子,手里得有本事,心里得有底气。拳不是教你打架欺负人的,是教你在别人欺负你的时候,能护住自己,护住你娘,护住这个家。人可以不惹事,但绝不能怕事,手里有拳,心里不慌。”
那天起,我就跟着大伯学拳,一学,就是九年。
大伯教我的拳,不是村里武师教的那种花架子,一招一式都实打实的,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全是近身格斗的狠招,扎马步、冲拳、格挡、锁技、摔法,每一个动作,他都掰碎了教我,错一点都不行。
最苦的是扎马步。冬天的雪地里,他让我在老槐树下扎马步,膝盖弯成九十度,后背贴在墙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一开始,我站不到十分钟,腿就抖得像筛糠,汗顺着额头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冻得脚都麻了,哭着喊着说不练了。
大伯也不骂我,就拿着他的旱烟袋,蹲在我旁边,吧嗒吧嗒地抽烟,我腿抖得站不住了,他就用烟袋杆轻轻敲一下我的膝盖,说:“稳住。男人的腿,不能弯,弯了,就什么都护不住了。”
他陪着我一起扎,我站多久,他就站多久,哪怕他的右腿因为旧伤,站久了会肿,他也从来没提前歇过一次。
夏天更难熬,黄河边的三伏天,闷热得像个蒸笼,院子里的水泥地晒得能烫熟鸡蛋,他让我光着脚在地上站桩,冲拳,一拳一拳打在吊在槐树上的沙袋上。沙袋里装的是沙子和绿豆,打上去硬得很,一开始,我的拳头打肿了,皮磨破了,血顺着沙袋往下流,疼得我直掉眼泪,连筷子都握不住。
他就给我用热水烫手,抹上獾油,一边抹一边说:“拳是练出来的,本事是熬出来的。今天流的汗,受的疼,都是以后护着你的底气。”
他教我打拳,教得极严,一个动作不对,就让我重复几百遍,几千遍,直到刻在骨子里,不用想,身体就能做出反应。可他也教我规矩,教得更严。
他跟我说,拳有三不打:老弱妇孺不打,手无寸铁的不打,占理的不打。拳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伤人的,要是学了拳,就去欺负人,那还不如不学。
有一次,村里以前欺负我的那个半大小子,又嘴欠骂我,我气不过,用大伯教的招,把他摔在了地上,虽然没伤着他,却把他吓哭了。大伯知道了,第一次跟我发了火,让我在院子里扎了三个时辰的马步,晚上没让我吃饭。
他蹲在我面前,黑着脸问我:“我教你打拳,是让你干这个的?”
我低着头,不服气:“他骂我没爹,骂我娘,我就是想教训他一下。”
“教训人,非得用拳头?”大伯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建军,你记住,真正的本事,不是你能打倒多少人,是你能护住多少人。拳头硬,不如心正。心要是歪了,拳再厉害,也走不远。”
那天晚上,他带着我,去给那孩子道了歉,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学拳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救身边的战友,不是为了争强好胜。说人这一辈子,最厉害的不是拳头,是心里的那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时候我似懂非懂,直到那年夏天,我才真正懂了他说的话。
那年我十三岁,娘的哮喘突然加重,县里的医院治不了,要转去市里的医院,光押金就要五千块。那时候五千块,对我们农村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大伯挨家挨户去借钱,跑了整整一天,鞋底都磨破了,也只凑了不到两千块。
村里开砖窑的老板王老五,以前跟我爹有过节,听说了这事,找到家里来,说钱可以借给我们,但是要我们家临河的那两亩地做抵押,还要我给他打三年工,免费给他看砖窑。
我知道他没安好心,那两亩地是我们家唯一的口粮田,给他抵押了,我们娘俩以后喝西北风去?我当场就拒绝了,王老五当场就翻了脸,带着两个打手,把我们家的院门踹开了,指着我娘的床骂骂咧咧,说今天不还钱,就把房子拆了。
大伯当时去镇上给娘抓药了,不在家。王老五的两个打手,上来就要掀桌子,我当时脑子一热,挡在了娘的床前,脚下扎稳了马步,就像大伯教我的那样,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其中一个打手骂了一句“小崽子也敢挡路”,挥着拳头就冲我过来了。我侧身躲开,顺着他的力道,扣住他的手腕,脚下一绊,把他摔在了地上,另一个人冲上来,我也没慌,用大伯教的格挡,卸了他的力气,反手把他按在了墙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我没伤他们一根手指头,却把他们俩死死制住了。王老五愣在原地,没想到我这个半大孩子,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就在这时候,大伯回来了,站在院门口,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王老五看见大伯,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
那天晚上,大伯给我煮了两个鸡蛋,看着我,第一次笑了,说:“建军,你长大了,懂了拳的用处了。”
后来,大伯把他编竹筐攒了一辈子的钱拿了出来,又跟战友借了点,凑够了押金,带着娘去市里看了病。娘的病慢慢好了起来,我也越来越明白,大伯教我的,从来不止是打拳,是做人的道理,是立身的根本。
九年的时间,从九岁到十八岁,每天凌晨四点,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都有我和大伯的身影。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的拳头磨出了厚厚的茧子,马步扎得稳如泰山,大伯教我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刻进了我的骨子里。而他的头发,也从半黑半白,变成了全白,右腿的旧伤,也越来越严重,阴雨天疼得路都走不了。
十八岁那年,征兵的消息传到了村里,大伯拿着宣传单,看了很久,跟我说:“建军,去参军吧。去部队里,好好练本事,好好做人,像个男人一样,保家卫国。”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是他一辈子的心愿,也是他对我的期盼。
入伍前的那天晚上,大伯给我收拾行李,往我的背包里塞了一双他亲手纳的布鞋,还有一瓶他熬的獾油,说训练磨破了手,抹上点就好了。他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跟我说:“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好好训练,别惹事,也别怕事。记住我教你的,拳要打在正处,心要放在正地。”
我抱着他,眼泪掉了下来,说:“大伯,我走了,娘和家里,就辛苦你了。”
他拍了拍我的背,声音有点哑:“放心去吧,家里有我。混出个样子来,别给我丢脸。”
第二天,他送我去县里的武装部,车开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路边,举着胳膊,跟我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我才发现,他的背,已经驼了。
到了部队,新兵连的训练很苦,可对我来说,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九年的马步不是白扎的,九年的拳不是白练的,体能训练,我永远是新兵连第一,格斗训练,就连带了十几年兵的老班长,都不是我的对手。
新兵连的连长看着我打拳,眼睛都亮了,说我是天生的当兵料子,是块练格斗的好钢。新兵连结束,我就被推荐参加了军区的年度大比武,一路过关斩将,杀进了格斗项目的决赛,拿了冠军。
而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在擂台上用的这套拳,会让军区的赵司令,当场愣住,甚至对着我敬了个军礼。
休息室里,赵司令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红着眼眶,跟我说了大伯的过往,那段他从来没跟我提过的,藏了一辈子的往事。
大伯陈守山,三十多年前,是边境侦察连的老班长,而赵司令,当年是他班里的新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当年在边境的一次任务中,他们的侦察小队遭遇了伏击,赵司令被敌人的手榴弹炸伤了腿,跑不动,是大伯冒着枪林弹雨,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撤退的时候,敌人的炮弹打过来,大伯把他护在身下,自己的右腿被弹片炸穿了,神经严重受损,落下了终身残疾。那次任务,大伯立了二等功,本来可以留在部队提干,可他的腿伤再也不能适应高强度的侦察任务,他不想给部队添麻烦,主动申请了退伍,回了老家。
赵司令说,这些年,他找了大伯整整三十多年,当年通讯不发达,大伯回了老家之后,就断了联系,他怎么找都找不到。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军区大比武的擂台上,看到老班长亲手教出来的拳法,那套拳,是当年他和大伯在猫耳洞里,对着地图,一招一式琢磨出来的,除了他们俩,天底下没有第三个人会。
“你大伯,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赵司令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他立了那么大的功,受了那么重的伤,回了农村,竟然连一句都没跟人提过,连你这个亲侄子都没说。他还是那个脾气,一辈子要强,一辈子不求人。”
我坐在那里,脑子嗡嗡作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大伯的右腿阴雨天会疼得走不了路,为什么他教我的拳,招招都是侦察兵的近身格斗术,为什么他总跟我说,拳是用来护人、保家卫国的。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兵,他是立过功的英雄,是救过战友性命的硬汉。可他回了农村,默默无闻地种了一辈子地,照顾着弟弟的遗孀和孩子,把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了我,却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自己的光辉过往。
那年探亲假,赵司令特意请了假,跟我一起回了老家。车开到村口,就看见大伯坐在院子门口的老槐树下编竹筐,右腿伸得直直的,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赵司令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啪的一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带着哽咽:“老班长!赵向东向您报到!”
大伯手里的竹条掉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穿着军装、扛着将星的赵司令,愣了足足半分钟,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撑着凳子,慢慢站起来,挺直了腰板,哪怕右腿站不稳,依旧回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老鬼,你还活着呢。”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老兵,就站在院子里,看着对方,眼泪都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俩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了一夜的酒,说了一夜的话。说起当年在侦察连的日子,说起边境的风,说起牺牲的战友,说起大伯退伍后的日子,赵司令哭着说:“老班长,你受委屈了。”
大伯摆了摆手,笑了笑,指了指我:“不委屈,你看,我侄子出息了,当了兵,拿了大比武的冠军,没给我丢脸,没给咱们侦察连丢脸。”
那天我才知道,大伯教我打拳,不仅是怕我被人欺负,更是想把他这辈子的念想,把军人的根,传下去。
如今,我入伍已经十五年了,成了侦察连的连长,像当年的大伯一样,带新兵,练格斗,守着祖国的边防线。我立过功,受过奖,每次回家,都要陪着大伯在老槐树下打一套拳,他的动作已经慢了,却依旧一招一式,稳如泰山。
他还是很少说话,依旧住在村里,守着我娘,守着那几亩地,从来没跟人提过自己的过往,也从来没找赵司令帮过一点忙。
有人问他,当年立了那么大的功,怎么不找组织要待遇,他总是吧嗒着旱烟,笑着说:“当年一起去的战友,很多都没回来,我能活着回来,娶了媳妇,有个家,还有个出息的侄子,已经够本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九岁那年,大伯走进了我的家,教我打拳,教我做人。他教我的,从来不止是一套拳法,是一个男人的担当,是一个军人的信仰,是刻在骨子里的,护家卫国的初心。
拳打出去,要护得住身后的人;心放端正,要走得稳脚下的路。这是大伯教我的,我这辈子,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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