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非遗新经济
作者:莫墨
清明,唯一一个既是节日又是节气的日子。
它从《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走来——「万物皆洁齐而清明」,这一句写了三千多年;它又从杜牧的雨里打湿了今人的衣襟,「清明时节雨纷纷」,一千多年了,杏花村的那壶酒,似乎还温着。
清明不是一个孤零零的日子。它活在二十四节气的序列里,是祖先观日影、定农时的智慧结晶;它活在千万人的脚步里,是祠堂前的三炷香、船头的一声锣、桑林间的一枝花。
当这两条线交汇,便诞生了中国文化史上极为独特的一幕:一个日子,既是自然的时间刻度,也是人间的情感容器。
非遗,便是这双重生命的容器。
01
太阳给的秩序,人间赋予的温度
2016年,「二十四节气——中国人通过观察太阳周年运动而形成的时间知识体系及其实践」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节日」,而是一套活的时间哲学。
祖先们站在北纬某处,仰头看太阳在天球上划过的弧度,低头记录土地与河流的呼吸,把这套观察凝练成二十四个节点:立春、雨水、惊蛰、春分,然后——清明。每一个名字都不是随意的标签,而是一个信号、一条命令、一声感悟。
清明的信号:天清气明,万物至此皆显。
但中国人从来不只是「顺天时」。天给了一个时间节点,人便往里面填满了故事、仪式与情感——祭祖、踏青、折柳、放风筝。太阳给了秩序,人间赋予了温度。
这两者叠在一起,是清明的全部。
UNESCO没有看错。它选中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仪式,而是一种把自然节律转化为文化实践的方式。
02
那些,藏在地图里的清明
如果把中国地图上的清明非遗项目标出来,会看到一条从北到南、从东到西的散落星图。每一颗星背后,都是地方对「清明」这个词的注解。
山西·介休:寒食不灭,烟火不散
山西介休有一项民俗,名字长得像一部地方志:清明节(介休寒食清明习俗),2011年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
它的底色是一个关于忠义的故事——介子推,晋文公重耳的随臣,传说在重耳流亡时割股奉君,后来与母亲一同死于绵山大火。晋文公为纪念他,下令禁火寒食,「寒食节」由此而来。
寒食是节日,清明是节气,节日与节气,在历史的长河里逐渐融合,最终以「清明」一词统摄。但介休保留了一种更为古老的记忆——这里的人们至今还会在特定日子禁火冷食,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守护一段关于忠诚与牺牲的古老叙事。
故事会老去,但习俗让它保鲜。
江苏·姜堰/兴化:船在画中,人在岸上
江苏泰州姜堰的溱潼会船,是国家级非遗里最具画面感的存在之一。
每年清明,四乡八镇的船只齐聚溱湖,篙橹飞舞,浪花四溅。那不是赛龙舟——龙舟是竞技,会船是仪式。岸上的人喊号子,船头的人应声和,水面被搅成一面巨大的铜镜,映着天、光与人影。仪式据传源于明代,起初是为纪念在抗击倭寇中牺牲的将士,后来逐渐演变为祈祷风调雨顺的水上狂欢。
同处江苏水乡,兴化市的茅山会船,与溱潼会船同宗同源,有独属于自己的叙事肌理,以另一种厚重姿态,诉说着清明的家国情怀。茅山会船的根,可追溯至南宋,为缅怀张荣义军抗金阵亡的忠魂,八百余年里,百姓以洒麦饭、奠酒浆的方式,守护着这段保家卫国的历史记忆。
祭祀在前,欢腾在后;哀悼在前,盛筵在后。这很像中国人在其他节日里做的事——把悲伤和欢喜打包,用同一个仪式承载。
清明,是少数几个把「生死」和「欢聚」放在同一天里的节日。会船把这个悖论演成了一幕实景戏。感的是逝去的忠魂,念的是血脉的牵挂,乐的是烟火的延续。
贵州·石阡:山里的清明,黔音的清明
贵州石阡县的清明会,在2019年列入贵州省第五批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
黔东北的山路上,清明这一天,宗族老少会翻山越岭聚到祠堂或祖坟前。不是简单的扫墓,而是一场带着仪式感的家族集会——杀猪、宰羊、摆酒,围坐一起,吃一顿可能比春节还要隆重的宗族饭。
老人讲古,年轻人听,小孩子追鸡撵狗。这种场景在北方的平原上或许不稀奇,但在贵州的山里,山路把一家人隔开得比城市更远,所以清明「团圆」的分量,反而更重。
山里的清明会,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非遗」——大山深处,路的尽头,它才存在。
浙江·桐乡/德清:桑林间的花,蚕农的愿
浙江有两项与清明相关的省级非遗,都是「蚕花」系列——蚕花会(桐乡乌镇)和德清蚕花庙会(2024年新列入省级非遗)。
江南的清明与蚕桑密不可分。蚕农们相信,清明时节是蚕桑生产的起点,这一天的行为直接影响一年的收成。于是「轧蚕花」——意思是挤着去摸一摸、用额头碰一碰那朵人工扎制的「蚕花」,以祈求蚕事顺利。
乌镇的蚕花会上,会有迎神巡游、摇快船、高竿杂技——不是纯粹的祭祀,而是把祈愿包裹在一场热热闹闹的嘉年华里。德清则更古老一些,蚕花庙会的历史据说可以追溯到唐代。
如果说过年是一家人关起门来的团圆,那蚕花会就是把整个村子打开门来的集体狂欢。蚕花插在门楣上,也插在人心里的那份期许里。
山西·沁水:柳氏清明祭祖
山西沁水的祭祖习俗(沁水柳氏清明祭祖),作为国家级非遗,是中原农耕文明里完整的宗族清明范本。
西文兴村,千年古村,聚居着一脉同宗的柳宗元后裔,唐末自河东永济避祸迁徙至此,守着“河东世泽”祖训已逾千年。这里的清明格外庄重古雅:清明前三日全族斋戒,每日清晨先以饭献宗祠;到正清明,散居各地的族人必按辈分赶回,齐聚宗祠,以牲醴、面塑、祭文恭祭先祖。
千年前的祖籍、千年后的家园,牢牢系在清明这一天。
台湾:没有列项,但从未缺席
柳氏族人以清明守住祖籍,在故土守根;而台湾的习俗以清明回望祖籍,在天涯念根。同是清明,同是慎终追远,一个是守望者的传家,一个是漂泊者的寻根。
台湾的清明节俗,以最细腻的方式延续着中华文脉,与大陆同根同源,更藏着对祖籍最深的眷恋。尽管未单独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但「挂纸」(扫墓时在墓碑上压一张纸)、吃润饼(大陆部分地区称「薄饼」)、踏青郊游等习俗,在台湾各地完整保留,且形式上往往比大陆更为精细。
清明在台湾,某种程度上扮演着把「祖籍」拉回当下的角色。
03
清明,为什么值得被守护
也许,此刻,可以停下来想一想:我们在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是一套仪式吗?寒食的禁火、会船的锣鼓、蚕花的巡游——仪式当然值得守护,但仪式本身是会演变的。
是一段历史吗?介子推的故事,杜牧的诗,溱潼的传说——历史当然值得铭记,但历史也在被重新讲述。
清明非遗真正守护的,是一种把「人与自然」和「人与人」放在同一个时间节点里的习惯。
二十四节气是人与自然的契约——它告诉你什么节气该做什么事,清明就该祭祖、踏青、折柳、播种。这是祖先留下的时间秩序,是农业文明对天地最朴素的理解。
而清明节的习俗是人与人之间的契约——无论你在哪里,清明是一个归期;无论你走多远,祠堂前的那三炷香在等你。这是家族、宗族、故乡在召唤你回来。
这两个契约,在同一天里重合。所以清明才成为中国文化里最独特的存在——它既是时间的仪式,也是情感的仪式;既是人与天的对话,也是人与故人的重逢。
非遗保护工作者们做的,说到底就是一件事:让这种重合,在每一个清明如期发生。
04
一年一度,我们终将归来
每年清明前后,朋友圈里总会出现两类人:一类是晒踏青赏花图的,一类是感慨「回不去的老家」的。
这恰好是清明的一体两面:它是生者的节日,也是逝者的节日;它是出发,也是归来。
溱湖的船会照样出发,石阡的山路会照样热闹,桐乡的蚕花会照样把整个村子翻个底朝天。那些上了非遗名录的项目,和那些没有上名录但在默默进行的习俗,一起构成了清明这个节日的完整肌理。
名录的意义,不是为了给一个节日贴标签,而是为了告诉后来的人:曾有一群人,在这片土地上,用这样的方式,度过了无数个清明。
明年清明,如果你在一个叫得出名字的地方,就去参与一下吧。哪怕只是跟着人群走一走,哪怕只是看一眼、听一声——
一声锣,一炷香,一碗青团的艾草香,都是在告诉你:时间往前走,但有些东西,值得我们一年一年地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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