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军,今年58岁,从临沂蒙阴山里的乡村小学退休快3年了。教了一辈子书,送走了一茬又一茬山里的孩子,身边的人总说我心善,见不得孩子受委屈,再难也要帮一把。每次我都会想起1984年的那个夏天,18岁的我揣着六个馍走在去县城的山路上,分给路边饿晕的老头三个,他吃完抹了抹嘴,跟我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整整42年,也照着做了一辈子,它不仅让我跳出了农门,更定了我这辈子做人的根。
1984年,我18岁,是村里为数不多读到高中的孩子。那时候山里穷,我爹在我12岁那年上山砍柴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家外全靠我娘一个人撑着,几亩薄地打不了多少粮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年夏天,我要去县城参加中专统考。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那时候的中专不比现在,毕业就包分配,能端上公家的铁饭碗,是我们山里孩子跳出农门唯一的指望。全村人都跟我娘说,你家建军有出息,要是考上了,你们家就熬出头了。
去县城要走三十多里山路,要住三天两晚,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给我住店、下馆子。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娘凌晨三点就起来了,把家里仅有的半升白面全拿了出来,又掺了点玉米面,给我蒸了六个暄软的馍,还偷偷在馍里撒了一点点白糖——那是过年走亲戚人家送的,她藏了大半年,一口都没舍得吃。
天刚蒙蒙亮,我娘把六个馍用洗得发白的粗布巾包好,塞进我的布包里,又往我兜里塞了皱巴巴的五块钱,红着眼跟我说:“建军,路上慢点走,馍省着点吃,考完试就赶紧回来。别紧张,尽力就行,就算考不上,家里也有你一口饭吃。”
我攥着布包,摸着温热的馍,跟娘点了点头,转身就踏上了去县城的山路。那时候没有公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山间小路,夏天的太阳刚出来就烤得人浑身冒汗,我走了快三个小时,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才走了一半的路。
就在我坐在路边的大青石上歇脚,准备拿个馍垫垫肚子的时候,突然听见旁边的草丛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我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过去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蜷缩在草丛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一个旧布包,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脸色蜡黄,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赶紧蹲下来,晃了晃他的胳膊,问:“大爷,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老头缓缓睁开眼,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孩子……我没事……就是三天没吃饭了,饿的……”
后来我才知道,老头是县里师范学校的老校长,叫王守义,那天回乡下老家探亲,路上布包被小偷摸走了,干粮和钱全没了。山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走了两天两夜没吃上一口饭,实在撑不住,才倒在了路边。
那时候我看着老头虚弱的样子,心里揪得慌。我想起了我爹,想起了我娘没日没夜在地里忙活的样子,手不自觉地就伸进了布包里,掏出了那包还带着余温的馍。
六个馍,是我三天考试的全部口粮。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三个,递到了老头手里,跟他说:“大爷,您快吃吧,我这里还有,够吃。”
老头看着我手里的馍,又看了看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摆着手推辞:“孩子,使不得,这是你去考试的口粮,我吃了,你怎么办?”
“没事大爷,我年轻,扛得住,三个馍够我吃了。”我硬把馍塞到了他手里,又把兜里仅有的五块钱,拿出两块递给他,“您拿着,到了县城能买碗水喝。”
老头没再推辞,接过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眼泪就掉在了馍上。三个馍,他吃了足足二十分钟,吃完缓过来了劲,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我半天,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忘。
他说:“孩子,人这一辈子,穷富都是一时的,唯独心里的热乎气不能丢。能帮人的时候搭把手,别管回报,也别管值不值,你今天给我这三个馍,将来日子再难,也总有人给你搭把手。记住,心善的人,路永远走不窄。”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塞到我手里,说这是他用了一辈子的笔,送给我考试用,祝我考个好成绩。又给我留了一个县城的地址,说考完试要是没事,可以去那里找他。我当时心里只想着赶紧赶路去县城,把地址揣进兜里,跟老头道了别,就继续赶路了,只记住了他说的那句话,没把地址当回事。
那天下午到了县城,找了个最便宜的大通铺住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头说的那句话。第二天进考场,第一场考语文,打开试卷一看,作文题赫然是《一件小事》。我几乎没有犹豫,提笔就写下了山路上分馍给老头的事,写下了他跟我说的那句话,笔尖落纸,心里特别踏实。
三天的考试很快就结束了,我回了山里的家,把剩下的钱和钢笔交给了我娘,跟她说了路上的事。我娘摸着我的头,笑着说:“俺儿做得对,咱沂蒙山人,就不能见死不救,亏不了。”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里,我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是我们村那几年唯一一个考上中专的孩子。全村人都来我家道贺,我娘拿着通知书,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去师范学校报到的那天,我刚走进校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教学楼前,正是那天我在山路上遇到的老头。他笑着朝我招手,我才知道,他就是这所师范学校的老校长王守义。
王校长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心里有热乎气,肯定能考上。作文写得不错,我改卷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当时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才知道当年我随手递出去的三个馍,遇到的竟然是我未来学校的校长,而我的作文,竟然是他亲手改的,给了满分。
在师范学校的三年里,王校长一直很照顾我,教我怎么教书,怎么做人,跟我说,当老师最重要的,不是教孩子认多少字,考多少分,是要守住心里的热乎气,把山里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帮他们走出大山。
1987年,我从师范学校毕业,主动申请回了我们乡的乡村小学,一待就是一辈子。这四十多年里,我见过太多家里穷、上不起学的孩子,我免了他们的学费,给他们买文具、买书本,给住校的孩子蒸馍、熬粥,就像当年我娘给我做的那样。
很多人说我傻,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总往孩子身上搭钱。可每次我都会想起王校长当年跟我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心里的热乎气不能丢,能帮人的时候搭把手,路永远走不窄。
这些年,我教过的孩子,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当了老师,有的成了医生,逢年过节都会回来看我,跟我说,陈老师,当年要不是你帮我,我早就辍学了。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觉得,这辈子值了。
王校长在2010年走了,享年90岁。我去给他送葬的时候,把他当年送给我的那支钢笔,放在了他的墓碑前。是他的一句话,定了我这辈子的方向,也是他让我知道,善良从来都不是无用的付出。
如今,我已经退休了,每天在村里的小学门口转转,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心里就特别踏实。
人到中年,走过了大半辈子,回头再看1984年那个夏天,我才真正明白,当年我分出去的哪里是三个馍,是我这辈子做人的底色。
人这一辈子,穷富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永远别丢了心里的热乎气。你在别人难的时候,递出去的一口饭,伸出去的一双手,看似是帮了别人,实则是在给自己铺路。你付出的每一份善意,终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身上,照亮你前行的路。
而王校长跟我说的那句话,我不仅记了一辈子,也教给了我教过的每一个孩子,我想让他们知道,读书先做人,心善的人,路永远走不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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