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树：连接乡情与父爱的无声守护

棕树：连接乡情与父爱的无声守护

文/南丰后人

棕树到底算不算树？我一度含糊，只知道它浑身是宝，不挑地、不娇气，砍不断、冻不死，是农家最贴心的树。后来才知，它学名叫棕榈。它是常绿乔木，笔直挺拔不分枝，树干上留着一圈圈老叶柄，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于我而言，它深深扎根在老家门口，连着父亲一辈子的辛劳，是我割舍不下的乡情与亲情。

一天傍晚，我家自来水龙头突然坏了，怎么拧都关不严，清水哗哗地往外流。我赶紧找来一片棕丝，缠在水龙头与螺帽的接口处，再慢慢拧紧，不过片刻，奔涌的水流就被稳稳堵住。

那一刻，我立马想到，这片小小的棕片，是老父亲生前特意从乡下给我带来的。就像父亲无声的守护，一直陪在我身边。

父亲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跟棕树结下了解不开的缘分。“千株桐，万株棕，世代儿孙吃不穷。”父亲没读过多少书，却把这句老话刻在了心里。他知道，棕树不挑土壤，不用精心伺候，年年都能割棕皮，实实在在能帮衬家里。可在早年那些日子里，农家自留地少得可怜，想种几株棕树，都是一种奢望。

后来，父亲换来一小块宅基地，地上原本就有的两株棕树，却归邻居掌管。每当看到邻居一茬茬割下棕皮，背到集市上换钱，父亲心里既羡慕又着急。只有到端午、中秋，家里要包粽子的时候，他才悄悄走到那两株棕树下，割几片叶子，用来扎粽子。偶尔被树的主人撞见，免不了几句嘀咕。父亲也不争辩，心里却越发盼着，能有几株真正属于自己的棕树。

再后来，父亲从深山里，挖来几株连土带根的棕树苗。他像捧着珍宝一样，把树苗背回家，在自留地的边沿，一锹锹挖好圆圆的土坑，剪掉多余的枝叶，再一株株稳稳栽下、压实土壤。夏秋时节天干少雨，他挑着水去浇灌；寒冬腊月冰冻封雪，他又早早筛好炉灰，铺在树根周围，为棕树抵御严寒。

不过几年，小树苗就长成了挺拔葱郁的棕树，扇形的绿叶舒展着，直直的树干立在门口，格外精神。望着长势喜人的棕树，父亲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每年他一层一层轻轻剥下棕皮时，都格外轻柔，嘴里还哼着乡间流传的小调：“不吃你家饭，没穿你的衣，每年送你十二张皮。”那质朴的歌声，伴着棕叶沙沙的声响，成了我童年最温暖、最熟悉的记忆。

随着农村种自留地政策的放开，父亲又陆续栽了几十株棕树，家门口渐渐成了一片小小的棕林，四季常青，格外好看。父亲割下棕皮晒干，背到集市上卖掉，撑起了家里的油盐酱醋，闲暇时他坐在棕树下抽烟、歇脚，满是踏实与安稳；母亲摘下鲜嫩的棕叶，包起喷香的腌菜粽，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笑语连连；姐姐心灵手巧，用棕叶编成精巧的莲花扇，夏天轻轻一扇，就扇走了蚊蝇，带来阵阵清凉；年少的我，也爱围着高大的棕树跑闹，吵着要爬树摘贝叶花，闹着要用棕丝搓一条结实的跳绳……

有一年，父亲收成的棕皮，没找到合适的买家。眼看就要到年关，他特意请来了手艺人，对着一堆棕皮精心加工。匠人扯拉穿织，不过几日，一件件实用的物件就诞生了：结实耐用的担绳、遮风挡雨的蓑衣，还有柔软舒适、堪比“席梦思”的棕棚床。这些带着淡淡棕香的物件，陪着我们一家，暖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在老家屋里，父亲的窗前，常年都放着一叠叠整齐的棕片。家里的锄头、镰刀、扁担，但凡木柄松动，垫上一片棕片再牢牢捆紧，立马就牢固耐用，再也不会滑脱。

棕榈树在父老乡亲的眼里都是宝：棕皮坚韧，能编蓑衣、做地毡、制刷子；嫩叶柔软，可织草帽、做蒲扇，美观又实用；就连它的果实、花叶与根，都是能治病的药材，为乡人解除病痛。它不声不响，把一身都奉献给了农家，从不索取，像极了故土里那些默默劳作、朴实刚毅的父辈。

真没想到，千禧之年，父亲却永远离开了我们，在儿女不舍的泪光中，走完了他勤劳的一生。整理他遗物时，我在他枕下，意外发现了一叠压得平整的棕片。这小小的棕片，是他劳作的伙伴，是劳动者最朴实的念想。我小心翼翼用纸包好，在父亲骨灰入土的那一刻，将棕片一同焚烧。我知道，这是他最割舍不下的东西，有它陪着，父亲就不会孤单。

如今的老家，远处的山峰依旧青翠秀丽，门口父亲亲手栽下的老棕树，已老态龙钟。它没有桃花的娇艳，没有桂花的芬芳，树干灰黑，看着有些土气，却依旧直直地挺立着，扇形的绿叶年年舒展，风姿不减当年。它就这样守着故土，守着一段段旧时光。

春风吹过，桃花开得热热闹闹，装点着春日的妖娆；细雨落下，老棕树抖擞绿叶，愈发挺拔青翠。站在棕树下，我仿佛又看见父亲在树下忙碌的身影，听见他哼着熟悉的小调，看见一家人围着棕树，过着平淡却温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