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化名人】“韩非子”文言文阅读理解汇编

春秋战国时期名人“韩非子（法家集大成者）”汇编

说明：韩非子（约公元前280年—公元前233年），又称韩非，韩国公子（即国君之子），师从儒家大师荀子，与李斯同窗，却成为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本汇编选取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关于韩非的记载（传记节选） 以及 《韩非子》核心篇章（《五蠹》《显学》《孤愤》节选） ，并按题主要求逐篇编排原文、注解、译文。选录范围涵盖韩非生平传记的核心记载，以及韩非法治思想、对儒墨的批判、法术之士的困境等精华，便于系统研读。其后附韩非人物分析与影响价值概述。

一、韩非传记原文及注解译文

【原文】《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节选）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之不用于国，邪曲之害公也。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出处】《史记》卷六十三·老子韩非列传第三（西汉·司马迁）

【注解】

【人物名号】

· 韩非：韩国公子，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后世称“韩子”或“韩非子”。韩非继承和总结了战国时期法家的思想和实践，提出了君主专制中央集权的理论，主张国家的大权集中在君主一人手里，君主必须有权有势，才能治理天下。

· 刑名法术之学：战国时期法家学说的统称。“刑”通“形”，指事物之形（实体），“名”指事物之名（概念），“刑名”即循名责实，考察言行是否相符。“法”指法令制度，“术”指君主驾驭群臣的手段策略。韩非集商鞅之“法”、申不害之“术”、慎到之“势”于一身，提出以“法”为中心的“法、术、势”三位一体的统治术。

【通假字】

· “喜刑名法术之学” ——“刑”通“形”，指事物之形体；“名”指事物之名称。

· “非为人口吃” ——“吃”古通“訥”，读jī，形容口齿不流利、结巴，与今“吃饭”之“吃”音义不同。今“口吃”仍保留此读音（jī）。

· “不能道说” ——“道”通“导”，意为表达、叙述。

· “死而不恨” ——“恨”古义为遗憾、悔恨，非今“仇恨”之义。

· “此自遗患也” ——“遗”通“贻”，读wèi，留下、招致。

· “秦王以为然” ——“然”为通顺用法的指示代词，此处表示“对的”“是的”。

【古今异义词】

· “诸公子” ：古义指国君的庶子（非嫡长子），并非后世“公子”对男子的尊称。

· “归本” ：古义为追溯本源、根本归属；今义为归回根本。

· “疾” ：古义为忧虑、痛心（“疾治国不务……”），今义为疾病。

· “举” ：古义为选拔、推举；今义为举起、抬起。

· “浮淫之蠹” ：古义指浮夸荒淫、像蛀虫一样危害国家的人；今已罕用。

· “介胄之士” ：古义指身穿铠甲、头戴头盔的武士；“介”通“甲”，铠甲；“胄”读zhòu，头盔。

· “所养” ：古义指君主所供养、豢养的人（食客、门客等）；今已罕用。

· “恨” ：古义为遗憾、悔恨（“死不恨矣”）；今义为仇恨、怨恨。

【词类活用】

· “数以书谏韩王” ——“书”，名词作状语，意为“用书信的方式”。

· “富国强兵” ——“富”“强”均为形容词作使动词，意为“使……富裕”“使……强大”。

· “求人任贤” ——“任”，动词，意为任用、信任。

· “宽则宠名誉之人” ——“宽”，形容词作名词，意为国家宽缓和平之时。

· “急则用介胄之士” ——“急”，形容词作名词，意为国家危急动荡之时。

· “悲廉直之不用于国” ——“悲”，动词的为动用法，意为为……而悲伤。

· “邪曲之害公” ——“邪曲”，形容词作名词，意为邪恶不正之人。

【特殊句式】

· 判断句：“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者，……也”表判断。

· 宾语前置句：“韩非知说之难”——否定句中代词“之”有时前置，此处为陈述句。

· 省略句：“不能自脱”——省略主语“韩非”。

· 被动句：“廉直之不用于国”——“用于”表被动，意为不被国家任用。

· 使动句：“使人遗非药”——“遗”读wèi，意为赠送、给予。

· 宾语前置句：“此自遗患也”——“自”为宾语前置，即“遗自”。

【一词多义】

· “疾” ：①痛心、忧虑（“疾治国不务……”）；②疾病（“疾”）。

· “举” ：①选拔、推举（“反举浮淫之蠹”）；②举起（“举烛”）。

· “法” ：①法令制度（“修明其法制”）；②方法、办法（“过法”）。

· “用” ：①任用（“韩王不能用”）；②需要（“急则用介胄之士”）。

· “害” ：①嫉妒、陷害（“李斯、姚贾害之”）；②损害、伤害（“邪曲之害公”）。

【疑难字注音】

· 韩非（hán fēi）——人物名。

· 口吃（kǒu jī）——说话结巴。

· 介胄（jiè zhòu）——铠甲和头盔。

· 蠹（dù）——蛀虫，比喻危害国家的人。

· 遗（wèi）——赠送、给予。

【文化常识】

· 韩非师从荀子：韩非曾与李斯一同师从儒家大师荀子（名况，赵国人）。荀子虽为儒家，但其思想已具有浓厚的法治主义倾向，主张“隆礼重法”，对韩非法治思想的形成有重要影响。李斯自认为才华不如韩非。

· 秦王读韩非书：秦王嬴政读到韩非的《孤愤》《五蠹》等著作后，感叹道：“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足见韩非著作对嬴政的震撼之大。这一记载也反映了法家思想与秦统一大业的密切关系。

· 韩非入秦之死：秦王发兵攻韩，迫使韩王遣韩非使秦。韩非到秦后尚未被信用，李斯、姚贾因嫉妒而陷害韩非，称其为韩国公子，终将为韩不为秦，建议以“过法”诛之。秦王听从，将韩非下狱。李斯派人送毒药给韩非，迫其自杀。韩非欲自辩，不得见秦王。秦王后追悔，派人赦免，但韩非已死。韩非的悲剧结局，是战国纵横捭阖时代个人命运的缩影。

【译文】

韩非，是韩国的贵族公子。他喜好刑名法术的学说，而其思想的根本归属则源于黄老之学。韩非有口吃的毛病，不擅长言谈，却擅长著书立说。他与李斯一同师从荀卿，李斯自认为比不上韩非。韩非看到韩国日渐削弱，多次上书规劝韩王，韩王却不采纳他的意见。于是韩非痛心于治国不致力于修明法令制度、运用权势来驾驭臣下、富国强兵和求贤任能，反而选拔任用那些浮夸荒淫、危害国家的人，使他们位居于有实际功劳的人之上。他认为儒家学者凭借文章扰乱法令，而游侠刺客凭借武力触犯禁令。国家太平宽缓时就宠信有名望声誉的人，国家危急时就任用披甲戴盔的武士。现在所供养的人不是国家所需要的人，国家所需要的人又不是所供养的人。他悲伤正直廉洁的人不被国家任用，邪恶不正的人危害公义。他考察以往得失成败的变化，所以写下了《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等十余万字的著作。然而韩非深知游说国君的困难，在《说难》中写得非常详尽，最终却死在秦国，自己也无法解脱。

有人把他的著作带到了秦国。秦王嬴政看到《孤愤》《五蠹》等书，感叹道：“唉，我要是能见到这个人并且与他交往，就是死了也不会有遗憾了！”李斯说：“这是韩非写的书。”秦国因此紧急攻打韩国。韩王起初不任用韩非，到形势危急时，才派遣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喜欢他，却尚未信任重用。李斯、姚贾嫉恨他，诋毁他说：“韩非，是韩国的贵族公子。如今大王想要吞并诸侯，韩非终究会为韩国着想而不会为秦国效力，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大王不任用他，又长久地扣留他再放他回去，这是给自己留下后患，不如找个借口依法杀掉他。”秦王认为说得对，就把韩非交给司法官吏治罪。李斯派人给韩非送去毒药，让他自杀。韩非想要当面陈述，却见不到秦王。秦王后来后悔了，派人去赦免他，但韩非已经死了。

二、《韩非子》原文、注解与译文

第一章：五蠹（节选）

【原文】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

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

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麂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胈，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是以人之于让也，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

【出处】《韩非子·五蠹》（战国·韩非）

【注解】

【通假字】

· “不胜禽兽虫蛇” ——“胜”读shēng，承受、禁得住。一说通“升”，意为“不能免除”。

· “构木为巢” ——“构”通“架”，架设、搭建。

· “而民说之” ——“说”同“悦”，读yuè，喜悦、高兴。

· “不期修古” ——“期”通“企”，期望、希求。“修”读xiū，遵循、效法。一说“期”读qī，意为“期求”。

· “今人有五子不为多” ——“为”通“谓”，算是、称为。此处“不为多”意为“不算是多”。

· “虽倍赏累罚” ——“倍”通“背”，违背、违反。此处“倍赏”意为加倍赏赐。“累”通“屡”，多次。

【词类活用】

· “使王天下” ——“王”读wàng，名词作动词，意为称王、统治。

· “美尧、舜、汤、武、禹之道” ——“美”，形容词作动词，意为赞美、推崇。

· “论世之事” ——“论”，动词，意为考察、研讨。

· “因为之备” ——“备”，动词作名词，意为措施、准备。

· “身为宋国笑” ——“笑”，动词的被动用法，意为被嘲笑。

· “不事力而养足” ——“事”，动词，意为从事、使用；“养”，动词作名词，意为供养之物。

【古今异义词】

· “作” ：古义为兴起、出现（“有圣人作”）；今义为做事、写作。

· “王天下” ：古义为统治天下（“王”为动词）；今义名词“王”与动词“天下”组合。

· “期” ：古义为期望、希求；今义为日期、期限。

· “常可” ：古义为永久适用的、恒常可行的（“法常可”）；今已罕用。

· “株” ：古义为树桩；今义为植株、株连。

· “走” ：古义为奔跑；今义为步行。

· “自治” ：古义为自然安定（“民自治”）；今义为自我管理。

· “大父” ：古义为祖父；今已罕用。

【特殊句式】

· 被动句：“必为鲧、禹笑矣”“而身为宋国笑”——“为”字表被动。

· 判断句：“守株之类也”——“……也”表判断。

· 反问句：“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以“虽……而……”表转折，暗含反问语气。

· 排比句：多个“有圣人作……”句式排比，展示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阶段。

· 比喻句：“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以“守株待兔”比喻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政治主张。

【一词多义】

· “作” ：①兴起、出现（“有圣人作”）；②制作、建造（“构木为巢”）。

· “胜” ：①承受、禁得起（“人民不胜”）；②胜利、战胜（反义）。

· “备” ：①措施、准备（“因为之备”）；②完备、充足（“不备”）。

· “实” ：①果实（“草木之实”）；②实际、事实（“薄厚之实”）。

【疑难字注音】

· 不胜（bù shēng）——承受不住。

· 果蓏（guǒ luǒ）——木本植物果实为果，草本植物果实为蓏。

· 蚌蛤（bàng gé）——蚌和蛤，皆贝壳类软体动物。

· 钻燧（zuān suì）——钻木取火用的工具。

· 鲧（gǔn）——禹之父，治水失败。

· 渎（dú）——沟渠、河道。

· 株（zhū）——树桩。

· 耒（lěi）——古代耕地翻土的农具。

· 粝粢（lì zī）——粗粮糙米。

· 藜藿（lí huò）——野菜、粗劣的食物。

· 麂（jǐ）——小型鹿类动物，其皮可制衣。

· 耒臿（lěi chā）——农具，臿同“锸”，铁锹。

· 胈（bá）——大腿上的细毛。

· 絜（jié）——通“洁”，清洁、整洁。

【文化常识】

· “五蠹” （wǔ dù）：蠹即蛀虫。韩非将五种危害国家的人比作五种蛀虫：①学者（儒家、墨家等游说之士）；②言谈者（纵横家）；③带剑者（游侠刺客）；④患御者（逃避兵役者）；⑤商工之民（工商业者）。主张对他们加以取缔，推行奖励耕战、富国强兵的政策。

· “守株待兔” ：出自《韩非子·五蠹》的著名寓言，讽刺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思想和政治主张。

· “有巢氏” ：传说中发明巢居的圣人，教人在树上架木为巢以躲避野兽侵害。

· “燧人氏” ：传说中发明钻木取火的圣人，教人用火煮熟食物。

· “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 ：韩非历史进化观的集中表述。认为圣人不会期望遵循古代的做法，不会效法恒久不变的模式，而应根据当代的实际问题制定相应的措施。这反映了韩非反对“法先王”的复古思想，主张“法后王”的进化史观。

· 人口与资源的矛盾：韩非从人口增长与资源有限的矛盾出发，论证上古时代“民不争”是因为“人民少而财有余”，而当今“民争”是因为“人民众而货财寡”。这一观点在先秦思想家中极具前瞻性，触及了经济学中资源稀缺性的问题。

【译文】

上古时代，人民稀少而禽兽众多，人民承受不了禽兽虫蛇的侵害。有位圣人兴起，在树上架木筑巢来躲避各种侵害，人民爱戴他，推举他统治天下，称他为有巢氏。当时人民吃野果和蚌蛤，腥臊恶臭伤害肠胃，人民常常生病。有位圣人兴起，钻木取火来消除腥臊之气，人民喜欢他，推举他统治天下，称他为燧人氏。中古时代，天下发大水，鲧和禹疏通河道。近古时代，夏桀、商纣残暴作乱，商汤、周武王起兵征讨他们。如果在夏后氏时代还有架木筑巢、钻木取火的人，一定会被鲧、禹嘲笑；如果在殷商、周朝时代还有疏通河道的人，一定会被商汤、周武王嘲笑。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如果有人赞美尧、舜、商汤、周武王、大禹的治国之道并想在当今时代推行，一定会被新时代的圣人嘲笑。因此圣人不期望遵循古代的做法，不效法恒久不变的模式，而是考察当代社会的情况，据此制定相应的措施。宋国有个耕田的人，田里有一个树桩，一只兔子奔跑时撞到树桩上，折断脖子死了，这个人便放下农具守着树桩，希望再捡到撞死的兔子，兔子不可能再得到了，自己却被宋国人所嘲笑。如今想用古代先王的政令来治理当代的民众，都像守株待兔一样。

古代男子不耕种，草木的果实也足够吃了；妇女不纺织，禽兽的皮毛也足够穿了。不从事体力劳动而供养充足，人口少而财物有余，所以人民不争斗。因此不必实行优厚的赏赐，不必动用严厉的刑罚，而人民自然安定。现在一个人有五个儿子不算多，每个儿子又有五个儿子，祖父还没死就已经有了二十五个孙子。因此人口众多而财物缺乏，从事体力劳动辛苦而供养微薄，所以人民争斗，即使加倍赏赐、多次惩罚，也无法避免动乱。

尧统治天下的时候，用茅草盖屋顶不加修剪，用栎木做屋椽不加砍削；吃粗粮糙米，喝野菜羹；冬天穿鹿皮裘衣，夏天穿葛布衣裳；即使是守门人的衣食供养，也不比这更差了。大禹统治天下的时候，亲自拿着农具率领民众劳作，大腿上磨光了细毛，小腿上长不出汗毛，即使是奴隶的劳苦，也不比这更苦了。由此说来，古代让出天子之位的人，那不过是离开守门人那样的生活、摆脱奴隶那样的劳苦罢了，所以古代把天下让给别人并不值得赞美。现在的县令，一旦死了，子孙后代好几代都能驾着华丽的车马，所以人们看重县令之位。因此人们对于让位这件事，轻易地辞去古代天子的职位，却难以辞去现在县令的职位，原因就在于实际利益厚薄的不同。

第二章：显学（节选）

【原文】

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将谁使定世之学乎？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余岁，虞、夏二千余岁，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学，杂反之行，明主弗受也。

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丧三月，世以为俭而礼之。儒者破家而葬，服丧三年，大毁扶杖，世主以为孝而礼之。夫是墨子之俭，将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将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俭俱在儒、墨，而上兼礼之。

漆雕之议，不色挠，不目逃，行曲则违于臧获，行直则怒于诸侯，世主以为廉而礼之。宋荣子之议，设不斗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见侮不辱，世主以为宽而礼之。夫是漆雕之廉，将非宋荣之恕也；是宋荣之宽，将非漆雕之暴也。今宽、廉、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礼之。自愚诬之学、杂反之辞争，而人主俱听之，故海内之士，言无定术，行无常议。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杂反之学不两立而治。今兼听杂学缪行同异之辞，安得无乱乎？

【出处】《韩非子·显学》（战国·韩非）

【注解】

【通假字】

· “自孔子之死也” ——“死”通“殁”，读mò，死亡。此处“死”即本字，非通假，但需注意古汉语中“死”可泛指死亡，不分尊卑。

· “取舍相反不同” ——“取”通“趋”，趋向、选择。此处“取”即本义“选取”。

· “将谁使定世之学乎” ——“使”通“令”，让、令。

· “意者其不可必乎” ——“意”通“抑”，表示推测语气，相当于“或许”“恐怕”。“其”表推测语气。

· “无参验而必之者” ——“参”通“三”，指多方面的；“验”验证。“参验”意为多方面考察验证。

· “大毁扶杖” ——“大”通“太”，过于；“毁”指因哀伤而身体瘦损；“扶杖”因体衰而需扶拐杖。

· “不色挠，不目逃” ——“挠”通“桡”，弯曲、屈服。

【词类活用】

· “儒、墨之诚” ——“诚”，形容词作名词，意为真实情况、真伪。

· “明据先王” ——“明”，形容词作动词，意为明确地、公开地。

· “必定尧、舜者” ——“必”，形容词作动词，意为肯定地认定。

· “礼之” ——“礼”，名词作动词，意为以礼相待、礼遇。

· “破家而葬” ——“破”，动词的使动用法，意为使家庭破费。

· “不色挠” ——“色”，名词作状语，意为在神色上。

· “行曲” ——“曲”，形容词作名词，意为不正直的行为。

【古今异义词】

· “显学” ：古义指著名的、影响大的学派；今义指显赫的学问。

· “所至” ：古义指造诣最高的人、代表人物；今义指到达的地方。

· “取舍” ：古义指选取和舍弃，引申为思想主张；今义指选择与放弃。

· “参验” ：古义指多方面比较验证（韩非认识论的核心概念）；今已罕用。

· “诬” ：古义为捏造事实、欺骗；今义为诬蔑、冤枉。

· “戾” ：古义为乖张、不合情理（“墨子之戾”）；今义为暴戾、罪过。

· “囹圄” ：读líng yǔ，古义为监狱；今已罕用。

· “臧获” ：古义为奴婢的贱称；今已不用。

【特殊句式】

· 判断句：“世之显学，儒、墨也”——“……也”表判断。

· 反问句：“将谁使定世之学乎？”——“谁使”为疑问代词前置，意为“让谁去”。

· 反问句：“安得无乱乎？”——“安得……乎”表反问，意为“怎么能够不混乱呢？”

· 排比句式：“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对仗工整，说明儒墨两家内部分裂严重。

· 对偶句：“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以自然现象比喻学说之间的不相容性。

· 双重否定句：“非愚则诬也”——“非……则……”构成双重选择，意为“不是愚蠢就是欺骗”。

【一词多义】

· “显” ：①显著、著名（“显学”）；②显赫、显贵（引申义）。

· “至” ：①达到（“所至”）；②极、最（“儒之所至”）。

· “道” ：①称说、谈论（“孔子、墨子俱道尧、舜”）；②道理、学说（本义）。

· “礼” ：①以礼相待（“世主以为孝而礼之”）；②礼节、礼制。

· “行” ：①行为、品行（“杂反之行”）；②实行、推行（“行曲”）。

【疑难字注音】

· 显学（xiǎn xué）——著名的学派。

· 墨翟（mò dí）——墨子的名。

· 漆雕（qī diāo）——复姓，孔子弟子漆雕开。

· 臧获（zāng huò）——奴婢。

· 囹圄（líng yǔ）——监狱。

· 戾（lì）——乖张、暴戾。

· 缪（miù）——错误的、荒谬的（“缪行”）。

【文化常识】

· “显学” ：韩非称儒、墨为“世之显学”，即当时社会上最著名、影响最大的两个学派。“显”意为著名、显赫。韩非虽对儒墨多所批判，但也承认其社会影响力。

· “儒分为八，墨离为三” ：韩非指出，孔子死后儒家分裂为八派（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墨子死后墨家分裂为三派（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各派取舍不同，却都自称是孔、墨真传，而孔、墨已死，无人能够判定谁是真的。

· “参验” ：韩非认识论的核心概念，指多方面地比较、验证。“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没有经过多方面验证就肯定某种说法的，是愚蠢；不能肯定却据以为实的，是欺骗。这体现了韩非重实证、反迷信的思想倾向。

· 儒墨葬制之争：墨家主张薄葬（桐棺三寸、服丧三月），儒家主张厚葬（服丧三年、大毁扶杖）。韩非认为两种主张相互矛盾，君主却对两者都加以礼遇，这是导致思想混乱的原因。

· 漆雕开与宋荣子：漆雕开是孔子弟子，以“不色挠，不目逃”著称——面对危难不改变脸色、不逃避目光，体现了刚直不屈的性格。宋荣子（宋钘）是战国时期思想家，主张“见侮不辱”——受到侮辱不以为耻，体现了宽恕容忍的态度。韩非指出这两者同样是矛盾的。

·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出自《显学》的著名论断，意为宰相一定要从地方基层官吏中选拔，猛将一定要从普通士兵中提拔，强调用人必须经过实际考验。

【译文】

当世著名的学派，是儒家和墨家。儒家的代表人物，是孔丘。墨家的代表人物，是墨翟。自从孔子死后，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自从墨子死后，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所以孔子、墨子之后，儒家分裂为八派，墨家分裂为三派，他们的取舍相互对立、各不相同，却都自称是真正的孔、墨之徒，但孔、墨不可能再复活，将让谁来判定当代哪家学问是真的呢？孔子、墨子都称说尧、舜，但取舍却不相同，都自称是真正的尧、舜之道，尧、舜不可能再复活，将让谁来判定儒、墨两家谁是真的呢？殷商、周朝已经过去七百多年，虞、夏已经过去两千多年，尚且不能判定儒、墨两家谁是真的；如今却想审查三千年前尧、舜之道，恐怕是不可能做到的吧！没有经过多方面验证就加以肯定的，是愚蠢；不能肯定却据以为实的，是欺骗。所以公开宣称依据先王之道、一定要肯定尧舜之道的人，不是愚蠢就是欺骗。愚蠢欺骗的学说，杂乱对立的行为，英明的君主是不会接受的。

墨家的葬礼，冬天穿冬天的衣服，夏天穿夏天的衣服，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服丧三个月，世人认为节俭而以礼相待。儒家破费家财来办葬礼，服丧三年，身体过度哀毁需要扶杖行走，当世的君主认为孝顺而以礼相待。如果肯定墨子的节俭，就会否定孔子的奢侈；如果肯定孔子的孝顺，就会否定墨子的乖戾。如今孝顺、乖戾、奢侈、节俭都存在于儒墨两家，君主却同时礼遇他们。

漆雕开的观点是，不因危险而改变脸色，不因危难而逃避目光，行为不正直即使是面对奴婢也要反对，行为正直即使是面对诸侯也要抗争，当世的君主认为廉洁而以礼相待。宋荣子的观点是，主张不争斗，采取不报复仇怨的态度，不以坐牢为耻辱，受到侮辱不感到耻辱，当世的君主认为宽厚而以礼相待。如果肯定漆雕开的廉洁，就会否定宋荣子的宽恕；如果肯定宋荣子的宽厚，就会否定漆雕开的刚暴。如今宽厚、廉洁、宽恕、刚暴都存在于这两个人身上，君主却同时礼遇他们。自从愚蠢欺骗的学说、杂乱对立的言论相互争论以来，君主却都听信它们，所以天下的士人，言论没有统一的标准，行为没有固定的规范。冰和炭不能长久地放在同一个容器里，寒冷和炎热不会同时到来，杂乱对立的学说不能并存而治理国家。如今兼听杂乱学说、荒谬行为、同异言论，怎么能不混乱呢？

第三章：孤愤（节选）

【原文】

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人臣循令而从事，案法而治官，非谓重人也。重人也者，无令而擅为，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为重人也。智术之士明察，听用，且烛重人之阴情；能法之士劲直，听用，且矫重人之奸行。故智术能法之士用，则贵重之臣必在绳之外矣。是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不可两存之仇也。

当涂之人擅事要，则外内为之用矣。是以诸侯不因，则事不应，故敌国为之讼；百官不因，则业不进，故群臣为之用；郎中不因，则不得近主，故左右为之匿；学士不因，则养禄薄礼卑，故学士为之谈也。此四助者，邪臣之所以自饰也。重人不能忠主而进其仇，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烛察其臣，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

凡当涂者之于人主也，希不信爱也，又且习故。若夫即主心，同乎好恶，固其所自进也。官爵贵重，朋党又众，而一国为之讼。则法术之士欲干上者，非有所信爱之亲、习故之泽也，又将以法术之言矫人主阿辟之心，是与人主相反也。处势卑贱，无党孤特。夫以疏远与近爱信争，其数不胜也；以新旅与习故争，其数不胜也；以反主意与同好恶争，其数不胜也；以轻贱与贵重争，其数不胜也；以一口与一国争，其数不胜也。法术之士操五不胜之势，以岁数而又不得见；当涂之人乘五胜之资，而旦暮独说于前。故法术之士奚道得进，而人主奚时得悟乎？故资必不胜而势不两存，法术之士焉得不危？其可以罪过诬者，以公法而诛之；其不可被以罪过者，以私剑而穷之。是明法术而逆主上者，不戮于吏诛，必死于私剑矣。朋党比周以弊主，言曲以使私者，必信于重人矣。

【出处】《韩非子·孤愤》（战国·韩非）

【注解】

【通假字】

· “案法而治官” ——“案”通“按”，读àn，按照、依照。

· “力能得其君” ——“得”通“德”，读dé，得到、获得（此处为通假用法，意为“获得”）。

· “是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 ——“涂”通“途”，读tú，道路。“当涂”即当道、当权、掌握权柄。

· “故敌国为之讼” ——“讼”通“颂”，读sòng，称颂、宣扬（一说指诋毁、攻击，通“诵”）。

· “郎中不因，则不得近主” ——“因”通“姻”，依靠、凭借。

· “重人不能忠主而进其仇” ——“仇”通“雠”，读chóu，对头、敌人（此处指法术之士）。

· “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 ——“弊”通“蔽”，受蒙蔽。

· “希不信爱也” ——“希”通“稀”，读xī，少有、罕见。

· “矫人主阿辟之心” ——“辟”通“僻”，邪僻、偏差。

· “处势卑贱” ——“卑”通“俾”，低微。

· “不戮于吏诛” ——“戮”通“僇”，读lù，杀。“不戮于吏诛”意为不被官吏处死。

· “朋党比周以弊主” ——“比”通“庇”，互相勾结；“周”通“週”，周密。“比周”意为勾结在一起。

· “言曲以使私者” ——“曲”通“屈”，弯曲、歪曲。

【词类活用】

· “烛私” ——“烛”，名词作动词，意为照亮、洞察；“私”，形容词作名词，意为隐秘的事情、私情。

· “矫奸” ——“矫”，动词，意为纠正、矫正；“奸”，形容词作名词，意为奸邪的行为。

· “擅事要” ——“擅”，动词，意为独揽、专擅；“事要”，名词，意为机要事务。

· “官爵贵重” ——“贵”“重”，均为形容词作名词，意为尊贵重要的地位。

· “当涂之人乘五胜之资” ——“乘”，动词，意为凭借、依靠；“资”，名词，意为资本、条件。

· “焉得不危” ——“危”，形容词作动词，意为身处险境。

【古今异义词】

· “智术之士” ：古义指通晓权术、有智慧谋略的人（法家意义上的“法术之士”）；今已罕用。

· “能法之士” ：古义指能够推行法治的人；今已罕用。

· “重人” ：古义指权重之臣、权臣；今已罕用。

· “擅为” ：古义指擅自行动、独断专行；今义仍同。

· “当涂” ：古义当道、当权（“当涂之人”指掌权的大臣）；今已罕用。

· “讼” ：古义为颂扬、宣扬，亦有攻击、诋毁之意；今义为打官司、争辩。

· “习故” ：古义为故旧、旧臣，指君主身边亲近的旧人；今义为习惯陈旧。

· “阿辟” ：古义为阿谀邪僻；今已罕用。

· “孤特” ：古义为孤单、孤立；今已罕用。

· “私剑” ：古义指刺客、私人豢养的杀手；今已罕用。

· “比周” ：古义为互相勾结、结党营私；今已罕用。

【特殊句式】

· 判断句：“此所为重人也”——“……也”表判断。

· 判断句：“不可两存之仇也”——“……也”表判断。

· 反问句：“法术之士焉得不危？”——“焉得……乎”表反问，意为“怎么能够不危险呢？”

· 排比句式：“夫以疏远与近爱信争，其数不胜也；以新旅与习故争……”——五个“以……与……争”的排比，层层递进，论证法术之士处于绝对的劣势。

· 对偶句：“朋党比周以弊主，言曲以使私者”——对仗工整，揭示权臣结党营私、蒙蔽君主的手段。

· 双重否定句：“不戮于吏诛，必死于私剑矣”——“不……必……”构成双重选择，强调法术之士无论是否被明正典刑，都难逃一死。

【一词多义】

· “法” ：①法令制度（“能法之士”）；②方法、办法（“公法”）；③效法（“不法常可”）。

· “术” ：①权术、策略（“智术之士”）；②方法、手段（“法术之士”）。

· “烛” ：①名词，蜡烛；②动词，照亮、洞察（“烛私”“烛察”）。

· “矫” ：①纠正、矫正（“矫奸”）；②假托、诈称（“矫诏”）。

· “干” ：①求取、干谒（“法术之士欲干上者”）；②冒犯、冲犯（“干犯”）。

【疑难字注音】

· 烛私（zhú sī）——洞察隐秘。

· 矫奸（jiǎo jiān）——纠正奸邪。

· 擅（shàn）——独揽、专擅。

· 当涂（dāng tú）——当道、当权。

· 讼（sòng）——颂扬或攻击。

· 郎中（láng zhōng）——君主的侍从官。

· 匿（nì）——隐藏、隐匿。

· 阿辟（ē pì）——阿谀邪僻。

· 孤特（gū tè）——孤单孤立。

· 戮（lù）——杀。

· 比周（bǐ zhōu）——互相勾结。

【文化常识】

· “孤愤” ：《孤愤》篇名，抒发了韩非孤独的愤慨。“孤”即文中所谓“处势卑贱，无党孤特”——地位卑微、没有党羽；“愤”即愤慨于权臣“朋党比周，相与一口，惑主败法，以乱士民”，而法术之士不得进用、君主不得醒悟。

· “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不可两存之仇” ：这是《孤愤》的核心命题。韩非认为，法术之士（主张以法治国的正直之士）与当权的大臣（当涂之人）是势不两立的仇敌。权臣“无令而擅为，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是法术之士必须铲除的对象；而法术之士要推行法治，必然触动权臣的利益，因此权臣会用尽一切手段（公法诛杀或私剑刺杀）来消灭法术之士。

· “五不胜之势” ：韩非详细分析了法术之士与当涂之人斗争的五个不利因素：①疏远与亲近的差距；②新来的与故旧的差距；③违背君主心意与迎合君主好恶的差距；④地位轻贱与尊贵的差距；⑤一人与一国朋党的差距。法术之士处于绝对的劣势，因此“安得不危”。

· “四助” ：当涂之人拥有四种辅助力量——诸侯（敌国）、百官（群臣）、郎中（左右侍从）、学士（游说之士），这四种力量都被权臣利用来维护自己的地位。

【译文】

精通权术的人，必须有远见并且明察，不明察就不能洞察隐秘的私情；能够推行法治的人，必须刚强坚毅并且刚劲正直，不刚劲正直就不能纠正奸邪的行为。臣子遵循法令办事，依照法律治理官职，这不算是权臣。所谓权臣，是那些不遵循法令而擅自行动、损害法律以利私、消耗国家以便家、有能力得到君主宠信的人，这才叫做权臣。精通权术的人明察，被君主听信任用，就能够洞察权臣的隐秘私情；能够推行法治的人刚劲正直，被君主听信任用，就能够纠正权臣的奸邪行为。所以精通权术、推行法治的人被任用，那么权贵的大臣就必然被排除在法律准则之外了。因此法术之士与当权的大臣，是不可共存的仇敌。

当权的大臣独揽机要事务，朝廷内外就会被他所用。因此诸侯如果不依附他，他所要求的事情就得不到回应，所以敌国（诸侯）会为他颂扬；百官如果不依附他，官业就不能晋升，所以群臣会为他效力；君主身边的侍从如果不依附他，就不能接近君主，所以左右近臣会为他隐匿；学士（游说之士）如果不依附他，就会俸禄微薄、礼节低下，所以学士会为他游说。这四种辅助力量，是奸邪之臣用来粉饰自己的工具。权臣不能忠于君主并引荐自己的仇敌（法术之士），君主不能超越这四种辅助力量去洞察他的臣子，所以君主越来越受蒙蔽，而大臣越来越权重。

凡是当权的大臣对于君主来说，很少有不被君主信任宠爱的，而且他们又是君主的故旧老臣。至于那些迎合君主的心意、与君主好恶相同的人，本来就是他们得以进身的原因。他们官爵尊贵权重，朋党又众多，整个国家都为他们颂扬。法术之士想要向君主求取官职，既没有君主信任宠爱的亲近关系，也没有故旧老臣的恩泽，还要用法术之言来纠正君主阿谀邪僻的心思，这与君主的心意是相反的。他们地位卑微，没有党羽，孤立无援。以疏远之人与亲近宠信之人争胜，其取胜是绝不可能的；以新来之客与故旧之臣争胜，其取胜是绝不可能的；以违背君主心意与迎合君主好恶争胜，其取胜是绝不可能的；以地位轻贱与地位尊贵争胜，其取胜是绝不可能的；以一人之口与一国之朋党争胜，其取胜是绝不可能的。法术之士掌握着五种绝不可能取胜的形势，积年累月都得不到君主的接见；当权的大臣却凭借着五种绝对有利的资本，从早到晚单独在君主面前游说。所以法术之士有什么途径得以进用，而君主又何时能够醒悟呢？因此，既然注定不能取胜，双方势力不能并存，法术之士怎么能够不危险呢？对于可以被捏造罪名诬陷的，就用国家的法律来诛杀他们；对于那些不能被捏造罪名的，就用私人豢养的刺客来除掉他们。所以那些彰明法术却违逆君主心意的人，不被官吏处死，也必定会死于私人刺客之手。结党营私、互相勾结来蒙蔽君主，言语歪曲以便于谋私利的人，一定会得到权臣的信任。

三、人物分析

（一）生平轮廓

韩非（约公元前280年—公元前233年），出身于韩国公族，是韩国的贵族公子。他天生口吃，不善言谈，却文思泉涌，笔锋犀利。早年与李斯一同师从儒家大师荀子，二人在同窗期间，李斯便自认才学不及韩非。

彼时的韩国，在战国七雄中积贫积弱，不断遭受秦国的侵凌。身为王室公子的韩非，痛心于国家的衰败，曾多次上书韩王，提出变法图强的建议，但昏聩的韩王始终未能采纳。在悲愤与失望之中，韩非转而潜心著述，写下了《孤愤》《五蠹》《说难》等十余万字的宏伟篇章。他的著作后来流传至秦国，秦王嬴政读后大为倾倒，发出“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的感叹。为了得到韩非，秦国发兵攻打韩国，韩王不得已派韩非出使秦国。

然而，韩非入秦后并未立即得到重用。他的同窗李斯因担心韩非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与姚贾合谋陷害，称韩非终究是韩国公子，不会真心为秦效力。秦王听信谗言，将韩非下狱。李斯派人送去毒药，逼迫韩非自尽。当秦王醒悟过来准备赦免时，韩非已含冤死于秦狱之中，一代思想巨匠，就这样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中悲惨陨落。

（二）思想形象

1. 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韩非继承和总结了战国时期法家的思想和实践，提出了君主专制中央集权的理论。他主张国家的大权集中在君主一人手里，君主必须有权有势，才能治理天下。他集商鞅之“法”、申不害之“术”、慎到之“势”于一身，提出了以“法”为中心的“法、术、势”三位一体的统治术。“法”是公布于众的法令制度，用以规范臣民；“术”是君主暗中驾驭群臣的手段策略；“势”是君主所处的权位和威势。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2. 历史进化论的倡导者：韩非坚决反对儒家的“法先王”思想，提出了“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的进化史观。他认为历史是不断发展变化的，上古、中古、近古各有不同的社会状况和政治需求，当今之世再赞美尧、舜、汤、武、禹之道，必为“新圣”所笑。这一观点在《五蠹》中以“守株待兔”的寓言得到了生动的表达。

3. 人性自利论的奠基人：韩非继承了荀子的“性恶论”并将其推向极致。他认为人的本性是“自为”“自利”的，人与人之间本质上是一种利害关系，即使是父子、君臣之间也不例外。因此，依靠道德教化（如儒家的“仁政”）不足以治理国家，必须依靠严明的赏罚制度来引导和约束人的行为。“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韩非认为，严厉的管教比慈爱的纵容更有效果。

4. 冷峻清醒的政治观察家：韩非对政治权力运作的洞察极为深刻。在《孤愤》中，他尖锐地揭示了权臣当道的政治困境——法术之士（主张法治的正直之士）与当涂之人（当权的大臣）是势不两立的仇敌。权臣拥有“四助”（诸侯、百官、左右、学士）和“五胜”之资，而法术之士处于“五不胜”的绝对劣势，因而“安得不危”。这既是韩非对战国晚期各国政治弊病的诊断，也是他自身命运的写照。

5. 逻辑严密的散文大师：《韩非子》一书思想犀利，文字峭刻，构思精巧，逻辑严密，善用大量的寓言故事来说明抽象深奥的道理，在诸子百家中独具特色。其中的“守株待兔”“买椟还珠”“滥竽充数”“自相矛盾”“郑人买履”等寓言，已成为脍炙人口的成语典故，至今广泛流传。

6. 悲剧的变法家：韩非的一生充满了悲剧色彩。他身为韩国公子，满腹经纶却无法拯救自己将亡的祖国；他是法学理论的集大成者，却被自己的同窗以阴谋手段置于死地；他深知游说之难，写下了著名的《说难》篇，详细分析了向君主进言的种种危险，而他自己最终却死于游说之途，未能“自脱”。

（三）历史形象的嬗变

韩非在后世的评价充满了争议。在班固的《古今人物表》中，韩非被列为第四等（中上人），在孔子（第一等）、孟子、荀子（第二等）之下，但也算“好人”而非“坏人”。魏晋至清初，韩非的地位不断下降，正面评价他的士人极少。晚清以降，在国难当头、追求富国强兵的时代背景下，韩非之学再次受到重视，得到越来越多的正面评价。20世纪以来，韩非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多元——一方面，他被批评为“惨礉少恩”，为君主专制提供了理论根据；另一方面，他被重新评价为“千古帝师第一人”，其法治思想、行政管理思想等受到重新审视。

四、影响与价值

（一）政治影响

韩非的思想对秦国的统一大业产生了直接的、决定性的影响。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建立的中央集权制度、郡县制、“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政策，无不渗透着韩非的思想。自秦汉以降，韩非的思想虽在公开言论中常受批判，却在历代王朝的政治实践中被广泛采用，形成了所谓“外儒内法”的政治传统——表面尊崇儒术，暗中运用法家权术。

（二）法治思想价值

韩非主张“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尽管其目的是维护君主专制），体现了朴素的法治观念。他主张“循名实而定是非，因参验而审言辞”，强调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治理原则，反对空谈仁义、不务实际。这种重实效、重制度的治理理念，对当代法治建设和社会治理仍具有借鉴意义。

（三）管理思想价值

有学者指出，韩非的“术”治思想并非厚黑权谋，而是中性的国家治理技术，更接近于“政治科学”。他在行政考核、人事管理、权责分配等方面的论述，对现代公共行政管理、组织行为学等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韩非强调“因能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根据能力授予官职，根据职位名称要求相应的实际绩效，这种绩效考核思想在现代管理中仍被广泛运用。

（四）文学影响

《韩非子》以其严密的逻辑、犀利的文风和丰富的寓言故事，成为中国古典散文的杰出代表。其中大量的寓言故事（守株待兔、滥竽充数、自相矛盾、买椟还珠、郑人买履等）已成为中国文化中的经典成语，至今广泛流传。韩非的论说风格对后世政论散文（如贾谊、晁错等）产生了深远影响。

（五）当代价值

韩非的思想在当代依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制度建设——韩非强调“以法治国”，主张建立完备的法令制度和赏罚机制，对于当代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具有启示；改革精神——“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的历史进化观，体现了与时俱进、因时制宜的改革精神，对于深化改革、勇于创新具有借鉴；务实作风——韩非反对空谈、注重实效的思想，与当代反对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的精神相呼应；用人导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的用人原则，强调选拔干部要注重基层经验、实际能力，对当代干部选拔任用制度仍有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