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玉接到堂弟电话的时候,正在给顾客做美甲。店里放着嘈杂的音乐,隔壁奶茶店的排风扇嗡嗡响。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三遍她才听见,是堂弟陈志鹏打来的。
“姐,你赶紧回来一趟吧,你爸跟春草嫂住一块儿了。”
美甲灯的白光打在顾客的指甲上,甲油胶还没烤干,泛着一层黏腻的光。林秀玉的手悬在半空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没说出话。电话那头堂弟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她只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血流声。
“秀玉姐?这个颜色烤好了吧?”顾客催了一声。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挂断了。甲油胶烤干了,光泽均匀,贝壳碎片在光线下闪着她此刻根本无心欣赏的细碎光芒。她机械地收了一百二十块钱,跟店长请了假,连工服都没换就出了门。
福州的九月闷热得像蒸笼。她从仓山坐地铁到火车南站,买了最近一趟回宁德的高铁票。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地播报车次信息,她坐在塑料椅子上,手不停地抖。
母亲陈美兰是今年正月十六走的。胰腺癌,从确诊到走,四十七天。走的那天刚好是雨水节气,天上下着毛毛雨,空气里全是湿冷湿冷的味道。父亲林长根趴在病床边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怎么都拉不起来。林秀玉记得很清楚,母亲咽气前最后一句话不是对父亲说的,是对她说的。母亲说:“秀玉,照顾好你爸。”
这句话像根钉子,从正月扎到九月,扎了大半年,还没拔出来。
母亲走后,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家的三层自建房。林秀玉隔三差五就回去,给父亲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父亲以前不会做家务,母亲在世的时候连碗都没让他洗过一个。母亲一走,父亲连电饭煲怎么用都不会,煮出来的饭不是夹生就是糊底。林秀玉教了七八遍,父亲还是记不住,不是忘了按开关就是忘了加水。她心疼,想过把父亲接到福州跟自己住,但父亲不肯,说住不惯城里,说楼房的马桶坐着拉不出屎,说城里的菜没味道,说隔壁老陈头死了都没人知道。
林秀玉拗不过他,只能多跑。从福州到老家,动车半小时,转中巴四十分钟,再走二十分钟的村路。每个周末,她都在路上来回奔波四个多小时。丈夫吴志明有意见,嘴上没明说,但脸色不好看。林秀玉知道他不高兴,家里有个六岁的儿子要带,她又在美甲店上班,周末是最忙的时候,她老是请假,店里也有意见。但她没办法,母亲临终那句话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她不敢不回去。
春草嫂大名叫刘春草,住在隔壁,隔着一条窄巷子,两家厨房的窗户对着窗户。刘春草的男人叫陈德茂,前年冬天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救回来,包工头赔了四十多万,刘春草拿着这笔钱把家里的老房子翻新了,又给儿子存了一笔娶媳妇的钱。她儿子在福州开网约车,一个月回来一两趟。
刘春草今年四十九,比林秀玉的父亲小十一岁。农村女人到这个岁数,大多已经不讲究了,但刘春草不一样,她爱干净,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出门穿得利利索索,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褶子比同龄人少,笑起来还有几分风韵。母亲在世的时候跟刘春草关系不错,两家共用一堵墙,厨房窗户挨着窗户,做饭的时候隔着窗户说话,今天你家炖了什么汤,明天我家包了什么馅的饺子,互相送一碗。
母亲生病那四十多天,刘春草帮了不少忙。林秀玉在福州上班,不能天天回来,刘春草隔三差五就过来给母亲洗洗涮涮,有时候还帮忙做饭。母亲走的时候,刘春草也哭了,眼眶红红的,帮着张罗丧事,端茶倒水招呼亲戚,干了不少活。
林秀玉当时很感激她,觉得这邻居没白做,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可这情义,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
高铁到了宁德站,林秀玉出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打了个滴滴回村,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不认识路,开着导航走。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窗外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她靠在车窗上,脑子乱成一锅粥。
堂弟陈志鹏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你爸跟春草嫂住一块儿了。”住一块儿是什么意思?是住在一个屋子里还是住在一个房子里?是同吃同住还是已经……她不敢往下想。
母亲才走了不到七个月,尸骨未寒,父亲就跟隔壁的女人住在一起了?这传出去,村里人怎么说?她林秀玉的脸往哪儿搁?她怎么跟死去的母亲交代?
车子进了村,停在巷口。林秀玉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巷口愣了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村子很安静,能听见虫子在草丛里叫。她家那栋三层小楼亮着灯,一楼堂屋的灯是亮的,二楼走廊的灯也是亮的。隔壁刘春草家也亮着灯,两栋楼挨在一起,灯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的。
林秀玉拖着行李箱往巷子里走,箱子轱辘碾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正要开门,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刘春草。
刘春草穿着一件碎花睡衣,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脸上的粉底没卸干净,眼角有点花。她看见林秀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自然,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秀玉回来了?吃饭了没有?锅里还有汤,我给你热一碗。”
林秀玉看着刘春草站在自家堂屋门口,穿着一件碎花睡衣,脚上趿拉着棉拖鞋,就像这是她自己家一样。那一刻,林秀玉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但她压住了,没发作。
“春草嫂,我爸呢?”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你爸在楼上,刚洗完澡,可能在看电视。”刘春草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外面蚊子多。”
林秀玉拎着箱子进了门。堂屋的摆设跟母亲在世时差不多,八仙桌、条凳、电视机、饮水机,墙上挂着母亲生前绣的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花瓣红艳艳的,落了薄薄一层灰。但她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茶几上多了一个茶杯,杯壁上有口红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女士拖鞋,粉红色的,毛茸茸的,不是母亲生前穿的那双。母亲生前穿的拖鞋是灰色的,破了洞,她扔了。
厨房里传来刘春草热汤的声音,微波炉嗡嗡响。林秀玉没进厨房,拎着箱子上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是父亲的房间,灯开着,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父亲林长根正靠在床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茶和一个削好的苹果,苹果已经氧化了,泛着黄。父亲穿着一件崭新的格子睡衣,头发刚洗过,还有点湿,整个人看起来比母亲去世那会儿精神了不少,甚至可以说,精神太多了。
“秀玉?你怎么回来了?”父亲看见她,有点意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也没打个电话。”
林秀玉把箱子靠在墙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单换了,不是母亲在世时用的那套灰蓝色的,换成了一套深枣红色的,带着暗花,被褥闻着有洗衣液的味道,跟母亲以前用的那种肥皂味不一样。
“爸,春草嫂怎么在咱家?”她开门见山。
父亲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枕头边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你春草嫂过来帮忙做饭的。我一个人,不会做,她就过来搭把手。”
“帮忙做饭做到晚上九点?”林秀玉看着父亲的眼睛,“帮忙做饭穿着睡衣?”
父亲不说话了,目光躲闪,看向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楼下的微波炉停了,厨房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刘春草端着一碗汤上来了。她走到房门口,看见父女俩坐在床上,气氛不对,脚步顿了一下。
“秀玉,汤热好了,你趁热喝吧。排骨冬瓜汤,你爸说你爱喝这个。”
林秀玉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刘春草手里接过汤碗。碗很烫,她把碗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过身来看着刘春草。
“春草嫂,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我家干什么?”
刘春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了看林长根,又看了看林秀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长根从床上坐起来了,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秀玉,你春草嫂是来照顾我的。你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吃不上饭,你又在福州,不能天天回来,你春草嫂好心过来帮忙,你别把人好心当驴肝肺。”
“照顾你?”林秀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爸,照顾你需要穿睡衣?照顾你需要住在咱家?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秀玉,你听我说——”刘春草想解释。
“春草嫂,我没问你。”林秀玉打断她,眼睛盯着父亲,“爸,我问你,你跟春草嫂到底什么关系?你跟我说清楚。”
林长根沉默了很久。房间里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飞蛾在灯管周围扑棱扑棱地飞,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
刘春草站在走廊上,手攥着睡衣的下摆,指节泛白。她脸上的粉底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斑驳,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道裂开。
林长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林秀玉心上:“你春草嫂跟我在一块儿了。她住过来有几个月了。我们是正经的,不是瞎搞。”
林秀玉站在父亲的床前,觉得脚底下的地板在晃。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什么都问不出口。母亲去世才七个多月,父亲就跟隔壁的女人同居了,而且已经住了好几个月。她算了一下,母亲走了三四个月的时候,刘春草就住进来了。三四个月,一百多天,母亲坟头的土还没干透,父亲就迫不及待地把别的女人领进了门。
“爸,妈才走了多久?”林秀玉的声音发抖了,不是气的,是疼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绞着,“你这样做,你对得起我妈吗?”
林长根的脸色暗下来。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骨节很大,指甲盖泛着灰白色。他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泥瓦工,这双手砌过多少墙,抹过多少灰,搬过多少砖,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秀玉,你妈在世的时候,我对得起她。”林长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缸底传上来的,“你妈走了,我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那也不至于这么快!”林秀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使劲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这才几个月?你就不怕村里人戳你脊梁骨?你就不怕妈在九泉之下闭不上眼?”
刘春草站在门口,眼泪也下来了,她拿手背擦着,擦得睫毛膏花了,黑乎乎的两道。她往前走了两步,想拉林秀玉的手,被林秀玉躲开了。
“秀玉,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刘春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也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你妈走之前,我跟她说过这个事。”
林秀玉猛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刘春草:“你说什么?”
刘春草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眼泪挂在脸上,亮晶晶的。她的声音小了,但很清晰:“你妈走之前,我跟她说过。我问过她,我说美兰姐,你要是走了,长根哥一个人怎么过?你妈说,她说她放心不下你爸,她说要是有人能照顾你爸,她走得也安心。”
“你放屁!”林秀玉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小到大没说过粗话,在美甲店上班被顾客刁难也没说过,丈夫吴志明跟她吵架也没说过。但今天她说了,说得咬牙切齿,说得眼泪横飞。
刘春草的嘴张着,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再说话。
林长根从床上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比林秀玉还矮一点,但站在床沿上,高出了半个头。他看着林秀玉,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流下来。
“秀玉,你春草嫂说的是实话。你妈走之前,她确实跟你妈说过这事。你妈没反对。”
林秀玉看着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愧疚、有躲闪,但更多的是固执。她突然意识到,父亲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在通知她。事情已经定了,木已成舟,她回来不回来,同意不同意,都改变不了什么。
她从父亲房间里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风很大,带着稻田里收割后的秸秆味,呛得人嗓子发紧。远处有人家的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停了,村子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刘春草从父亲房间里出来了,脚步很轻,走到林秀玉身后,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最后默默下了楼。过了一会儿,林秀玉听见楼下大门开合的声音,刘春草回了隔壁自己家。
林秀玉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是丈夫吴志明打来的,她没接。儿子用吴志明的手机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奶声奶气的:“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她听完语音,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没回。
夜越来越深,村子彻底安静下来。远处山上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哀歌。楼下堂屋的灯还亮着,从走廊往下看,能看见八仙桌的一角,和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排骨冬瓜汤。
她想起母亲在世的时候,也爱炖排骨冬瓜汤。母亲炖的汤比她炖的好喝,冬瓜炖得烂烂的,排骨炖得骨肉分离,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撒一把葱花,香气能飘满整栋楼。她每次回来,母亲都要炖一锅,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喝,一边看一边说:“多吃点,你在城里吃的都是什么东西,哪有家里的好。”
现在母亲不在了,她回来了,喝的是别的女人炖的汤。
她在走廊上站到快十一点,腿站麻了,才拖着箱子去了三楼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的陈设跟她上次回来时一样,床单被套是母亲生前换好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着母亲用碎布头做的香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闻着有一股苦味。
她把香包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很久,然后抱着香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匹马,马的头朝着窗户的方向,像是在奔跑。她小时候躺在这张床上看过无数次这块水渍,那时候它像一只兔子,后来变成了狗,再后来变成了马。母亲说那是她想象力太丰富,水渍就是水渍,什么都不像。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又凉又痒。
第二天早上,林秀玉是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她看了下手机,才六点半。起床走到走廊往下一看,父亲和刘春草已经在院子里了。父亲蹲在院子角落的菜地里拔草,刘春草在旁边给他递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是菜地里种什么菜的事,声音不大,但听起来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亲密。
那种亲密不是装出来的,是日积月累的相处才能养出来的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想什么。
林秀玉站在走廊上看了很久,父亲和刘春草都没发现她。她看着刘春草蹲下去帮父亲把裤腿卷起来,怕泥土弄脏了裤脚。她看着父亲接过水杯喝水的时候,刘春草伸手把他后背上沾的一根草梗拿掉。这些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一样。
可她明明才走了几个月。
林秀玉没下楼,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给堂弟陈志鹏打了个电话。
“志鹏,我问你,春草嫂跟我爸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陈志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姐,你才知道?这事村里传了好几个月了。你爸跟春草嫂三月份就开始走动了,你妈正月十六走的,三月份他们俩就……”
“就怎么了?”
“就有人看见春草嫂晚上去你家,早上才出来。后来就干脆搬过去了。村里人都说,你爸跟春草嫂在你妈还没走的时候就有事了,不然不会这么快。”
林秀玉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三月份,母亲走了才一个多月,一个多月。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就跟刘春草睡到了一起。不,也许更早,也许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在母亲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父亲就已经跟隔壁的女人眉来眼去了。
“姐?姐你在听吗?”陈志鹏喊了几声。
“在。”
“姐,你别太难过。这事你管不了。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没主见,你妈在的时候靠你妈,你妈不在了,他得找个靠山。春草嫂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不是图你爸这个人,她是图你爸那点家产。你家那栋楼三层的,地段又好,以后要是拆迁了,那不得好几百万?春草嫂精着呢,她不会白伺候你爸的。”
林秀玉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图你爸这个人,是图你爸那点家产。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
她下楼的时候,父亲和刘春草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早饭,白粥、咸鸭蛋、酱菜、油条。两副碗筷,面对面摆着。刘春草从厨房端了一碟花生米出来,看见林秀玉,把花生米放在桌上,说:“秀玉,粥在锅里,你自己盛。”
“春草嫂,你坐下,我有话问你。”林秀玉的声音比昨晚平静了很多,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刘春草看了她一眼,在桌边坐下了。父亲林长根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把还沾着泥的青菜,放在厨房门口,也坐下了。
三个人坐在一张八仙桌上,面前的粥冒着热气,咸鸭蛋切开了,蛋黄流着油。这幅画面本该是温馨的,但林秀玉觉得说不出的荒唐。三个月前,坐在这张桌子对面的还是她母亲,是那个爱穿灰蓝色外套、爱炖排骨冬瓜汤、爱唠叨她瘦了的女人。
“春草嫂,我问你,你跟我爸在一起,图什么?”林秀玉问得很直接。
刘春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花生米掉回碟子里,在瓷碟上弹了两下,滚到桌上。她放下筷子,看着林秀玉,眼眶又红了。这个女人似乎特别容易红眼眶,林秀玉不知道她是真的感性,还是眼泪来得太容易。
“秀玉,我不图什么。”刘春草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你爸一个人可怜。你妈走了,你又不常在,你爸一个人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看着心里不落忍。”
“不落忍?”林秀玉笑了一下,那笑容她自己都觉得冷,“春草嫂,你跟我爸非亲非故的,你不落忍什么?村里那么多孤寡老人,你怎么不挨个去不落忍?”
刘春草的脸白了。林长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很重:“秀玉,你怎么说话呢?你春草嫂好心好意照顾我,你倒好,回来就说这些难听话。你妈在世的时候教你这么跟人说话的?”
“我妈在世的时候?”林秀玉转头看着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爸,你还敢提我妈?你跟我妈过了三十多年,我妈走了才一个多月,你就跟别的女人住在一起了。你对得起我妈吗?你对得起那三十多年吗?”
林长根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他的手还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指甲盖里的灰白色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刘春草站起来,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动作很快,碗碟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把粥倒进垃圾桶,把咸鸭蛋壳扔进垃圾袋,把油条装进塑料袋里。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在抖。
林秀玉看着她收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黄连泡在水里,苦味一点一点渗出来,化不开。
“春草嫂,你别忙了。”林秀玉说,“你坐下,我跟你说清楚。我爸这个人,他一辈子没主见,别人说什么他听什么。你要是真心对他好,我不拦你。但你要是图别的什么,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家的一砖一瓦,都是我妈在世的时候跟我爸一起挣的。我妈走了,这些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一分都拿不走。”
刘春草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油条袋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林秀玉。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从鞋柜上拿了手机,穿着那双粉红色的棉拖鞋,走了。
大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长根坐在桌边,脸色灰败,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树。他看着刘春草走出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吐得整个胸腔都在颤抖。
“秀玉,你非要这样吗?”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爸,我没把她怎么样。”林秀玉说,“我就是把话说清楚。”
林长根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慢慢走上楼,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林秀玉心上。楼梯是老式的水泥楼梯,没有铺地板,父亲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一个走不动的钟摆。
林秀玉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八仙桌上剩着半碟花生米,碎了一颗咸鸭蛋壳,半碗凉了的白粥。阳光从堂屋门口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地上,照在墙上母亲绣的那幅牡丹花上。牡丹花红艳艳的,落了灰,看起来像蒙了一层纱。
她拿起手机,给丈夫吴志明回了个电话。吴志明接起来就问:“你昨晚怎么不接电话?儿子等你等到快十一点。”
“志明,我这边有点事,可能要住几天。”
“什么事?”
“我爸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吴志明的声音低了几分:“你爸又怎么了?”
“他跟隔壁的女人住一块儿了。”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长。吴志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复杂,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秀玉,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爸的事你管不了。他都六十的人了,他想跟谁过就跟谁过,你拦得住吗?你别为了这个事把自己搞得太累,家里还有儿子呢。”
林秀玉知道吴志明说的是实话,但实话有时候比谎话更让人难受。她挂了电话,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洗了,放进碗柜里。碗柜是木头的,用了二十多年,漆面斑斑驳驳,柜门关不严实,用一根绳子拴着。母亲在世的时候说过好几次要换个新的,一直没换,说将就着用,省点钱给秀玉在城里买房添点。
林秀玉关上碗柜的门,用绳子拴好,擦了擦手,上了楼。
父亲房间的门关着。她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没声音,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她没敲门,去了母亲生前住的那间房。母亲生病后就搬到一楼住了,上下楼不方便,一楼原来放杂物的房间收拾出来,摆了一张床,母亲在那里度过了最后的日子。
房间里的东西还在,床搬走了,但母亲用过的东西大部分还在。床头柜上摆着母亲生前吃的药,瓶瓶罐罐的,上面落了一层灰。林秀玉把药瓶收进塑料袋里,准备扔掉。收的时候她看见床头柜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个布包。
她把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和几张纸。存折是母亲的名字,上面的存款不多,只有一万多块钱。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纸,格子本的,泛着黄。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像小学生的作业本。
是母亲的字。
林秀玉认得母亲的字。母亲只念过小学三年级,认的字不多,会写的更少,但母亲有个习惯,喜欢记账。今天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明天给谁随了礼,出了多少份子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刻在纸上的。
林秀玉把信纸展开,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她看了第一遍没看明白,看了第二遍手开始抖,看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母亲写的是:“秀玉,妈知道你爸是什么人。妈走了以后,他肯定要找人。春草跟我提过,说等我不在了,她来照顾你爸。妈没说不答应。妈只求你一件事,你爸要是跟春草过了,你别怪他。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照顾自己,妈不在了,他得有个伴。他这辈子不容易,在工地上受了半辈子罪,腰不好,腿也不好,阴天下雨就疼。妈走了,没人给他揉腰了。妈把存折留给你,钱不多,是妈这些年攒的,你拿着给彤彤念书用。别恨你爸,也别恨春草。妈不恨。”
林秀玉蹲在母亲住过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几张发黄的信纸,哭得浑身发抖。她哭得很大声,像小时候摔倒了那样,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眼泪滴在信纸上,把母亲写的字洇湿了,她赶紧用手擦,擦得信纸皱了,字迹模糊了。
她想起母亲生病那四十多天。母亲瘦得很快,一天一个样,原来一百二十多斤的人,走的时候不到八十斤。胰腺癌的疼不是人能忍的,母亲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咬着枕头不出声,怕吵到父亲。她回来照顾母亲的那几天,半夜起来给母亲倒水,听见母亲一个人在房间里低声说话,她以为母亲是在跟父亲说话,推门进去才发现母亲是一个人,对着窗户自言自语。
她问母亲在说什么,母亲说没说什么,就是念叨念叨。
现在她知道了,母亲是在念叨这些事。母亲在病床上躺着,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还在想她走了以后父亲怎么办。母亲知道自己男人是什么德性,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照顾自己,离了女人活不了。母亲也知道隔壁的刘春草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刘春草在打什么主意。
但母亲还是写了那封信,让林秀玉别恨。
不恨?凭什么不恨?林秀玉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她恨父亲薄情,母亲走了才一个多月就跟别的女人住在一起。她恨刘春草虚伪,嘴上说照顾,心里打的是房子的主意。但她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早一点发现这些事,恨自己为什么没在母亲活着的时候多回来几次。
她哭够了,把信纸折好,放回布包里,又把存折放进去。布包她没放回抽屉,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看见父亲站在走廊上,不知道站了多久。父亲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领子磨得起了毛,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没弹,掉在地上,碎成一地灰烬。
“爸,你抽了多少年没抽的烟了。”林秀玉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父亲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也哭了。
“秀玉,你妈写的那个东西,我看了。”父亲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妈走之前,把那个布包给我了,让我等她走了以后再给你看。我没给你看,我……我不好意思给你看。”
林秀玉看着父亲,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深深的法令纹,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从工地上回来,浑身都是水泥灰,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洗手,是先抱她。父亲的怀抱很硬,硌得她生疼,但她喜欢,因为父亲的怀抱很暖,暖得像冬天的火炉。
那时候父亲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眼睛里是有光的。他在工地上干一天活,回来还有力气把她扛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跑圈,跑得她咯咯笑。
后来她长大了,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孩子,跟父亲的距离越来越远。不是不爱了,是爱被日子磨得薄了,像一件穿久了的衣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白边,但还舍不得扔。
“爸,妈说她让你找个伴。”林秀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林长根的身体震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里汪着一层水光。
“秀玉,我对不起你妈。”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碎了一地,“你妈走的时候我不在,我在楼下抽烟。医生喊我的时候,我跑上去,你妈已经……已经闭眼了。她最后一口气,我没在她身边。”
林秀玉走过去,抱住父亲。父亲比她矮,她的下巴搁在父亲的头顶上,能闻到他头发上劣质洗发水的味道,混着烟味,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父亲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发抖,像秋天的树叶,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爸,妈说她没怪你。”
林长根哭出了声,哭得像孩子一样,没有节制,没有体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靠在女儿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楼道都在回荡他的哭声。
林秀玉没再说话。她抱着父亲,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父亲拍她那样。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得很有节奏,拍得父亲的哭声渐渐小了,渐渐变成了抽噎,最后只剩下呼吸。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父女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高一矮,紧紧靠在一起。
那天下午,林秀玉去了母亲的坟上。母亲埋在村后的山坡上,面朝东南,能看见整个村子,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榕树,能看见进村的那条土路。坟头上已经长了草,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在风里摇来摇去。
她把布包里的信纸拿出来,念给母亲听。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完第三遍的时候,她把信纸折好,放在坟前的石板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妈,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她对着坟头说,“我不恨了。但我不可能不恨。我尽量。”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狗尾巴草东倒西歪,吹得信纸哗哗响,像有人在翻页。
林秀玉在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跟母亲说了很多话,说她工作的事,说儿子的事,说吴志明的事,说福州的房价,说美甲店新进的那个顾客特别难缠。她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嗓子哑了,说到太阳落山了,说到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
走的时候,她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看见自家楼下的灯亮着,厨房的窗户开着,飘出一股油烟味。她走近了,听见厨房里有切菜的声音,当当当,刀工很好,切得很均匀。
她站在巷子里看了一会儿。透过厨房的窗户,她看见刘春草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父亲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把芹菜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在盆里。刘春草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说了句什么,父亲笑了,笑得很浅,但确实笑了。
林秀玉站在巷子里,手里拎着包,包里装着母亲的存折和那几封信纸。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巷子那头。隔壁的狗闻到了她的气味,隔着门叫了几声,叫得不是很凶,像是在打招呼。
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下去了,久到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褪成了灰蓝色。厨房里刘春草端菜上桌,碗筷摆好了,两副,面对面。她看见父亲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刘春草走到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了巷子里的林秀玉。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撞上了。刘春草张了张嘴,没出声,林秀玉也没动。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暮色,隔着油烟味和晚饭的热气,她们对视了大概有三四秒。
刘春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侧身让开了厨房门口的位置。她没有说话,但那动作的意思很明显——进来吃饭。
林秀玉犹豫了一下,迈出了步子。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会走向哪里,也不知道这个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此刻,天黑了,风凉了,她饿了。
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是芹菜炒肉丝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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