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那年我二十一,他躺在堂屋那张老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家里人都围在跟前,他谁也不看,就盯着我,手指头颤颤巍巍竖起来三根。他说第一样是别人家的闲事,尤其是两口子那点破事,千万别往前凑。第二样是来路不正的钱,再穷也不能伸手。第三样是心里那口气,再憋屈也得咽下去。说完这话,没两天人就没了。我跪在灵前哭得不行,但说实话,那时候我没把他这话当回事。我就觉得他给人算了一辈子命,老了老了说些玄乎话,无非是怕我年轻气盛惹麻烦。
爷爷走后我在村里待不住,跟着老乡进了城。先在工地扛钢筋,后来学了装修,抹腻子贴瓷砖都干。二十五那年结了婚,媳妇是隔壁县的,在厂里上班,人实在,不挑不拣。我们租了城中村一间房,一个月六百块,日子紧巴归紧巴,但俩人一块使劲,倒也热乎。后来有了孩子,花销一下子大了,奶粉尿不湿哪样都要钱。我就开始拼命接活,白天干完晚上还去给人家做保洁,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存折上那点数字往上涨,心里还是高兴的。
头一回出事是因为我表哥。表哥在城北开了个小饭馆,专门做老乡生意,表嫂给他帮忙。那年夏天不知道怎么就闹起来了,表嫂跑到我家来哭,说表哥在外头有人了,让我给评评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亲戚有难不帮还是人吗,就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我跑去饭馆找表哥,把他拉到后巷说了一通,让他别犯糊涂。表哥当时没吭声,表嫂也不闹了,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结果没出两个月,两口子和好了,倒头来一起埋怨我。表哥说我把他家丑事往外抖,表嫂说我这人爱管闲事不安好心。后来表哥饭馆扩大了,有装修的活也不找我,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我媳妇骂我,说爷爷当年怎么交代的,你耳朵长哪去了。我心里那个气啊,觉得表哥不念旧情,又觉得委屈,我明明是好心。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我也想过,人家两口子关起门来打架,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算哪根葱。
第二回是我自己鬼迷心窍。那年我在一个工地上干装修,包工头是个大嗓门,活干完算账的时候多给了我八千块。我当场就发现了,钱拿在手里那个数不对。但我没吭声,心想这老板有钱,一个项目挣几十万,八千块对他来说算个屁。再说我那两个多月天天早出晚归,手都磨出茧子了,多拿点也是应该的。我媳妇那阵子正为孩子的学费发愁,我就把钱塞给她,说是老板发的奖金。她信了,还高兴了好几天。结果不到十天,包工头找上门来了,说财务算错了账,让我退钱。我硬着头皮说钱花了,拿不出来。包工头当时脸就黑了,第二天带了四个人把我堵在工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搜了我的包,翻了我的工棚,最后从床垫底下翻出两千块,剩下的逼着我打了借条。不光八千块全退了回去,还扣了我之前没结的一万多工钱。更绝的是,他在圈子里到处说我手脚不干净,从那以后好几个老板都不肯用我。我蹲在出租屋里,媳妇抱着孩子哭,我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那时候我才知道,八千块钱买不来一个心安,买不来一份工。爷爷说得对,不是你的钱,连看都别看。
后来装修行业不行了,我贷款买了辆二手小货车跑货运。刚开始还行,慢慢积累了些老客户,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其中有个人开五金店的,每周都要送货,是我最大的客户。结果有一天我发现,以前跟我一起干装修的一个同行也开始跑货运,他直接把那个五金店的活撬走了,价格压得比我低,还跟人说我的车超载被查过。我气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就去找他理论。没说几句就动了手,我把他鼻子打出了血,他自己摔倒了磕在台阶上,后脑勺缝了八针。人家报了警,我被关了半个月,驾照也暂扣了三个月。那辆货车是贷款买的,一个月要还三千多,我人在里头出不来,车停着没人开,贷款还不上,银行直接把车拖走了。出来以后我身无分文,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说要离婚。
那段日子我睡过桥洞,在劳务市场跟人抢活,一天挣八十块,干完就买俩馒头一瓶水。有一天夜里下雨,我缩在立交桥底下,身上盖着捡来的纸板,冻得直哆嗦。我盯着头顶上路灯的光,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爷爷的话。三样东西,别人家的事,不义之财,咽不下的气。我一样一样全碰了,一样没落下。那时候我才明白,爷爷说的福气不是什么命里带来的好东西,就是平平常常的日子。有活干,有家回,有口热乎饭吃,那就是福气。你非要多管闲事,非要贪那点便宜,非要争那口气,福气就让你自己给作没了。
我后来找了个工地从头干起,从搬砖扛水泥开始,一天一百二,中午管一顿饭。我不再跟人扎堆聊天,也不掺和任何人的事,只管闷头干活。干了半年,老板看我实在,让我跟着学开塔吊。我学得认真,考了证,工资涨到六千多。我攒了几个月钱,买了两身新衣服,给孩子买了玩具,去找媳妇。她妈开了门,堵在门口说你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来。我站在门外头,脸上火辣辣的,但没敢多说。又过了大半年,我工资稳定了,租了个一居室,置办了家具,再去的时候媳妇没再拦我,让我进了门。孩子都不认识我了,躲在她身后不肯出来。我跟媳妇说我以后安分守己,再不惹事。她看了我半天,说你要是早听爷爷的话,咱们家何至于走到这一步。我低着头没吭声,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现在我在工地上开塔吊,每天上去之前都要检查一遍机械,稳稳当当的。表哥后来跟表嫂离了婚,饭馆也关了门,听说回老家了。那个抢我客户的同行,后来因为酒驾出了事故,腿瘸了,再也开不了车。我听说了以后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多想。别人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给爷爷上坟,烧了纸钱,在坟前坐了一下午。坟头长满了草,风吹过来沙沙响。我什么也没说,就坐着。我想起爷爷以前坐在门口给人算命,人家问他灵不灵,他说信则灵。现在我才懂,他不是算得准,是见得太多了。他把那些话留给我,我没听,非得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肯信。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觉得爷爷好像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我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往后剩下的日子,把那三样东西记死了,一样也别再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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