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脚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
陈伟华揽着我的肩,对着一桌亲朋抬高声音:“我老婆,婚后肯定都听我的。钱嘛,自然也都归我管。”
他笑得很开,带着点得意。
我靠在他臂弯里,也笑了,轻轻点头。
未来婆婆陈秀贞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凑近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临近几桌都听清:“雅琴啊,那你们家准备的陪嫁……”
所有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脸上。
我放下酒杯。
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很稳。
我说了一句话。
宴客厅里嗡嗡的谈话声,像被一刀切断。
死寂。
陈伟华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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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认识陈伟华,是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
他穿一身合体的灰色西装,主动过来换名片。话不多,但句句都能接住,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显得诚恳。
那会儿我刚升了项目主管,手头压着几个难啃的案子,忙得脚不沾地。
他时不时发来消息,有时是分享行业动态,有时是简单的问候。
不密集,不打扰,分寸感拿捏得很好。
约过几次饭。
他选的地方不贵,但干净,味道也好。
聊天时,他很会倾听,偶尔谈及自己农村出身,靠读书考出来,现在在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做到中层,语气平淡,没有诉苦,也没有炫耀。
“不容易。”我说。
他摆摆手:“都过去了。现在就想稳稳当当的,有个家。”
目光落过来,很踏实。
交往半年后,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手心有些汗,握得不松不紧。
“雅琴,”他声音有点低,“我这个人,可能不会说太多漂亮话。但认定的事,认定的人,就会好好对待。”
秋末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他侧身替我挡了挡。
我心里动了动。
见家长是水到渠成。我先去的他家。
老小区,步梯房,但收拾得格外整洁,甚至有点过于一尘不染。陈秀贞迎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容堆了满脸。
“雅琴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伟华总提起你,今天可算见着了。”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力道有些紧。
饭菜很丰盛,不停夹菜。问的话也密:家里父母做什么的?身体好吗?弟弟还在国外?一年回来几次?房子买在哪儿?
陈伟华打断她:“妈,查户口呢?”
“问问怎么了?都是要紧事。”陈秀贞嗔他一眼,又转向我,笑,“雅琴别介意,阿姨就是高兴。我们家伟华啊,实诚,不会那些弯弯绕,以后可得你多担待。”
话里话外,透着股热络的盘算。
临走时,她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度不薄。
推拒不过,我收下了。后来打开,整整六千六百块。陈伟华说,这是他们老家的讲究,代表顺顺利利。
“我妈就是实在人,”他握着我手腕,“可能说话直,心是好的。”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晚回家,我把红包放进抽屉。崭新的钞票,边缘割手。
父亲宋哲明在书房看财报,见我回来,摘下眼镜。
“见了?”
“嗯。”
“人怎么样?”
“还行。”
他看了看我,没追问。“你自己有数就行。”
没过多久,陈伟华弟弟陈伟鸿从老家来了。
说是来城里找工作,暂时住下。二十四五岁的人,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客厅里总弥漫着一股烟味和外卖盒子混杂的气味。
陈伟华提起这个弟弟,有点无奈:“从小惯坏了,书没读好。我再帮衬帮衬,总得找条出路。”
陈秀贞电话里也常叹气:“你当大哥的,得多费心。将来你们成了家,伟鸿要是能安稳下来,我也就闭眼了。”
话里,有种理所当然的托付。
我开始隐约觉得,那扇整洁的房门后面,牵着的线,比我想的要长,要重。
02
第一次正式去陈家吃饭,是周末中午。
陈秀贞提前几天就打电话来,细细问了口味,忌口,说要好好露一手。
到了才发现,陈伟鸿也在,歪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来,抬抬眼皮叫了声“嫂子”,又埋下头去。
“没规矩。”陈秀贞拍了他一下,转头对我笑,“这孩子,让我惯的。雅琴坐,菜马上好。”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陈秀贞的身影在里面忙碌。陈伟华给我倒了杯水,低声说:“伟鸿那份工作又黄了,这两天心情不好。”
我接过水杯,没应声。
饭桌上摆了七八个菜,鸡鸭鱼肉都有,中间一大盆炖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陈秀贞不停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们上班辛苦,外面吃的都不干净。”
“这鸡是托人从乡下买的土鸡,有营养。”
“伟华说你爱吃虾,特意买的,新鲜的。”
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
陈秀贞自己也坐下,却没怎么动筷子,看着我吃。
“雅琴啊,上次听伟华说,你爸生意做得挺大?”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还好,做点建材。”
“哦——”她拖长了调子,“那家里就你一个女儿?弟弟在国外,不打算回来接班?”
“俊贤学设计的,兴趣不在这边。爸也没强求。”
“那是,你们这样的家庭,孩子想做什么都行,有底气。”她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深了些,“不像我们伟华,什么都得自己拼。”
“妈,说这些干嘛。”陈伟华插了块肉放她碗里。
“说说怎么了?雅琴又不是外人。”陈秀贞转向我,语气更亲热了些,“阿姨是过来人,跟你说啊,这女人结婚,图个实在。男人有能力,肯干,比什么都强。家里条件再好,那也是娘家的,是不是?”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阿姨说得对。”
她似乎满意了,又感慨:“我们那时候,嫁女儿讲究门当户对,现在不兴这个了。主要还是看人。伟华这孩子,孝顺,有责任心,就是心太实,不会算计。以后你们的小家,你得多帮着掌掌眼。”
陈伟鸿忽然在边上嗤笑一声:“妈,你操那心干嘛。嫂子家里那么有钱,指头缝里漏点,都够我哥少奋斗十年。”
“胡说什么!”陈秀贞呵斥,脸上却不见多少怒意,反而小心地瞟了我一眼。
陈伟华脸色沉下来:“伟鸿,不会说话就闭嘴。”
一顿饭,后半程吃得有些沉默。
离开时,陈秀贞又塞给我一袋水果,说是特意买的进口橙子,甜。
下楼时,陈伟华提着那袋橙子,低声说:“我妈和我弟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没什么文化,就是……心眼实。”
夜风有点凉,吹得塑料袋窸窣响。
“嗯。”我看着前方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心眼实。”
他好像没听出什么,揽住我的肩。“走吧,送你回去。下周,我去拜访叔叔阿姨?”
“好。”
车上,他开了电台,舒缓的音乐流出来。
我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后退。
陈秀贞那些话,像细小的沙粒,硌在心里某个地方。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她说,娘家的钱是娘家的。
她说,伟华心实,不会算计。
她说,你得帮着掌掌眼。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陈伟华的手越过操作台,覆在我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雅琴,”他看着前方闪烁的倒计时数字,“我们会有一个很好的家。”
我指尖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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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双方家长见面的地点,定在一家口碑不错的本帮菜馆。
包间是父亲宋哲明定的,安静,雅致。他穿一件半旧的夹克,母亲赵玉琦则是一身素雅的羊绒衫,两人早早到了。
陈秀贞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了件暗红色的新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陈伟华跟在她身后,西装笔挺,看得出紧张。
陈伟鸿没来,说是临时有事。
寒暄,落座。茶水斟上,热气袅袅。
陈秀贞的话匣子很快打开,从夸菜馆环境好,到夸我父母气质好,最后落脚点自然而然到了陈伟华身上。
“我们家伟华,真是没让我们操过一点心。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弟俩,不容易。伟华争气,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现在也算熬出来了。”
母亲温和地点头:“孩子懂事,是你的福气。”
“是福气,也是操心。”陈秀贞叹了口气,“现在好了,遇到雅琴这么好的姑娘。我就盼着他们早点成家,安安稳稳的,我也就放心了。”
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慢慢喝着茶,偶尔抬眼看看陈秀贞,又看看陈伟华。
话题转到婚事上。
陈秀贞热切地说起老家的规矩,彩礼的寓意,婚礼的排场。
她强调,他们就伟华一个儿子(自动忽略了陈伟鸿),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不能让人看低了。
“彩礼嘛,我们按老家最高的标准来,八万八,图个吉利。婚礼就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办,酒席按高标准,亲戚朋友都得请到……”
她滔滔不绝,描绘着一场盛大婚礼的蓝图。
陈伟华轻轻碰了碰她胳膊:“妈,这些还得和叔叔阿姨商量。”
“对对,商量,商量着来。”陈秀贞笑,“我就是提个想法。亲家,你们看呢?”
母亲笑了笑,没接具体数字,只说:“孩子们高兴最重要。形式上的东西,量力而行就好。”
父亲这时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平稳:“伟华父亲的事,之前听雅琴提过一句。这些年,你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辛苦了。”
陈秀贞愣了一下,眼圈似乎有点红,摆摆手:“都过去了。现在伟华出息了,我也算对得起他爸。”
“伟鸿呢?”父亲像是随口一问,“今天没来?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秀贞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伟鸿……他年轻,还在找方向。暂时跟他哥住一起,有个照应。”
“哦。”父亲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说起菜的味道。“这熏鱼炸得不错,火候正好。”
后半顿饭,陈秀贞的话明显少了些,频频给陈伟华使眼色。
陈伟华显得有些局促,起身给各位长辈敬酒,话也说得很漂亮,感谢我父母的认可,承诺会对我好。
父亲和他碰了杯,酒喝了,话没说太多。
散席时,陈秀贞拉着母亲的手,亲热地说以后常来往。父亲和陈伟华走在后面。
我听到父亲很平常地问了句:“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调整架构?中层压力不小吧。”
陈伟华的回答谨慎而官方:“还好,还在适应。”
父亲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
回去的车上,母亲问父亲:“你觉得怎么样?”
父亲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半晌,说了句:“家里事,以后怕是少不了。”
母亲没再问。
我靠着后座椅背,手心微微出汗。父亲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涟漪底下,是看不清的暗流。
04
婚期大致定在半年后。
陈秀贞的热情空前高涨,几乎每天都有电话或消息,商量(或者说,通知)各种细节。从喜糖的品牌,到婚纱照的套餐,事无巨细。
陈伟华开始更频繁地和我讨论“未来”。
起初是温和的描绘:阳台要种些什么花,书房怎么布置,早餐他来做。
渐渐地,话题滑向更实际的领域。
“王经理老婆你知道吧?特别贤惠,王经理的工资卡从来不过手,家里大小开支都是他老婆用自己工资贴补,从来不多问一句。”
“李工更绝,他老婆娘家条件好,陪嫁了一套房一辆车,李工现在开那车,倍儿有面子。”
“咱们以后,钱放一起管吧。我是学财务的,理财肯定比你专业。你就安心上你的班,家里开销我来规划。”
他说这些时,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为我打算的体贴。
我翻着手里的一本家居杂志,嗯一声,或者笑笑。
心口那粒沙子,好像又变大了一点,磨得有点疼。
有一次,他公司聚餐回来,身上沾了点酒气,躺在我沙发里,闭着眼。
“雅琴,”他忽然说,“今天他们又拿我打趣,说我快娶到金凤凰了。”
我没说话。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有点飘。“你知道我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金凤凰银凤凰,娶回家,就是我陈伟华的老婆。’”他笑了一下,伸手来拉我,“你得给我争口气,知道吗?让他们看看,我陈伟华的老婆,里子面子,都是最好的。”
他的手心很烫。
我挣开了,起身去给他倒水。
玻璃杯递过去,他接住,手指蹭过我的指尖。
“生气了?”他问。
“没有。”我说,“累了。”
他慢慢喝着水,目光追着我,像在审视什么。
那晚之后,他收敛了一些,不再总提别人家老婆如何。
但某些时刻,比如我给自己买了个稍贵的包,或者和闺蜜去一家不错的餐厅吃饭发了朋友圈,他会状似无意地问一句:“又花钱了?”
不是质问,更像是……确认。
确认我对“钱”的态度,确认我的“消费”是否在他的认知或预期内。
我渐渐学会把购物小票收起来,不在他面前谈论价格。朋友圈也设了分组。
母亲察觉出什么,有一次来我这里,看着鞋柜里几双新收起来的鞋盒,随口问:“最近没怎么见你穿新鞋?”
“够穿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只是临走时说:“雅琴,两个人相处,舒服最重要。别委屈自己。”
我看着母亲鬓角不太明显的白发,点点头。
“我知道。”
但知道和做到,隔着一条汹涌的河。
我开始在夜里失眠,望着天花板,想着陈伟华热切规划未来的脸,想着陈秀贞精明闪烁的眼,想着父亲那句沉甸甸的“家里事,以后怕是少不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幽幽亮起,是陈伟华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明天去看房子?中介说有个新盘不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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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看房的过程,像一场拉锯战。
陈秀贞坚持要跟着。她戴着老花镜,仔细研究户型图,对朝向、面积、公摊锱铢必较,又对小区绿化、物业费、停车位价格连连咋舌。
“这房价,真是吃人啊。”她一遍遍感叹。
看中的是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地段尚可,学区还行。总价算下来,不菲。
“首付多少?”陈秀贞问中介。
听完数字,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陈伟华,又看向我。“你们俩……怎么打算的?”
陈伟华清了清嗓子:“妈,首付我和雅琴一起凑。我手里有差不多四十万,雅琴……”
他看向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说:“我这边,大概能出一百万。”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秀贞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浮起忧虑:“那……月供呢?以后装修、家电,都是大开销。伟华那点工资,还要帮衬家里……”
“阿姨,”我打断她,语气平静,“月供我和伟华一起还。装修和家电,也可以一起计划。”
“计划是计划,钱是钱。”陈秀贞叹了口气,拉住我的手,语重心长,“雅琴,你别怪阿姨说话直。这房子,是你们小两口的窝,是根基。按理说,我们男方该多出点力,但家里情况你也知道……阿姨的意思是,既然你家条件好,能多帮衬点,这房子,是不是就写你们俩的名字?也算有个保障,对你也公平。”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全是为我考虑。
陈伟华在一旁点头:“妈说得有道理。雅琴,你看呢?”
我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几乎同步的神情,心里那点温热的东西,一点点冷下去,凝固成坚硬的壳。
“写两个人名字,没问题。”我说。
陈秀贞立刻笑了,拍拍我的手背:“好孩子,懂事。”
陈伟华也松了口气的样子。
中介机灵地递上意向书。
签完字出来,陈秀贞心情大好,甚至说要请我们吃晚饭。我推说公司有事,先走了。
回到自己住的公寓,关上门,世界骤然安静。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地板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父亲。
接起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房子看好了?”
“嗯。定了。”
“钱够吗?”
“够。”
那头沉默了一下。“他们家,出了多少?”
我没回答。
父亲了然。“晚上回家吃饭吧。你妈炖了汤。”
晚饭时,父亲没提房子的事,只问了问我工作。
饭后,他叫我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旧书和檀香混合的味道,让人安心。父亲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雅琴,”他开口,“订婚宴快到了。”
“有些事,婚前得想清楚。”他看着我,目光锐利而深沉,“婚姻不是合伙做生意,但有时候,比生意更考验人性。尤其涉及到钱,涉及到两个家庭。”
我低下头。
“陈伟华这个人,能力有,野心也有。但他身后那个家,是无底洞。”父亲的声音很冷静,“他母亲,太‘精明’。他那个弟弟,是甩不掉的包袱。这些,婚前你可能觉得是负担,婚后,就会变成你的义务。”
“我知道,爸。”
“知道不够。”父亲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看看这个。”
是一份信托计划的初步框架草案。
委托人是父亲,受益人是我和弟弟宋俊贤。
条款里明确规定,信托资产独立于我的个人财产,我仅可按约定领取固定生活费。
特别附加条款用加粗字体标出:若受益人婚姻发生变动,配偶无权主张任何信托内资产权益。
我抬起头,愕然。
“爸……”
“这不是防着他,是防着所有不确定。”父亲点了点那份文件,“这份东西,会在你订婚前后正式设立。你可以选择在合适的时候,让它‘被知道’。”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父亲靠回椅背,窗外夜色落在他肩上,一片深重,“给你留一个退步的空间,也给你一个看清人心的机会。婚礼可以热闹,日子却要一天天过。是锦上添花,还是雪上加霜,你得自己判断。”
我捏着那份薄薄的草案,纸张边缘锋利。
心里那片冰冷的壳,忽然裂开一道缝,涌进一丝带着涩意的清明。
“如果……他们家只是普通人家,只是想得多一点呢?”我听见自己问。
父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那就当是多一层保障,让大家都安心。”他顿了顿,“雅琴,记住,真正为你打算的人,不会只盯着你能带来什么。而是会想,能给你什么,让你过得更好。”
他把文件收回抽屉。
“这件事,你妈妈也不知道。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用,怎么用。”
离开书房时,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看看我,又看看紧闭的书房门。
“谈完了?没事吧?”
我摇摇头,接过果盘。“没事,妈。”
水果很甜,甜得有点发腻。
我嚼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父亲的话。
“给你一个看清人心的机会。”
窗玻璃映出我的脸,模糊的,没有什么表情。
手里的叉子,无意识地,在果肉上划下一道深深的痕。
06
订婚宴的筹备,琐碎得令人疲乏。
陈秀贞的“商量”电话越来越密集。从酒店大厅地毯的颜色,到每桌该摆几包喜烟,她都有明确主张,核心思想只有一个:面子要足,开销要省。
“雅琴啊,酒水能不能用酒店提供的?虽然牌子一般,但便宜啊。反正喝醉了谁都尝不出好坏。”
“鲜花布置我打听过了,有一家批发市场很便宜,就是得自己拉回来摆弄,咱们自家人辛苦点,能省好几千呢。”
“还有啊,你那边的亲戚朋友,礼金……”
我通常只听,偶尔嗯一声,不置可否。她得不到确切回应,便会把话头抛给陈伟华。陈伟华再私下找我,语气带着商量,却也透出压力。
“妈也是为咱们好,想给咱们省钱。有些事,差不多就行,别太讲究了。”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还有努力想调和两边的那份疲惫,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定吧。”我说。
他似乎松了口气,揽住我:“雅琴,你真好。等忙过这阵,咱们好好出去度个假。”
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声稳健。
有那么一刻,我想,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普通人家操办喜事,精打细算也是常情。
直到那天,陈秀贞电话打来时,背景音里有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
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份热切:“雅琴,阿姨想了想,有个事还得问问你。”
“您说。”
“就是那个……陪嫁。”她吐出这两个字,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咱们老家呢,讲究这个。女方陪嫁丰厚,闺女在婆家腰杆才硬。当然,你们城里可能不讲究这些了,但意思总得到,是不是?”
她继续道:“阿姨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你爸妈那边,有没有提过,大概是个什么章程?是直接给现金呢,还是买辆车?或者……我听说现在流行陪嫁房子?”
她笑了一声,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我也就这么一问,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反正最后都是你们小两口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在客厅地板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沉。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直地滑出去,“陪嫁的事,我爸妈会安排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哎哟,你这孩子,自己终身大事都不上心。”她嗔怪,却也不逼问了,“行,那阿姨就等着沾你们的光啦。到时候订婚宴上,大家肯定都要问的,咱们自家人先通个气,别闹笑话。”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响着。
我慢慢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有个小孩在跌跌撞撞地追一只皮球,笑声清脆。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到书房,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父亲的信托文件静静躺在里面。
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冷冰冰的法律条款,此刻读来,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伟华发来的:“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跟你聊了陪嫁的事?你别有压力,她就是问问。不管你家给什么,我都高兴。反正我的都是你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嗯,我知道。”
点击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
平静之下,某种决定,像深水下的暗礁,缓缓浮出水面。
订婚宴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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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订婚宴那天,天气意外地好。天是澄澈的蓝,阳光金灿灿的,泼洒下来,酒店门口的迎宾牌都反着光。
我穿了件香槟色的礼服裙,不算最打眼,但剪裁得体。
母亲一早过来帮我梳头,手指轻柔地穿过我的发丝,没多说什么,只最后帮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好了。”她端详着镜中的我,笑了笑,“我女儿今天真好看。”
眼底有细微的水光。
父亲在客厅等着,见我出来,点了点头。“车在楼下了。”
宴客厅布置得喜庆,大红桌布,金色椅套,背景板上是我和陈伟华一张略显拘谨的合照。
陈秀贞穿了一件崭新的紫红色旗袍,头发挽得油光水滑,正笑容满面地和提前到的亲戚寒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陈伟华过来接我,他穿着挺括的西装,打了领结,精神奕奕。握住我手的瞬间,他低声说:“有点紧张。”
我回握了一下,没说话。
宾客陆续到了。
我家这边亲戚不多,但父母的朋友、生意伙伴来了不少,场面稳得住。
陈家那边来了乌泱泱一大群人,操着口音浓重的方言,喧哗声几乎盖过背景音乐。
陈秀贞穿梭其间,如鱼得水,不断把我拉过去介绍:“这就是我儿媳妇,雅琴!在XX公司当主管呢!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可好了!”
那些探究的、羡慕的、讨好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细密的针。
陈伟华始终跟在我身边,嘴角噙着笑,应对得体。他偶尔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笃定,仿佛一件珍贵的、终于尘埃落定的藏品。
仪式简单,交换戒指,切蛋糕,开香槟。司仪说着吉祥话,带动气氛。
然后就是敬酒。
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轮过去。陈秀贞几乎寸步不离,话里话外都在强调儿子的优秀,未来儿媳的“福气”,以及这场婚事的“门楣光彩”。
敬到一桌陈伟华的老同事和上司时,气氛更加热络。
几个男人起哄,让陈伟华讲讲“驭妻之道”。
陈伟华显然有些酒意上脸,他搂紧我的肩膀,笑声爽朗。
“我啊,没什么诀窍。”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笑,又移开,看向那些等待下文的同事,“我就一条:我老婆,婚后肯定都听我的。”
桌上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
他更得意了,举起酒杯,声音又抬高了些,确保周围几桌都能听见:“钱嘛,自然也都归我管!这才叫当家作主,是不是?”
哄笑声更大了。有人吹口哨。
我的肩膀被他揽得有些疼。香槟酒的气泡在杯子里细细碎碎地炸开。
我抬起头,看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看着他母亲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然后,我也笑了。
嘴角弯起一个妥帖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像一个最温顺、最默许的回应。
陈伟华志得意满,仰头干了杯中酒。
陈秀贞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她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话头。
声音热切,带着一种精心铺垫后的自然。
“说到这个啊,”她笑着,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扎在我身上,“雅琴,今天趁大家都在,阿姨也多句嘴。你们家给准备的陪嫁,到底是个什么安排?也让我们大家都跟着高兴高兴,沾沾喜气!”
一瞬间,以我们这桌为圆心,嘈杂声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好奇的,期待的,看热闹的。
我手里还端着那只高脚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
我慢慢把酒杯放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清晰的“嗒”。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随着这一声,被吸走了。
宴客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远处依稀未歇的碗碟轻碰。
我抬起头,迎上陈秀贞灼灼的视线,还有陈伟华尚未完全从得意中回过神的表情。
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酒菜的油腻气味,也有鲜花的甜香。
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平静,足够清晰,穿透这片突兀的寂静。
“阿姨,伟华,”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屏息的脸。
“关于陪嫁,我父亲的确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