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辩律师刘录：结合实战案例，用策略和抗争实现有效辩护

近日，刑辩律师刘录律师在第三届交大刑辩论坛做主题为“运用刑辩的策略和抗争获得有效辩护”发言。

非常荣幸，第三次受邀来到交大刑辩论坛，与各位师友交流学习。之前，我主要是给大家分享虚假诉讼案件的辩护技术与经验。这次周小羊律师跟我说：不能再讲虚假诉讼，同一首主题曲反复唱，容易让人审美疲劳，你要换个主题、挑战一下，把你放在第三个环节“涉税案件辩护”。我说没问题，因为刑事辩护的思想、经验、理念，乃至辩护的勇气与法庭控场能力，其实都是相通的。我始终认为：刑事辩护的生命在于经验，而不在于逻辑。刑事辩护拒绝纸上谈兵、好为人师、炒作概念、更不能故弄玄虚贩卖一些什么心灵鸡汤。真正的刑辩，应当以极致的专业、高度的智慧、适度的勇气，去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为案件公正处理去拼。刑事辩护考验的是一个律师的经验与智慧。

接下来我结合两个实战的案例和大家分享：

这个案件，公诉机关最初指控我的当事人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

案情其实非常简单：我的当事人以某物流公司名义，与中石化加油站签订买卖合同，以物流公司账户支付货款，中石化据实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并交付加油卡。整个交易是据实交易、据实开票，建立在真实交易基础之上，根本不存在“虚开”行为，与刑事犯罪毫无关系。但公诉机关认为，当事人将加油卡及副卡拆分后，优惠转卖给不需要发票的大车司机，再将发票提供给物流公司赚取手续费，获利远高于让利部分，便主观认定“钱款来路不正、涉嫌违法”，非要安一个罪名，最终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起诉。公诉人虽对律师尊重，但立场十分固执，不愿纠正。

我在法庭发问阶段，围绕“虚开”的基本构成，对当事人进行了层层追问：•你有没有开票资格？•你有没有开过任何一张发票？当事人答：都没有。

我再问：中石化开具发票，是基于物流公司真实付款、真实购卡，是虚开还是实开？当事人答：当然是据实开具。我当庭指出：中石化没有虚开，被告人也没有虚开，被告人从未开具过一张发票。指控其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无异于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同时我在辩论意见中明确：本案属于合法的民事买卖行为，绝不构成刑事犯罪。根据法秩序统一原理，只有民事违法、行政违法，且具有严重社会危害性，无法通过民事、行政途径予以救济和修复时，才能动用刑法这一最后手段。买卖合同具有相对性，权利义务仅约束签约双方，谁付款、开票给谁，是基本的民事法律逻辑。这一番辩护，实质上釜底抽薪，摧毁了公诉机关的原始指控逻辑。法庭辩论结束后，公诉人变更罪名，改为非法购买增值税专用发票罪。

再次开庭时，我随即再次通过发问，拆解这一新的指控逻辑：非法购买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在刑法上属于对合犯，必须以存在“非法出售”行为为前提，如同行贿与受贿，缺一不可。

我问当事人：•指控你非法购买，那是否有人向你非法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发票是中石化依法开具，中石化存在非法出售发票行为吗？当事人明确回答：没有，中石化是据实开票，不存在非法出售。至此，第二个罪名的逻辑链条再次断裂。令人遗憾的是，公诉机关并未就此纠正错误，又将罪名改回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到这一阶段，案件已出现明显转机，也到了必须升级辩护策略、强化抗争力度的关键节点，甚至应当通过控告、投诉等方式，推动办案人员纠正错误。但由于当事人家属顾虑重重，担心强硬抗争会招致对当事人不利的后果，不愿配合进一步抗争。我深知，在某些司法环境下，即便律师在法庭上道理讲得再透彻，也未必能左右最终结果。在家属不愿抗争、辩护空间受限的情况下，我最终没有参与本案二审。据我了解，此类模式的案件在其他地区，因争议巨大、定性存疑，大多未作犯罪处理。

根本原因就一条：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认定犯罪，必须严格恪守罪刑法定、主客观相一致、疑罪从无、证据裁判等基本原则。不能因为主观上觉得某人“赚钱来路不正”，就罔顾事实与法律，强行安插罪名、追究刑责。这个案件最终未能取得无罪结果，核心就在于：家属放弃抗争，律师纵有浑身解数，也独木难支。

讲到“抗争”，我再举一个我们通过坚持抗争、策略得当最终取得突破的案例。在山东办理的一起案件，公诉机关最初指控盗窃罪。涉案金额五十余万元，一旦盗窃罪成立，刑期将在十年以上，对当事人而言是不可承受之重。但我们始终认为，本案实质是采矿行为，若定性为非法采矿，刑期仅三年左右，两者天差地别。我们先后与公诉人沟通二十余次，公诉人虽态度客气，但始终拒绝变更罪名。在审判阶段，我与马耀东律师决定转变策略，启动控告程序，持续抗争半年之久，最终推动案件改判。

我们主要控告三个核心问题：第一，违规不采信关键证据，歪曲事实、错误适用法律。当地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作为专业行政机关，已出具正式意见，明确案涉行为属于采矿行为，公诉机关却拒不采信。不勘察现场、不尊重专业意见，仅凭书面材料主观入罪，是典型的纸上谈兵、胡乱指控。

第二，存在明显选择性执法。当地存在大量类似采矿行为，却仅对本案当事人追究刑责，涉嫌人情案、关系案。孔子讲“不患寡而患不均”，个体可以承受不利后果，但绝不能容忍不公对待。选择性执法严重破坏司法公信力与社会稳定。

第三，办案程序严重违法，辅警涉嫌参与审讯、行使侦查权。司法权不可私相授受、不可随意替代，辅警参与审讯、制作被告人供述，属于典型的滥用职权，依法应由监察机关管辖。经过持续、专业、有理有节的抗争，本案最终变更罪名为非法采矿，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尽管我们仍坚持无罪立场，但这一结果已最大限度维护了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这两个案件对比说明一个道理：专业是刑辩的基础，但勇气往往是破局的关键。专业问题，大家认知相差不大；但当办案机关固守错误、不愿纠错时，律师的勇气、策略与坚持抗争，才是推动案件突破的核心力量。刑事辩护，从来不止是法庭上的唇枪舌剑，更是在关键节点敢于亮剑。

作者：刘录，北京瀛和（南京）律师事务所刑事业务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