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广东打工的绿皮火车上,我丢了全家东拼西凑的五百块钱,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和周晴的命,莫名其妙地拧到了一根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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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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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地方,夏天本来就闷,可跟南下的火车一比,村口的晒谷场都算凉快。绿皮火车跑得慢,车窗半开着,风吹进来都是热的,带着煤灰味和铁锈味,吹在脸上像谁拿旧抹布抽你一下,不疼,就是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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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杰,二十出头,书没念成,人先愁成了半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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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落榜那天,村里广播还在放什么勤劳致富,我蹲在院子里看地上的蚂蚁搬家,脑子里空得很。其实考完我就知道八成悬,可真看见榜上没自己名字,心还是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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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那天没骂我。
他就坐在门槛上,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抽到夜里,院子里全是烟味。他平时话不多,那天更少。第二天一早,他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个蓝布包,塞到我手里,说,去广东吧,听说那边厂子多,肯吃苦就能挣着钱,总比在家瞎耗强。
我娘站在灶台边抹眼泪,嘴上还得装得硬气,说出去见见世面也好,别跟你爹一样,一辈子守着这二亩地。她说完又把我叫过去,把一件衬衣给我,内兜是她新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五百块钱就塞在里头,都是借来的,有二十的,有十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十。钱不多,可在我们家,那已经是把锅底都快刮干净了。
我爹送我去镇上坐车的时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快到车站,他才咳了一声,说,在外头别信别人,尤其别信长得好看的。
我当时还觉得这话土,心里暗笑,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谁能骗得了我。
后来想起来,我爹这人有时候真是邪门,好的不灵坏的灵。
上了火车,我才知道什么叫人挤人。
过道里、接头处、洗脸池旁边,全蹲满了人。有人把蛇皮袋垫在脚底下睡觉,有人抱着孩子打瞌睡,有人一边嗑瓜子一边大声讲广东那边厂里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听得周围一圈人都竖着耳朵。
我找到座位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靠窗的位置还空着,我坐在外面,把包抱得死紧。那五百块钱我一路摸了不下二十次,生怕它飞了。火车开出去以后,乡下的树、河沟、晒着麦秸的场院,一点点退到后头。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有点难受,又有点发飘,像被人从地里连根拔了,硬生生往南边扔。
坐了没多久,旁边的位置来了个人。
是个姑娘。
她挤过来的时候,胳膊肘碰了我一下,轻轻的,跟没骨头似的。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下面是条旧牛仔裤,裤脚都磨毛了。头发扎成低低的一束,脸很小,眼睛倒挺大,只是整个人没什么精神,白得发虚,像几天没睡好。
她就拎了个旧布包,包角都磨开线了。
她坐下以后,也不看我,挨着窗坐着,眼睛一直往外看。车窗玻璃脏得很,外头的景都糊成一片了,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我这人脸皮不算厚,见了年轻姑娘本来就有点发怵,何况她还挺好看。不是那种特别张扬的好看,是干干净净的那种,哪怕脸色差,也压不住模样。
我假装看前头打牌的,心思却总往旁边飘。
到中午,车上开始乱了起来。有人掏鸡蛋,有人拿酱菜,有人拆烧饼,味道混在一起,一股脑往鼻子里钻。我带了四个馒头,一包榨菜,还有我娘煮的两个鸡蛋。舍不得一次吃完,就先啃一个馒头。
啃到一半,我发现旁边这姑娘也拿出了吃的。
也是馒头。
但她那馒头一看就是放了不止一天,干得能磕死人。她咬一小口,嚼半天,再喝一口凉水往下顺。那动作看着特别慢,不像在吃饭,倒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我本来没想多管闲事,可看她那样,还是没忍住,把刚接的热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要不,喝点热的吧。”
她像是愣了一下,转头看我,眼神里先是防备,接着才有点松动。她声音挺轻的,说了句谢谢。
我说没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她听了这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后也没笑出来。
后面一路,我们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了她叫周晴,也是去广州的。再问多的,她就不肯说了。她不说,我也不好追着问。其实我自己也差不多,第一次出门,心里没底,跟谁都隔着一层。
天黑以后,车厢灯暗下来,闹哄哄的声音慢慢小了。打牌的散了,哭孩子的也睡着了,只剩下车轮压着铁轨咣当咣当,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人胸口上。
我睡不着。
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想着到广州以后去哪儿找活,住哪儿,能不能真挣到钱,家里那五百块钱要是折了,我拿什么脸回去。越想越清醒,眼睛睁得老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肩膀忽然一沉。
我整个人都僵了。
周晴睡着了,头歪过来,正靠在我肩上。
她头发上有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味,像最便宜那种洗发膏留下来的味儿,干净里带点涩。她呼吸很轻,热热的,时不时扫到我脖子上,痒得我心里发毛。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把她叫醒。
可我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叫。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像梦里也没放松。车窗外偶尔闪过一点灯光,映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那儿像是有点泪痕,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我就那样坐着,硬挺了一晚上。
右边肩膀麻得不行,脖子也酸,腿都快坐木了,可我就是没动。现在想想,那会儿我真够傻的。一个没出过远门的毛头小子,旁边一个姑娘靠过来,就跟被人施了法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快亮的时候,广播开始报站,说广州快到了。
车厢一下又活了过来,包裹往下拽的,鞋子往脚上套的,喊孩子找水壶的,到处都乱。周晴也醒了,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靠在我肩上,脸腾地红了,赶紧坐直,低声跟我说对不起。
我活动活动发麻的胳膊,笑了笑,说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
等火车进站,人一下子就往外冲。我被挤得东倒西歪,拎着包根本顾不上别的。等我好不容易站稳,再回头,周晴已经不见了。前头后头都是人,一层压一层,哪儿还找得着她。
我心里空了一下,又觉得挺正常。萍水相逢嘛,出了站各走各的,谁还能真惦记谁。
我哪知道,更大的事还在后头。
出了广州站,热浪跟蒸锅掀开了盖一样扑过来。
我站在广场上,人都发蒙。周围全是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的方言,夹着喇叭声、拉客声、摩托车声,吵得脑仁疼。有人拿着牌子招工,有人围上来问住不住店,有人瞄你一眼,就能猜出你是刚从外地来的。
我把包抱紧了点,心里想着先找个便宜地方落脚。
结果手往内兜一摸,我魂都差点没了。
空的。
我先是不信,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
我站那儿,跟傻了一样。紧接着我把外套、裤兜、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馒头渣都翻出来了,就是没翻着钱。那五百块,没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谁拿铁锤砸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脸色肯定难看极了,手都在抖。
那可是五百块啊。
不是我自己挣的,是我爹跟人赔着笑脸借的,是我娘半宿半宿睡不着凑的,是我来广州安身立命的本钱。就这么没了,连什么时候没的都不知道。
我第一反应就是周晴。
除了她,没别人离我那么近。
她靠了我一夜,我还傻乎乎地给人当枕头,生怕她睡不舒服。现在想想,我简直像个笑话。什么眉头紧锁,什么眼角泪痕,都是我自己脑补出来的吧。人家手底下利索着呢,趁我心软,早把我掏空了。
我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堵得像塞了块石头。
那会儿要是她还站在我跟前,我真不敢说自己会干出什么来。吼她、拽她,甚至扇她一巴掌,都不是没可能。被人骗的愤怒,和自己太蠢的窝囊,搅在一块儿,比单纯丢钱还难受。
我蹲在广场边上,太阳晒得地都发烫,我却觉得手脚冰凉。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我手无意识伸进那个空兜里,想再摸一遍,像不甘心似的。结果这一摸,还真摸着东西了。
不是钱。
是一张小照片,和一个小小的金属牌。
照片是周晴,一寸照,白底,她扎着辫子,冲镜头笑,笑得特别亮,跟火车上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金属牌上刻着一串号码,照片背面也写着同样的数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寻呼机号码。
我更糊涂了。
偷了钱的人,跑之前还把自己的照片和号码塞你兜里,这算什么?挑衅?还是脑子有病?
要说她是故意耍我,那也太怪了。可要说她是忘了,又不像。因为那照片和号码放得挺整齐,明显是有意留下的。
我坐在那儿,心里又恨又乱。
我是真想不通。
但想不通归想不通,肚子还是会饿,人还是得活。我总不能坐在广州站门口等天塌下来。那天我连饭都没舍得买,只在饮水处灌了几肚子凉水,傍晚找了个劳务市场边上的桥洞,跟几个同样落魄的人挤着凑了一夜。
头一晚睡得很差。
桥洞下面潮,蚊子多,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没断过。旁边一个大哥说梦话,嘴里老念叨着工资。还有个人半夜起来翻包,我惊得一把抱住自己那点破行李,生怕剩下的东西也给人摸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活。
广州这地方,活儿不是没有,就看你肯不肯干。卸货、搬砖、装车、发传单、洗碗、扫地,只要你站在路边等,总会有工头挑人。我年轻,个子也不算矮,看着还能使力气,很快就被喊去扛水泥。
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一袋五十公斤,我第一次扛的时候,肩膀差点没被压塌。粉尘呛得人喉咙发苦,汗一流下来,和水泥灰糊成泥,黏在脖子上、胸口上,洗都洗不干净。可再苦我也得忍,因为我没退路。
一天干下来,拿到三十块钱,我把钱攥在手里,心里那股悬着的劲才稍微落了一点。晚上我吃了碗最便宜的米粉,汤都喝了个底朝天。活命这件事,有时候就这么现实,什么委屈愤怒先放一边,你得先让自己不饿死。
可周晴那张照片,我一直带着。
说来也怪,我越想恨她,越总会想起火车上她靠在我肩上的样子,想起她掉下去的那句轻轻的谢谢,想起她脸红的样子。然后我就更生气,气自己犯贱,都这样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熬了几天,我手里总算余下二十多块。
那天下午,我在一个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进去,借公用电话给那个号码留了言。
我跟寻呼台说,我叫李杰,是火车上坐她旁边的人,我的钱丢了,让她回电话。
说完我就站在电话机旁边等。
等的那一个多小时,真难熬。小卖部老板娘看我的眼神都快把我当成蹭电话的了。我一会儿觉得她肯定不会回,一会儿又觉得她既然留号码了,没准就是等着我找。脑子像被绳子拴着,在两个念头中间来回扯。
电话终于响的时候,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接起来,对面却是个男人。
那人声音很冲,听着就烦。他一听我找周晴,先冷笑了一声,接着就说,你又是来催她还钱的吧?我告诉你,她现在顾不上。她弟弟做手术,欠了一屁股债,能借的借了,能求的求了,没办法的时候估计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找她没用。
我还没回过神,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举着听筒,半天没放下。
弟弟做手术。
欠债。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几句话在我脑子里转得厉害,我胸口那股火,忽然就没办法烧得那么纯了。
我不是圣人,钱丢了就是丢了,她有苦衷也不能偷我钱,这道理没错。可一听见“手术”两个字,我还是有点堵。因为我想起我小时候生病,我娘背着我去乡卫生院,也是那种六神无主的样子。没钱的人遇上要命的病,真会被逼到墙角。
我那天在路边坐了很久。
手里捏着周晴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亮,我怎么都没法把那笑和一个惯偷放在一块儿。最后我又给她留了条消息,就一句:你弟弟在哪家医院?
那天晚上我睡得更乱。
我其实已经做好了她不回的准备。她要是真躲了,我也没辙,只能认倒霉。可第二天下午,寻呼台真的回了。老板娘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上头写着医院名字和科室,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拿着那纸条,手心都出汗了。
她给了地址。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没打算彻底躲开我。也可能说明她根本顾不上躲。反正不管怎么说,我得去一趟。
我坐公交去医院的时候,车窗外头一晃一晃的,我一路上都在想,见了她该说什么。是先问钱,还是先骂她,还是直接报警?可真到了医院,我那些设想一下都散了。
医院那地方,自带一种压人的气场。
白墙,消毒水味,走廊上的脚步声,病床轮子碾过去的声音,家属脸上的疲惫,护士说话时那种又快又冷静的劲儿,都让人不自觉放低声音。尤其像我这种第一次进大医院的人,更觉得喘气都得小心。
我照着病房号找过去,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周晴。
她蹲在墙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脚边放着个旧布包。她头发乱了,眼下青得厉害,人瘦得更明显了,锁骨都像能戳破衣服。病房里有个小男孩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黄黄的,闭着眼,一看就让人心里发紧。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先没发现。
直到我站到她跟前,她一抬头,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她的脸刷地白了,手里的馒头也掉到了地上。
那一瞬间,她眼神里的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单纯害怕,也不只是愧疚,里头还有种“终于还是来了”的认命。像一个人提心吊胆了好多天,靴子总算落地了。
她慢慢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也没立刻开口。
说实在的,我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很多准备好的狠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人要是满脸横肉、油嘴滑舌地骗你,你骂他一点压力都没有。可她不是。她就像被生活从头到脚狠狠碾了一遍,连抬眼都透着疲惫。
最后,还是我先说了句:“够吗?”
我本来想说“你偷我的钱够不够给你弟看病”,可话到嘴边,最后就剩下这两个字。
她一听,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哭,是憋了太久,一松劲就收不住的那种。她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净。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任她哭。
等她情绪稍微平了点,她才断断续续跟我说了实话。
她弟弟叫周阳,从树上摔下来,摔到了脑袋,县医院说不敢留,赶紧让转广州。家里本来就穷,来之前东拼西凑借了两千多,结果到了医院一问,手术、住院、药费,全算下来远远不够。她爸妈在老家守着地,也顾不过来,她就一个人带着弟弟过来。
她说她在火车上其实盯了我很久。
看到我老摸内兜,就知道里面有钱。她也挣扎过,想着不能干这种缺德事,可等她想到医生说“越快手术越好”,人就像钻进死胡同了。她本来真只想拿两百,想着先顶一下,后头再想办法,可摸出来一看是一整包,她怕我立刻发现,也怕自己再塞回去会被抓住,一慌,就全拿了。
至于照片和号码,是她故意留下的。
她说她怕自己变成真正的坏人,留这个,是给我一个找她的路,也是给她自己留一点脸。她想的是,等弟弟脱了险,她就去找活,哪怕一天打三份工,也要一点点把钱还上。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不敢看我。
我听完,心里跟被什么拧了一下似的。
你说我不气吗?还是气。她再难,也不该把手伸到我身上。那五百块对我来说一样是命。可你说我还能不能像之前那样认定她就是个坏人?也不能了。人真被逼急了,有时候不是黑就是白,很难讲得清。
我从兜里把这几天攒下的钱都掏了出来,数了数,七十八块。
不多,真的不多。
这点钱在医院里可能连两瓶营养液都换不来,可那是我身上全部家当。我把钱递给她的时候,其实手心也是紧的。不是舍不得,是我知道一旦给出去,我今晚吃饭都得掂量。
周晴愣住了,没接。
我说,拿着吧,给周阳买点吃的,或者你自己买也行。你这样撑不住。
她一下哭得更凶了,直摇头,说不要,说她已经欠我太多了。
我有点烦她这个时候还跟我客气,就把钱硬塞到她手里,说,先别说这些,救人要紧。钱以后再算。
她手发抖,攥着那几张钱,像攥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那天之后,我没走。
也不是说我当场就决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说白了,我当时就是看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病床上又躺着个孩子,心里过不去。我白天照常出去干活,晚上收工了就往医院跑,帮着打热水、买饭、跑腿、守夜。
周阳做完手术以后,人还是一直昏昏沉沉的。医生说得观察。周晴整晚整晚不敢睡,有一点动静就扑过去看。她眼睛里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重,整个人像绷紧的弦。我看她这样,就跟她说,你睡会儿,我帮你盯着。她一开始不肯,后头实在撑不住了,脑袋刚靠墙,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她睡着的样子,跟火车上一模一样。
还是皱着眉,还是没一点踏实劲儿。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之前在火车上,我觉得她像一团雾,摸不着看不透。可到了这时候,我反倒觉得她挺实在。她会偷钱,会撒谎,会走歪路,可她也是真的在拼命护着她弟弟。人就是这样,复杂得很,不是一句好人坏人就能盖过去。
慢慢地,我们话多了起来。
我知道她家在比我家更偏的山里,家里三个孩子,她是老大,从小就会干活,初中没念完就回家帮忙。她本来在镇上裁缝店干过一阵,后来弟弟出事,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也知道了我落榜,知道我第一次出远门,知道我爹不爱说话、我娘做的鸡蛋面最好吃。她有时候会笑我,说你看着挺机灵,怎么这么容易上当。我也不客气,说我那是心善,不像你,长得挺像样,手倒快。
她听了就抿嘴笑,笑完又会沉下去,低声说,李杰,我真的会还你的。
我说我信。
这话不是逞能,也不是装大度,那时候我是真的信她。
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很怪。要说我们认识得多体面,没有。要说开头多像话,更没有。偏偏就是在最狼狈的时候,你最能看清一个人眼里的东西。我看得出她不是那种赖账到底的人,她心里一直压着这事,压得都快喘不过气了。
当然,日子没因为我们说上几句软和话就立刻好起来。
医院还是要交钱,活还是得照干。我每天在工地和医院两头跑,晚上困得眼皮打架,蹲在病房门口都能睡着。周晴也一样,白天去找医生、缴费、买药,晚上守着周阳。我们都像陀螺,谁也停不下来。
有一回,我扛完钢筋赶去医院,远远就看见周晴在收费窗口那儿跟人说话。她声音很低,几乎是在求。窗口里的人一脸公事公办,说没钱就先停药。她站在那儿,肩膀都是塌的。
我那股火又一下冒了上来。
不是冲她,是冲这日子。凭什么呢?一个小孩摔一跤,家里就像天塌了;两个刚二十出头的人,在这座大城里跑断腿,都凑不齐看病的钱。那会儿我头一次那么真切地感觉到,穷这个字,真能把人压得抬不起头。
后来我把工地上的活儿从一天一结,换成了包夜装车。钱能多点,就是更累。周晴知道以后,冲我发了第一次火。她说,你疯了啊,你自己的命不是命吗?你要累倒了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回她一句,那你去偷别人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家的命是不是命?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脸一下白了,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下,想道歉,又拉不下脸。最后还是她先低下头,说,对不起。
她一说对不起,我更难受。
我摆摆手,说算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没再说话,但那晚她坐在病床边坐了很久,一直沉默。后来我给她买了个肉包,放她手边,她过了半天才拿起来,小声说了句谢谢。那一声谢谢,跟火车上那句很像,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周阳的情况慢慢稳下来,是半个月后的事。
医生说,命算是保住了,后面就是恢复,得养。听见这话的时候,周晴当场就哭了,我心里那口一直憋着的气,也总算松了松。
人只要活着,别的总能慢慢捱。
周阳能睁眼以后,病房里才像有了点活气。他年纪小,记不清太多事,只知道姐姐天天守着,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哥哥总给他买橘子。小孩恢复起来也快,过了几天,就能有气无力地喊人了。
他第一次叫我“姐夫”的时候,我和周晴都愣住了。
病房里另外两个床的家属先笑了。
我耳根一下热了,赶紧说别乱叫。周晴脸也红了,伸手轻轻打了周阳一下,说瞎喊什么。可她那一下轻得跟挠痒似的,根本没有真怪他的意思。
从那以后,病房里那几个阿姨看我俩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
我嘴上装得镇定,心里其实乱得很。
要说我那时候对周晴一点别的心思没有,那是骗人。可我也知道,我们眼下这种处境,谈这些都早。她身上背着债,我手里连个正经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两个人凑在一起,连明天吃什么都未必能保证。感情这东西,有时候不是没有,是不敢碰。
周阳能出院那天,广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点打在医院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周晴背着包,手里拿着一堆单子,站在大厅门口发呆。她说,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住院能熬,出院了反倒更难。她总不能带着弟弟一直住招待所。
我想了想,把她带去了我住的那个城中村。
当然,不是让她住我那屋。那时候我跟三个老乡挤一间铁皮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厕所还在巷子口,哪能住小孩。可我认识房东,楼上正好有个小单间空出来,又破又小,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房东一开始嫌带小孩麻烦,不愿租,后来我磨了半天,外加先替她垫了押金,才算定下来。
房间里就一张床,一个煤炉,一张掉漆的小桌子。
周晴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眼圈又红了。她大概是这阵子哭太多了,到后来连哭都没什么声音。她说,李杰,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你。
我说你少来这套,先把那五百还了再说。
她看着我,居然笑了。
那一笑,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不是轰的一下,是轻轻一下,可后劲很长。
之后的日子,说苦还是苦,可总算有了点样子。
我进了一家五金厂,虽然工时长,好歹稳定。周晴找了个制衣厂的零工,白天干活,晚上回来还给周阳擦身、喂饭。周阳慢慢能下床了,只是走路还不太稳,说话也比以前慢一点。医生说后面要慢慢恢复,急不得。
我们就在那个潮乎乎的城中村里,一天一天往前挪。
她开始一点点还我钱。
有时候五十,有时候二十,发了工钱就先塞给我。我本来不急着要,可她认死理,说这笔债不清,她心里过不去。我就收着,收完又经常借口给周阳买水果,再花回去。她看得出来,但也不点破,只会低低骂我一句,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
我回她,你不也一样。
慢慢地,我们之间那层最开始的尴尬和亏欠,倒像被日子磨平了。不是说那五百块钱的事就过去了,它一直在那儿,像一道疤,时不时还会让人想起疼。但也正因为有那道疤,我们谁都没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反而多了点真。
后来有一天夜里,我下夜班回来,城中村的巷子里全是炒粉味和电视声。周晴坐在门口小马扎上,借着昏黄的灯泡在缝周阳破了的衣服。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我说,你回来了。
就四个字。
可我那天忽然觉得,广州这么大,这么吵,这么陌生,原来还真有一个地方,会有人等你回来。
我站在原地,心里发热,半天没说出话。
她还纳闷,问你傻站着干吗。
我挠了挠头,走过去,把路上买的两个烤红薯递给她。她先是一愣,接着笑了,说你哪来这么多闲钱。
我说今天加班,工头多给了五块。
她掰开一个,热气腾起来,香味直往外冒。她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没接,说你吃。她就硬塞到我手里,说少废话。
那晚我们坐在门口,一人捧半个红薯,听巷子里有人吵架,有小孩哭,有收破烂的三轮车叮叮当当过去。风不算凉快,甚至还有点闷,可我心里却出奇地安稳。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夏天,也是闷热的绿皮火车。那时候我哪会想到,那个偷了我五百块钱的姑娘,后来会跟我一起在广州最狼狈的日子里硬撑。
命这东西,真说不清。
有的人你规规矩矩认识,最后也就点头之交;有的人撞得一地狼藉,反而越缠越深。
至于那五百块钱,她后来到底还没还清,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还到一半的时候,我就不让她记账了。她还跟我急,说这不行。我说怎么不行,你弟弟都叫我那么多回姐夫了,利息我还没跟你算呢。
她听完,先是瞪我,瞪着瞪着,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巷子口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里终于又有了我在那张一寸照上见过的亮。
而我看着她,就知道有些事,已经不是五百块钱能说清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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