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惊变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临安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满身血污,手中紧握一面铜牌。那铜牌上刻着四个字——“天下四大”。
城门守军见状,慌忙让开道路。快马直奔神侯府而去,马蹄踏碎了一路春色。
神侯府内,诸葛正我已非当年模样。十年过去,他的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昔,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他接过那面铜牌,手指微微一顿。
铜牌背面,刻着一个“死”字。
“无情呢?”诸葛正我问道。
那传信之人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回禀世叔……大师兄他……他在苏州被伏,生死不明……”
厅堂内一阵骚动。
铁手霍然站起,虎目圆睁:“什么?!谁人如此大胆!”
追命放下手中的酒壶,脸上的懒散一扫而空,沉声道:“苏州?那是我前几天才经过的地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冷血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握住了剑柄。
十年过去,冷血依然冷,依然不爱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沧桑,也许是别的什么。
“说清楚。”诸葛正我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传信之人是神侯府的暗探,名叫苏七。他强撑着伤势,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经过——
三日前的苏州,无情奉命追查一桩离奇命案。死者是苏州织造周怀远,此人官居四品,却在一夜之间被人取了头颅。更诡异的是,周怀远死前曾在密室中留下血书,上书五个字:“血玉令重现。”
“血玉令?”铁手皱眉,“那是何物?”
苏七摇头:“属下不知。但大师兄查到了些线索,说要去找一个人。谁知在苏州城外的寒山寺附近,遭遇了埋伏。对方人数众多,武功诡异,大师兄的暗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大师兄的暗器被一种奇怪的磁石尽数吸走。他的轮椅也被打翻,坠入了运河之中。属下拼死突围来报信,沿途被追杀三次……”
苏七说完,便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厅堂内一片死寂。
无情虽然双腿残疾,但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和过人的心智,这些年来从未失手。而今竟然被人设计伏击,连轮椅都被打翻,可见对方对他的手段了如指掌。
“磁石?”追命喃喃道,“专门克制暗器的磁石……这可不像是一般江湖人的手笔。”
铁手看向诸葛正我:“世叔,我立刻去苏州。”
“且慢。”诸葛正我抬手制止,目光落在手中的铜牌上,“你们看看这个。”
三人凑上前去,只见那铜牌上除了“天下四大”四个字外,还有一些极细微的刻痕,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些刻痕组成了一行小字——
“欲救无情,拿血玉来换。”
追命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普通的留言。对方能在神侯府的铜牌上刻字而不损其形,这份内力的精纯程度,只怕……”
“只怕不在你们任何一人之下。”诸葛正我替他说完了。
铁手脸色铁青。他是四人中内力最深厚的,自然明白要做到这一点有多难。铜牌是精钢所铸,要在上面刻字而不改变其整体形状,需要内力如丝如缕,控制得恰到好处。这份功力,他甚至自愧不如。
“血玉究竟是什么?”冷血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如铁。
诸葛正我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卷。
“四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组织,名为‘天阙’。”诸葛正我的声音变得遥远起来,“天阙之主号称‘天机老人’,据说能预知未来,看透天机。而血玉,就是天机老人的信物。得血玉者,可得天阙之秘,可获天下财富,可掌武林命脉。”
他展开羊皮卷,上面画着一块圆形玉佩,通体血红,中间有天然形成的纹路,看起来像是一只眼睛。
“天机老人死后,天阙四分五裂,血玉也不知所踪。这些年来,江湖上偶有传闻,说血玉在某处出现,但最后都被证实是假的。我以为……”诸葛正我叹了口气,“我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了。”
追命皱眉:“可现在有人用血玉做文章,还抓了大师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四十年前,天阙覆灭的那场浩劫中,有一个人扮演了关键角色。”诸葛正我的目光扫过三人,“那个人,就是我的师父——韦青青青。”
三人都是一震。
韦青青青,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是一个传奇,也是一个禁忌。他是诸葛正我的授业恩师,也是“自在门”的开山祖师。但关于他晚年的记载,却语焉不详。
“师父临终前曾对我说过一番话。”诸葛正我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他说:‘正我,血玉之事,非你所想。将来若有人以血玉之名生事,你需谨慎。因为那块玉里藏着的,不是我师父的秘密,而是我的罪。’”
“罪?”铁手不解。
“师父没有解释,我也没来得及问。”诸葛正我睁开眼睛,“但现在看来,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人,声音忽然变得苍老了许多:“你们三人立刻动身去苏州。记住,无论如何,先找到无情。至于血玉……”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找到了,不要轻易交给任何人。”
“世叔,那血玉究竟在哪里?”冷血问。
诸葛正我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渊:“四十年来,我以为它就在这座神侯府的底下。但三天前,我让人挖开了那个地方——里面是空的。”
三人面面相觑。
有人在他们眼皮底下,盗走了血玉。
而他们竟然毫无察觉。
二、寒山夜雨
苏州,寒山寺。
夜半时分,钟声未起,雨声先至。
铁手、追命、冷血三人站在运河边,看着被雨水冲刷过的堤岸。无情的轮椅被打捞上来了,但人不见了。轮椅上的暗器匣子被强力扯开,里面的暗器散落一地,果然都被磁力吸得变形了。
“这里的泥土有拖拽的痕迹。”追命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淤泥,“有人把大师兄从水里拉了上来,然后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指的方向是寒山寺后面的枫树林。
“走。”冷血已经拔剑。
三人穿过枫林,雨水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林深处,隐约有一座荒废的祠堂。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他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和羊皮卷上血玉的纹路一模一样。
“三位大人,好快的脚程。”那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比预想的早了半日。”
铁手上前一步,沉声道:“无情在哪里?”
黑衣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然后后退三步。
“人很安全,但不在苏州。这封信里有他的亲笔字迹,三位可以验看。如果愿意谈,明日午时,虎丘剑池,有人会接引你们。”他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冷血的剑已出鞘,一道寒光直刺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伞面上的那只血眼忽然转动了一下。冷血的剑刺到伞面上,竟然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带偏了方向,从他身侧滑了过去。
冷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的剑法以快准狠著称,很少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避开。他没有收剑,而是变招再刺,这一次更快、更狠。
黑衣人终于回过头来,斗笠下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那是一双盲人的眼睛。
“冷血大人,你的剑很快。”盲眼黑衣人平静地说,“但快,不等于能赢。”
他伸出两根手指,竟然准确地夹住了剑尖。冷血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剑身上传来,仿佛要把他的内力全部抽走。他猛地抽剑后退,剑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痕。
铁手和追命同时出手。铁手一掌拍出,掌风如雷;追命一腿横扫,腿影如鞭。
黑衣人忽然笑了,他松开伞,双手齐出,一手接掌,一手格腿。掌腿相接的瞬间,三人都是一震——黑衣人的内力竟然不逊于铁手,而身法之诡谲,竟让追命的腿法落了空。
但黑衣人终究以一敌三,吃了暗亏。他倒退数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依然在笑。
“四大名捕,名不虚传。”他说,“但三位别忘了,我只是一个传话的。真正的主人,明日会在剑池恭候大驾。”
他说完,身体忽然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雨夜之中。
三人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这是什么武功?”追命皱眉。
“不是中原的路数。”铁手沉声道,“有点像是西域的秘术,但又融合了中原内功。这个人……不简单。”
冷血看着剑身上的指痕,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如果刚才那个人不是传话的,而是真正的对手,他们三人合力,未必能占到便宜。
他拿起台阶上的信,拆开。里面是两页纸,第一页是无情的字迹,只写了四个字:“不必来救。”第二页却是另一人的笔迹,写着八个字:“血玉不归,无情不还。”
“大师兄的字迹是真的。”铁手仔细辨认后说,“但‘不必来救’这四个字,不像是他的风格。无情虽然骄傲,但从不会拒绝救援。这封信……有问题。”
追命点头:“我也觉得。大师兄的字一向工整端正,但这四个字的笔画有些抖动,像是在某种压力下写的。或者……是被人按着手写的。”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雨越下越大,寒山寺的钟声终于响起,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仿佛在为某个未知的命运倒计时。
三、剑池迷踪
虎丘剑池,相传是吴王阖闾埋葬之地,剑池之下,藏有三千名剑。
午时正,阳光照在剑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铁手三人到达时,剑池边已经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昨晚的盲眼黑衣人,另一个是个女人。那女人一身白衣,面容姣好,但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到下颌,破坏了原本的美貌。
“三位大人请。”白衣女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剑池中央。
剑池的水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石阶,直通水底。石阶两侧有水壁隔开,仿佛水被某种力量劈成了两半。
“水下有机关。”铁手低声道。
“既来之,则安之。”追命笑了笑,率先走了下去。铁手和冷血紧随其后。
石阶很长,大约走了三百多级,眼前豁然开朗。水下竟然有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四壁镶嵌着夜明珠,照得室内亮如白昼。石室正中,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玉匣。
石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年纪约莫五十来岁,身穿青色道袍,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髯,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但那双眼睛却阴鸷而锐利,像鹰一样盯着来人。
“三位大人,久仰了。”那人起身拱手,“在下天机老人座下大弟子,周玄机。”
天机老人的大弟子?三人心中都是一惊。天机老人已死了四十年,他的大弟子如果还活着,至少也有七八十岁了。眼前这人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若真是大弟子,那他的内力修为该到了何种境界?
“无情在哪里?”铁手开门见山。
周玄机微微一笑,拍了拍手。石室侧面的墙壁缓缓转动,露出里面的暗室。暗室中,无情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身上有多处伤痕,但眼神依然清明。他看见三人,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不该来的”。
“人还活着,但能活多久,就看三位大人的诚意了。”周玄机指了指石桌上的玉匣,“血玉,放在里面。”
铁手沉声道:“血玉不在我们手上。”
周玄机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我知道。血玉在神侯府的地下藏了四十年,三日前被人盗走。而盗走血玉的人,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
三人同时警觉起来。
“什么意思?”追命问。
周玄机站起身,缓缓踱步:“四十年前,天机老人临终前将血玉交给了韦青青青,托他保管。但韦青青青没有遵守承诺,他将血玉据为己有,并从中窥探了天机。后来他发现血玉中隐藏的秘密太过惊人,便将其封存在神侯府地下,临终前又将秘密告诉了诸葛正我。”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刀:“现在,诸葛正我为了救徒弟,派人盗出血玉,准备与我交易。但我不信任他,所以我需要你们三个——去把血玉从诸葛正我手里抢过来。”
“你疯了。”冷血冷冷道。
周玄机哈哈大笑:“我疯了?也许是吧。但你们看看这个。”
他掀开道袍,胸口赫然有一个血红色的掌印。那掌印深深嵌入皮肤,周围的血肉已经腐烂,散发着恶臭。
“这是韦青青青临死前留给我的‘血印掌’,四十年来,这掌印日夜折磨我,侵蚀我的心脉。我之所以还活着,全靠天机老人传我的续命之法。而唯一能解此掌印的,就是血玉中的那滴‘天机血’。”
他走近三人,声音变得低沉而疯狂:“韦青青青欠我的,该还了。诸葛正我如果不交出血玉,我就让他的大徒弟替我陪葬。”
铁手深吸一口气:“你错了。世叔没有派人盗血玉。血玉早在数日前就被人盗走了,我们也在追查。”
周玄机盯着铁手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们还不知道?盗血玉的人,就是你们那个双腿残废的大师兄——无情。”
石室内一片死寂。
无情在暗室中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不可能!”追命脱口而出。
“不可能?”周玄机冷笑,“你们想想,神侯府守卫森严,外人如何能潜入地下盗走血玉而不被发现?除非是神侯府内部的人。而这个人,还要有足够高的权限进入地下密室,还要有足够的手段避开所有机关。这样的人,整个神侯府有几个?”
他不等三人回答,继续说道:“无情双腿残疾,但他的暗器能隔空取物,他的机关术天下无双。要破解神侯府的密室,对他来说易如反掌。而且……”他指了指暗室中的无情,“他为什么会在苏州?为什么恰好被人伏击?为什么轮椅被打翻后,尸体都没有找到?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
“证据呢?”冷血问。
周玄机从袖中取出一块碎布,扔在石桌上。那是一块黑色的衣料,上面绣着一只银色的飞鸟——那是无情的标志。
“这是在神侯府地下密室入口处找到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影。”
铁手拿起那块碎布,仔细端详。布料是真的,绣工也是无情的风格。但他依然无法相信。
“就算大师兄真的拿了血玉,他现在被你锁在这里,血玉去了哪里?”
周玄机微微一笑:“问得好。所以我才说,需要三位大人帮忙。血玉不在他身上,他一定把血玉藏在了某个地方。只要三位愿意帮我找到血玉,我不仅放了无情,还会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秘密——关于韦青青青的罪,也关于诸葛正我隐瞒了四十年的真相。”
暗室中,无情忽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嘶哑,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
铁手看向无情,又看向周玄机,最后看向追命和冷血。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要先确认大师兄的安全。”铁手说,“解开他的锁链,让我们看看他的伤势。”
周玄机点头,示意白衣女人去开锁。
锁链打开的那一刻,无情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不要信他!血玉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白衣女人一掌拍在他的后脑,无情顿时昏了过去。
“太吵了。”白衣女人面无表情地说。
铁手大怒,一掌劈向白衣女人。周玄机身形一闪,挡在中间,双掌齐出,与铁手硬碰了一掌。
轰的一声,石室震动,夜明珠掉了几颗。铁手倒退三步,周玄机也退了半步。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惊骇。
“好内力。”周玄机说。
“你也不差。”铁手冷冷道。
周玄机整了整衣袍,恢复了平静:“三位大人,考虑得如何?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血玉没有送到这里,无情的命,我就不敢保证了。”
他拍了拍手,石室的另一侧打开了一条通道:“从这里出去,就是虎丘后山。三位请便。”
铁手看着昏迷的无情,咬了咬牙:“走。”
三人退出石室,沿着通道走到外面。阳光刺眼,身后的石阶缓缓上升,水面合拢,剑池恢复了平静。
追命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你们觉得,大师兄真的偷了血玉吗?”
冷血摇头:“不信。”
铁手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不信。但有一件事,世叔确实没有告诉我们——血玉在神侯府地下藏了四十年,而我们从未知情。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三人都沉默了。
有些秘密,也许比他们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
三天的时间,足够找到真相,也足够改变一切。
(全文完,后续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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