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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日,俄罗斯远东地区正式启动国际超前发展区。在俄远东联邦区下辖的11个行政主体中,首批国际超前发展区将在其中五个行政主体内推进,包括滨海边疆区、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阿穆尔州、外贝加尔边疆区、犹太自治州。按照俄官方的说法,国际超前发展区将为企业提供连续十年所得税零税率、远低于全俄平均水平的保险费率、土地和基础设施使用权、自由关税区等方面的优惠条件。这一举动意味着,自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的俄罗斯“向东看”不断获得现实动力和政策加码。“向东看”被外界视为俄为应对西方压力、重构发展路径而采取的战略转身,但这其中仍存在诸多悬而未决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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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4日至5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对印度进行国事访问。12月5日,普京与印度总理莫迪在会谈后共见记者。
在西化屡遭夭折后被委以历史重任
作为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国家,俄罗斯“向东看”的理论渊源深植于其对国家身份的长期探索,本质上是几百年来在俄国精英孜孜追问“俄罗斯是谁,西方是谁,俄国与西方的关系是什么”过程中逐步形成的一种“身份—文明”叙事。正是在西化屡遭夭折和对西方这一“重要他者”的持续反思之中,“斯拉夫派”与欧亚主义为“向东看”提供了历史深度、文明叙事与战略远景。
俄罗斯对西方的向往由来已久。14世纪,当毫不起眼的莫斯科公国偏居东欧一隅时,西欧已开启文艺复兴,并逐渐在军事、科技、制度与文化上全面领先于俄,“文明的落差”构成了早期俄国精英心目中西方魅力的来源。在历经连年征战、确立欧洲大国地位后,彼得一世(1682~1725年在位)以铁腕手段开启了全面西化实践。但囿于俄历史文化传统,其改革的效果具有局限性。之后,叶卡捷琳娜二世(1762~1796年在位)继续推行西化改革。19世纪,俄国虽在国家版图上实现急剧扩张,但是未能弥补与迈进工业化的西欧间的发展差距,在与西方的比照中俄国知识分子进入思想成熟期和民族意识觉醒期。这一时期,俄国国内的“西方派”同“斯拉夫派”展开了激烈争辩,“西方派”坚信西方文明、理念与制度优越性且主张与西方融合,“斯拉夫派”主张俄国肩负着区别于西方的特殊历史使命,应当在东正教传统、集体主义和强国基础上探索自身道路。十月革命后,欧亚主义思潮日渐兴起,欧亚主义者将这一思想进一步拓展为文明论:横跨欧亚的特殊地理位置使俄注定是一个欧亚国家;俄罗斯文明兼具东西方文化特质,是独立的文明形态,必须坚守独特的发展轨迹。
从长时段历史实践观察,自彼得一世后,无论是叶卡捷琳娜二世推行开明君主专制、拥抱启蒙思想,还是亚历山大二世(1855~1881年在位)实行农奴制改革、吸收法治与现代国家理念;无论是20世纪初政治家斯托雷平推动俄国经济与社会现代化,还是冷战后俄罗斯在大西洋主义下全面“向西看”,以及21世纪初与西方短暂的反恐合作、战略伙伴蜜月期,俄每每主动寻求融入西方的努力几乎都以失败告终,且往往代价高昂。
俄国西化屡遭夭折的原因是复杂的。从西方视角看,俄罗斯在地理上是欧洲的“东方”和“外省”,在身份上是长期被排斥于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之外的“蛮族”和“异类”,在宗教上是曾与罗马天主教分庭抗礼的拜占庭东正教,在历史上还被蒙古统治镌刻了集权印记。而对俄罗斯而言,与西方打交道总是充满了挫折和困惑。在多轮耗费巨大社会成本的西化改革过程中,西方仅仅是口头上给予鼓励,在关键时刻漠视乃至否定俄核心安全诉求,甚至利用俄内部的脆弱重塑双方力量对比。因此,俄国一次次被迫向内审视——要在多大程度上西方化,以及是否存在一条不同于西方的替代路径。
近年来,俄罗斯将北约与欧盟东扩、西方国家在后苏联空间策动“颜色革命”以及乌克兰危机发酵视为西方对俄核心利益的步步紧逼。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世界加速进入新的动荡变革期。俄罗斯与“集体西方”掀起前所未有的混合战争。在这一重大历史节点,俄不得不再次回答两百多年来未决的问题:在西方再度“应许而未许”之后,应如何重新安身立命并重整大国战略。而“向东看”再次被委以了这样的历史重任,也成为理解当今世界变局下俄身份认同与外交定位调整的重要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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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18日,俄罗斯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叶尼塞湾,东方石油项目北湾港石油装载码头建设现场。叶尼塞湾位于俄北冰洋喀拉海南岸,是北极航道的重要节点。
“向东看”在三个层面展开
独立以来,俄罗斯对“东方”真正意义上的关注始于2008年金融危机后亚太经济腾飞和2012年符拉迪沃斯托克举办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后,俄与西方裂痕加深,“向东看”进程不断向前推进。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西方试图迅速与俄罗斯“脱钩断链”,客观上将俄推入“向东看”的加速道。
应该说,2022年后,俄罗斯的“向东看”同时在多个领域展开,具体体现在三个层面,包括能源与贸易方向重置、外交多维度突围以及西伯利亚—远东—北极的国内空间重新整合。
“向东看”最首要和紧迫的任务是在能源和贸易领域迅速寻找替代市场。长期以来,欧洲是俄资金与技术的主要来源、最重要的贸易伙伴和最稳定的能源出口市场。乌克兰危机爆发前,欧盟连续多年为俄最大贸易伙伴,占俄外贸总额的38%。俄在欧盟天然气进口中的份额高达45%,在原油与煤炭进口中也分别占据1/4和近1/2的份额。2022年至今,俄欧贸易规模断崖式下降,欧洲自俄进口额暴跌超80%。为寻找替代市场,俄集中发力亚洲能源市场。俄迅速成为印度最大的石油供应国,对印石油销售从几乎为零到所供石油一度占印度进口石油总量的40%以上;对土耳其石油出口量翻番;对华管道天然气出口攀升至388亿立方米(2025年),首次超过对欧的供应量。根据2025年4月发布的《2050年前俄罗斯能源战略》的规划,到2030年亚太在俄能源出口中的份额将提高到约3/4。最新统计显示,2025年,欧盟在俄对外贸易中的比重为18.6%,而亚洲国家的占比已攀升至七成以上。
“向东看”的双多边外交突围至关重要。在与西方关系恶化的背景下,俄罗斯把“东方”视为摆脱政治孤立、维护经济韧性和重塑国际秩序的重要抓手。2023年3月出台的《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构想》已充分体现了外交优先方向排序的颠覆性变化:欧亚大陆和亚太地区跃升为仅次于近邻、北极的第三、四位;而欧洲与美国及盎格鲁-撒克逊国家则从上一版构想的第二、三位大幅退居至倒数第二、三位。在外交实践上,一方面俄罗斯进一步密切与中国、印度等大国的战略互动:中俄关系保持高水平运行;俄在北极、能源、远东开发等领域积极引入印方项目和资本,运筹北—南国际运输走廊;在上合组织、金砖国家、中俄蒙等框架中增强在全球治理与地区安全议题上的话语权。另一方面,俄罗斯与越南、伊朗、土耳其等国加强在本币使用、交通走廊和军事安全等领域合作。此外,在东南亚方向,去年缅甸、老挝总理先后访俄,俄也计划于今年举行东盟—俄罗斯峰会。
外交领域最引人关注的是俄罗斯和朝鲜关系发生历史性变化。两国于2024年签署《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后,在军事和安全领域事实上结为盟友。朝鲜在军工与安全领域为俄“特别军事行动”提供了支持;俄则借机强化了在东北亚安全格局中的地位,并以点带面欲撬动与西方博弈走向。
推动东部地区实现四个整合
俄罗斯精英日渐认识到,若“向东看”受迫于外部压力,仅停留在贸易和外交层面,不触及国家发展重心东移和国内空间产业布局调整,其有效性和可持续性将始终存疑。因此,在此前十年振兴远东的基础上,俄政府正努力推动东部地区实现四个整合:
一是整合西伯利亚、远东与北极开发机制,将远东开发机制拓展到北极地区。俄即将出台“2036年前远东社会经济发展战略”,统一营商优惠制度,计划到2030年在远东和北极地区建设不少于十个专供中小企业入驻的工业、科技和商业园区,把西伯利亚—远东—北极从俄“资源外围”转变为新型产业和科技前沿。
二是整合矿产资源勘探开发、生产、加工,以形成完整的产业链。围绕西伯利亚和远东丰富的油气、矿产、稀土和森林资源,俄推动从勘探、开采、初级加工到深度加工的全链条布局,力图尽早在关键矿产领域实现进口替代,减少对外依赖。
三是整合海运、铁路、汽运及内河航运,打造从圣彼得堡经北极航道至符拉迪沃斯托克的“跨北极运输走廊”,开辟从西伯利亚和乌拉尔到北极的物流直达航线,使北极航道在全球航运与俄国内经济中的角色从潜在通道转为战略干线。
四是整合国内物流与对外陆海通道建设,使西伯利亚—远东既服务国内流通,又作为连接亚洲伙伴的枢纽。近来,同江中俄黑龙江铁路大桥、中俄黑河公路桥相继投入使用,其他新建桥梁和口岸点持续被纳入规划;俄朝图们江公路桥建设也在加速推进。
仍存四大未解之疑
过去四年,“向东看”为俄罗斯赢得了巨大的外交回旋空间,同时使其经济在制裁背景下展现出较强韧性。然而,俄究竟如何看待“东方”、在多大程度上真正“转向东方”等问题仍有待进一步探讨和回答。
首先,对俄罗斯而言,地理意义上的“东方”到底在哪里?俄罗斯对“东方”的定义一直是泛化和模糊的。俄国曾将西伯利亚、高加索和中亚等新征服的领土一律归为“东方”。这一点,在当代俄外交话语中仍在延续。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转向东方”显然并不等同于单纯“转向亚洲”,而是涵盖亚太、中东、非洲、拉美乃至北极等多个板块的“非西方”空间。与此相呼应,俄官方将世界划分为“友好国家”和“非友好国家”;普京总统反复强调“集体西方”“非西方”等概念,以凸显俄与西方阵营之间的对立;俄学界则创造出“世界多数”等概念,尝试以新的话语叙事在秩序转型期对冲西方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值得注意的是,在2023年3月出台的对外政策构想中,“东方”一词本身已被拆解为欧亚大陆、亚太等地区板块,与中国、印度等关键伙伴的关系被总体置于“欧亚大陆”和“大欧亚伙伴关系”的框架之下,这表明俄战略视野下的“东方”,或许更多是指“大欧亚”而非“亚洲”。
其次,“东方”在俄罗斯历史记忆与身份叙事中究竟意味着什么?俄语境下的“东方”具有阶段性和矛盾性。13~15世纪蒙古统治时期,俄认为“东方”是权威与专制之源。彼得一世决意实行西化改革后,“东方”被进一步塑造成“落后与蒙昧”的象征。19世纪沙俄不断向中亚、远东扩张,“东方”被重新定义为与英国、日本等列强进行地缘争霸的角斗场。苏联解体初期,为了“回归西方”,俄几乎把“东方”视为外交“真空地带”。进入21世纪,伴随着亚太经济腾飞,“东方”又被视为俄获取增长新动能的“机遇之窗”。当前,“向东看”虽然被赋予“增长、市场、多文明、非西方”的积极意涵,但不可否认的是,有关“东方”的刻板印象仍存在于部分俄精英群体和社会深层心理中。
第三,“向东看”永远无法回避的是俄罗斯如何处理与西方的关系。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俄竭力寄望于在美国中期选举前实现俄美关系回暖,以推动经济合作重启,同时为在欧洲方向保留一定杠杆和回旋空间。这意味着,俄仍为与西方对话保留了余地。换言之,“向东看”并不意味着不可逆的“与西方全面决裂”。
最后,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是,“向东看”是否已在俄各个层面形成了真正的共识?目前,至少在俄罗斯学界仍无定论。以俄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名誉主席卡拉加诺夫为代表的观点主张将国家战略重心长期转向西伯利亚,推动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化”;而俄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所长葛罗米柯则强调,俄最发达、人口最稠密地区仍在欧洲,无法脱离欧洲结构。在社会层面,尽管出台多重举措提高出生率、吸引外来移民,但远东人口外流的趋势仍未得到有效逆转。
总体而言,俄罗斯若要真正重塑身份认同,必须在心理与叙事层面接受“欧洲不再是唯一参照”,自上而下重塑“国家—文明”框架。这不仅意味着长期巨额投入与利益重组,更是一场深层次的精神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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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丨世界知识
作者丨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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