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也难恒久远

原标题：钻石也难恒久远

就在5年前，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新人可能还会纠结，要不要咬咬牙“升级”个钻戒。如今，纠结的人已经没那么多了：“金戒指，也挺好。”

当黄金价格在市场惊叹声中震荡走高，钻石价格却在连续的阴跌中黯然失色。作为全球钻石行业曾经的“话事人”，戴比尔斯集团在这场变局中屡屡受挫，正陷入百年未遇的“至暗时刻”。

近几年，戴比尔斯的收入规模和盈利能力大幅下滑，而且还积压了超20亿美元的毛坯钻库存。在2025年的多场拍卖会上，都出现了看货商拒绝提货的情况。重压之下，戴比尔斯不得不多次下调钻石原石价格。这家企业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定价权壁垒，正在迅速崩塌。

要读懂戴比尔斯今天的困境，必须从其诞生说起。

19世纪后半叶，南非金伯利地区发现钻石矿脉。随着大量资本涌入，钻石开采进入工业化阶段，产量短时间内暴增，价格一泻千里，许多小型矿主因此破产。在这场市场剧变中，英国商人塞西尔·罗德斯敏锐地捕捉到了机会。他并未像其他矿主那样盲目增产，而是利用市场恐慌，低价收购濒临破产的小型矿场。1888年，他将手中所有的资源整合，正式成立了戴比尔斯联合矿业有限公司。

戴比尔斯在成立之初就控制了当地大部分钻石市场份额。罗德斯认为，要在钻石身上赚钱，就必须保持钻石的稀缺性。为此，戴比尔斯建立了严密的“中央销售组织”。在这套体系下，全球绝大多数钻矿生产的毛坯钻必须上交，由戴比尔斯统一分级、定价。若有矿主试图绕过体系低价销售，戴比尔斯便会动用自家庞大的库存开打“价格战”，直到对方屈服。

戴比尔斯还设立了一套独特的看货商制度。这一制度也极为霸道：钻石经销商必须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参加戴比尔斯的配货会，并且只能接受既定价格和数量，没有议价空间；如果看货商在市场低迷时拒绝购买，或者试图私下转售原石，就会被踢出看货商名单，再也无法获得高品质的钻石货源。

通过一系列垄断性制度，戴比尔斯人为切断了钻石与自由市场之间的联系。戴比尔斯可以像“拧水龙头”一样，精准控制全球钻石的“流量”，确保价格始终处于上升通道。

除了垄断供应链，戴比尔斯在营销上也下足了功夫。20世纪中期，戴比尔斯推出了历史上最著名的广告语之一：“A Diamond is Forever”（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通过与好莱坞电影、王室婚礼深度绑定，成功将钻石定义为“求婚的必需品”，钻石的大小代表诚意，成色隐喻婚姻的稳定程度。凭借这套叙事，钻石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情感价值符号”，而且还极大降低了产品二次流通的可能性。

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戴比尔斯通过定义什么是钻石、钻石为何昂贵以及人们为何必须购买钻石，构建了一套几乎完美的“印钞机体系”。鼎盛时期，戴比尔斯控制了全球超过80%的钻石分销份额。凭借对供应端的绝对垄断和对需求端的情感绑定，戴比尔斯一直享受着令人咋舌的超额利润。

不过，如果您细心观察这套商业运转逻辑就会发现，戴比尔斯的全部辉煌其实只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钻石的稀缺性。一旦稀缺性被打破，整座商业大厦就会垮塌。而这，正是当前正在发生的事。

早在20世纪中叶，人类就已经能够“培育”工业级钻石了，只不过当时这项技术还不成熟，产品品质也不稳定，因而并未真正威胁到天然钻石市场。进入21世纪，人工钻石培育技术取得一系列突破，培育钻石在颜色、净度、切工等关键指标上迅速追平天然钻石，并且随着大规模工业化量产，在成本上形成压倒性优势。人们突然发现，曾经那个被认为是“大自然用亿万年时间凝结、馈赠的宝物”，对于现代科学而言，只是实验室里用数周时间即可完美复刻的“透明石头”。

2018年，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又给出了重重一击：培育钻石与天然钻石在物理、化学和光学属性上不存在本质区别。

更令天然钻石市场胆寒的是，培育钻石不仅产量大，而且价格极低，大约相当于天然钻石的20%。在巨大价差的诱惑下，培育钻石市场份额迅速扩大，2025年全球销量较2019年暴增超8倍。

随着培育钻石产能井喷，全球钻石市场的供需逻辑被彻底颠覆，原本被戴比尔斯精心守护的价格体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在零售端，消费者开始用脚投票，转向性价比更高的培育钻石；在批发端，看货商发现手中的天然钻石库存变现能力直线下滑，恐慌情绪蔓延。

当价格神话破裂，原本被视为优质资产的库存，成了企业沉重的负担。面对危机，戴比尔斯试图以减产托市，但依然难以阻止价格曲线的整体下移。公司还试图通过主动进军培育钻石市场挽回败象，然而市场并不吃这一套。2024年，戴比尔斯宣布关闭自己的培育钻石工厂，这场“战术防御”以失败告终。

今天的戴比尔斯，正经历着剧痛：库存高企、成交率下滑，甚至多次传出要被母公司出售的消息。这一切都表明，那个曾经定义了钻石消费观念的“巨人”，已经走下神坛。

戴比尔斯的困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深刻的商业启示：没有任何一种垄断能够对抗技术的进步和市场的真实需求。当科技打破了稀缺的幻觉，建立在营销叙事上的高价终将回归理性。这家百年巨头，或许终将成为一个商业“标本”，提醒后人：“恒久远”从来都只应是一种进取的状态，而不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袁 勇）

来源：经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