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撰 稿：崔亦文 | 文章内容口述：凯莱（埃塞俄比亚人）
我是埃塞俄比亚的凯莱，向来认定，日子该是慢悠悠的：晨时看日出，午后煮咖啡，凡事不必争先，安然度日便是人间好时节。
大抵我们埃塞人，对远道而来的中国人，都有一脉相承的成见，根深蒂固。坊间总说，中国人是天生的“劳碌机器”，天未亮便开工，夜深沉还不休，眼里唯有工期与银钱，面色冷漠，不苟言笑，既不懂休憩，也没有温情，活得刻板又无趣。
这般说辞，我听了二十余载，深信不疑。直到村里来了中国修路队，我为谋生计前去帮工，心里揣着这份偏见，对这群中国人总避而远之，觉得与他们为伍，便是沾了急功近利的俗气。
队里的老陈，是最让我鄙夷的模样。他整日守在工地，手脚从不停歇，连喝口水都匆匆忙忙，脸上极少有笑意，催工时语气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我私下与同乡嗤笑：看这等人，一生都在奔波，连片刻清闲都无，实在可悲。
冲突终究是爆发了。那日酷暑难耐，我干了半日便想歇工，老陈上前叮嘱加快进度，我顿时心头火起，撂下工具嚷嚷，直言他们只懂压榨，满肚子都是对“中国人冷漠无趣”的怨怼，言语间尽是鄙薄。
老陈没恼，只是擦了擦额头的汗，指了指村里泥泞的路，又指了指上学要蹚水的孩童，没再多说。我兀自赌气，蹲在角落不肯动弹，许是暑气攻心，竟头晕目眩栽倒在地。
再睁眼时，我躺在工地的简易板房里，老陈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小心翼翼吹凉，递到我手边。他脸上没了往日的严肃，眉眼弯起，带着笨拙的温柔，用生硬的阿姆哈拉语说：“慢些喝。”
我捧着温热的粥，心头猛地一震，先前所有的偏见，顷刻间碎得无影无踪。我只看见他整日劳碌，却不知他是为了让我们早走平坦路，让村里的物产早运出去；我只说他冷漠无趣，却不知他的温柔，藏在不善言辞的行动里，藏在异乡奔波的责任中。
我忽然醒悟，我们笑中国人不懂生活，中国人亦觉我们太过散漫，不过是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坚守。我们的慢，是对生活的热爱；他们的忙，是对责任的担当，本无优劣之分，不过是隔了山海，未曾走近，便妄下论断，这大抵是世间最愚钝的偏见。
大抵天下人心，本就相通，都求安稳度日，都藏柔软善意。中国人也好，埃塞人也罢，不过是用不同的方式，认真活着。
愿远方的中国朋友，也能放下对埃塞的刻板印象，愿山海可平，偏见可散。跨越国界的理解，最是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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