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知道的真豪杰——从《曾国荃家书》中的荷叶方言看九帅的真性情

此前读《曾国藩家书》，看到文中出现的荷叶土话中的专用词汇，如王瓜竹、柴狗子、苦株子等，觉得这位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大人物顷刻间亲近了不少。

近番将《曾国荃家书》浏览了一遍，发现九帅的家书中掺杂了更多的 荷叶土话 ，有些篇目几乎全用方言写成。

荷叶方言主要隶属湘乡方言，又受衡山、衡阳地域影响，语音语调十分古拗难懂，使用范围仅为铜荷两乡及周边相邻地区，鼎盛时期使用总人数也只有十万人上下。

如今随着普通话普及，年轻一代大多弃用方言，如此下去，恐怕三五十年后，这口传承了千百年的乡音或将彻底消失。到那时，后人阅读这些家书，只怕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殊不知，正是这些方言，展露出九帅那不为人知的一面。

01 围城血战时，犹馋一口甜

岳麓书社出版的《曾国荃全集》中收录有曾国荃从道光二十八年（1848）至光绪十五年（1889）41年间的400余封家书。这些书信跨越半生，既是他人生轨迹的记录，也是其性情的真实流露。

曾国荃任两江总督时的朝服像

咸丰十年至同治三年，是曾国荃人生最关键的六年，他率领“吉字营”先克安庆，再围天京，凭借深挖长壕、死守困敌的战术，被时人送外号“曾铁桶”。

这一阶段也是他一生功业登顶，却也步步凶险的艰难时期。

同治元年闰八月至九月，李秀成率三十万大军、李世贤再引浙兵合围，雨花台大战四十六天，太平军阵亡五万余，吉字营也损兵五千，曾国荃被炮火击中左脸，仍裹伤督战，是湘军史上罕见恶战。

克复安庆省城图

但就是在这么一种紧张的形势下，曾国荃却还有心思向兄长开玩笑讨零食。九月十五日，曾国荃写信向兄长通报军情后，在末尾特意嘱咐：

此间无零星东西吃，夜深颇以苦，想安庆尚容易买也。如牛皮糖、荔枝、桂元、杏仁、橘子之类，皆可一以肆饕餮，祈饬戈什哈各买少许，遇便寄来。簿上登数，可作祥五私分，支去炮竹三挂，呵呵！

荷塘方言 注释：

零星东西：即零食。

簿上登数：报销记账。

同治元年有一个闰八月，农历九月到了公历的十一月，夜深军营苦寒，无零食解馋，曾国荃便央求兄长派亲信侍卫在安庆代为采购甜食果品，甚至特意叮嘱，开销时以买炮竹的名义记在账上——九帅的不拘小节由此可见一斑。

曾国荃书法

“簿上登数”这样简洁古朴的表达，在现在的荷叶依然在用；荷叶人也一直称零食为“零星东西”。

曾国荃在信中使用兄弟二人熟稔的荷叶话，想必这也是向兄长传递情感的一种方式，乡音即是兄弟间亲近无间的印证。最后一声“呵呵”，估计曾国藩看到也无可奈何，只好自己掏银子帮老弟买零嘴了。

曾国荃虽不拘小节，但他吃点牛皮糖之类的零食还要向老兄去讨，也可见 其没有利用其在军中的地位去满足自己的私欲，没有什么官僚习气。

根据赵烈文《能静居日记》记载，曾国荃的吉字营与朝廷的江南大营对比鲜明：吉字营统帅亲临壕沟险地，壕深墙高、沟底插竹签、层层设防；营中 不备酒肉，官员来了亦不款待， 官兵穿着与种田人无异。而江南大营的统帅远居后方，壕浅墙薄、防备松弛，官兵衣饰华美、好酒好肉款客。

02 归乡闲居日，烟火入信笺

同治三年六月，攻克天京，曾国荃封一等威毅伯，加太子少保。然而朝廷对手握重兵的曾氏兄弟充满猜忌，幼天王洪天贵福出逃被左宗棠参劾，朝野指责吉字营掳掠金陵财宝、纵火掩盖，朝廷下旨严责，言辞凌厉，曾国荃遂引疾求退，解甲归乡。同治六年，曾国荃因剿捻不利、与湖广总督官文相争被朝廷斥责，再次开缺回籍。此番归乡期间，他时常写信向兄长和侄儿细述家中琐事与故土风俗。

曾府三杰图（从左至右：曾国荃、曾国藩、曾纪泽）

同治七年（1868）十月十一日，是曾国藩五十八岁寿辰，远在乡里的曾国荃，率子侄晚辈摆设寿堂，面向东方遥拜祝寿，事后在信中描述：

十一日老兄五十八岁生日，弟率子侄临时摆甲寿堂，东望遥祝，相与畅饮为欢。是日下午，正似屈三麻子府上做三朝酒，客亦牵线而至矣。

荷塘方言 注释： “甲”在荷叶话中作量词使用，“摆甲寿堂”意为摆设了一处寿堂；

“三朝酒”是当地新生儿满月的酒宴，亲邻戚友均来恭贺，孩子的外婆家要“打三朝”，做红鸡蛋、打粑粑在酒席上发放。

“屈三麻子做三朝酒”，应是咸同年间荷叶一带有名的掌故，今已难考其详。

此封信中又说：

郭家四侄女又生第二子矣。快心而有乳吃，实“袜溜沟”之福也。

荷塘方言 注释：

快心：快要，马上。

袜溜沟： 过去老辈人穿棉纱袜容易磨破，为了让袜子变得结实耐穿，女眷便用几层细棉布纳成鞋底状和椭圆形的布片，缝制在袜底和脚后跟处，脚后跟的加厚部位便称为“袜溜沟”。

至于“袜溜沟”作何解，笔者起初也是一头雾水。经向荷叶话专家——贺卫泉老师请教，才得以明了。

清代棉袜

“袜溜沟”一般是主妇的活计，九帅在这里是以“袜溜沟”是指嫁在郭嵩焘家的侄女曾纪纯，可见曾家女儿也需要亲自做针线。

同治九年九月初五，是侄儿曾纪寿大婚的日子。曾纪寿的父亲曾国华 36 岁死于三河之役，当年三河大败，曾国华求援于官文遭拒，全军覆没、身首分离，成为曾国荃毕生心结，身为叔父的曾国荃，对侄子的婚事全程操办，格外上心。事后他在信中绘声绘色描述婚礼盛况，把荷叶的 “吵媒” 习俗写得活灵活现：

九月初六鼎三完娶，与宴后辈将媒人芝生加冠进禄酒，插以当竹皮、丛须以当花翎，并以⻘裙蓝女装王卯六、彭笑岩、阳怡如等为媒婆，亦殊可观。鼎三、李氏佳偶天成，此白日坪十余年来第一得意事。仲氏为伯公，弟为叔公，此三日内幸邀诸君子宽免，然已笑得不可仰腰矣。

果里既散，糯里又接担。弟十一日启行，十四日到省，贱伙计因要在家带管孙儿，未能同到省城。

荷塘方言 注释：

丛须：枞须，即松针。

果里：这里。

糯里：那里。

贱伙计：对熊夫人的戏称。

“打灰”“吵媒”习俗，是荷叶一带乡间传统，吃酒的乡亲会在婚礼上恶搞新娘的家公和媒人，以增添乐趣和喜庆。曾国荃笔下，晚辈们把竹皮、松针当作官帽花翎插在媒人头上，还让男子扮成女装充当媒婆，场面滑稽热闹，他自己也笑得直不起腰来。

“果里”、“糯里”这些词汇，真是土味十足。曾国荃舍弃官话不用，硬要用荷叶话来讲，可见他认为描写家乡风俗，须得用家乡土话才能原汁原味地呈现当时的情景，也使得字里行间充满亲情和家乡味儿。

这场婚礼的新郎曾纪寿，娶的是湘军名将李续宾的次女。李氏出身名门，知书达礼，难怪曾国荃称此桩婚事为“白日坪十余年来第一得意事”。只可惜天不假年，这位李氏夫人婚后不到两年便香消玉殒，年仅十九岁 。

03 嬉笑怒骂中，真性自不改

除了记述家常、调侃世事，曾国荃还是一个极有趣味、很会讲笑话的人。

或许是长期以来战争中的苦熬、官场中的倾轧让曾国荃感到身心疲惫，回到老家后，每日入园摘菜，临塘观鱼，让自己的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放松下来。同治八年二月初十，他在写给曾纪泽的信写道：

余一味以懒养神，以糊涂涵养肝气，以风趣节适性情。凡属劳生之具，皆屏诸九霄之外。看书最伤目，写字亦须手动，皆足以隘吾之生，亦早仇视之。

那么，他又是如何“以风趣节适性情”的呢？

同治九年七月初二，他在信中与侄儿调侃自己夏日乡居之苦：

伏天脚冒看见袜子，蚊子常呼多扰，嘴巴冒间过茶水，颈壳背心冒干过汗。

荷塘方言 注释：

冒：没有。

多扰：荷叶人去别人家上门做客，吃过茶酒点心，告别时一般会客气地说“多扰”，以表示打扰人家了。这里说“蚊子常呼多扰”，是九帅以拟人的手法，表达乡间蚊子极多、常被叮咬的情景，极其幽默风趣。

“嘴巴冒间过茶水”：嘴巴没有断过茶水。表示天热口干，茶水不断。

“颈壳背心冒干过汗”：颈部和后背的汗一直没干过。

这累篇的荷叶话，今日读来，似乎能看到那个炎炎夏日里赤脚纳凉、 汗流不止，一 手端着茶壶、一手忙着打蚊子，虽不堪其苦却又自得其乐 的九帅就在我们面前。想必当年写信时，曾国荃也是一边写一边笑的吧？

再如这封 同治九年七月廿七日 写给曾国藩的信，也是文白夹杂，妙趣横生：

伯兄大人左右：久未得信，正切企想，于是乎蒂起觉到外面一望，倏忽之间，一口好风吹来安信，拆开一看，正六月廿四日之家信帖子也。满纸谦词，而精彩流溢于行间， 庆忭 无已。

荷塘方言 注释：

“蒂起觉”：踮起脚。

久盼家书不得，“蒂起觉到外面一望”，忽然“一口好风吹来安信”。那个盼到家书、拆信展读、满心欢喜的样子，全在这几句话里了。若不懂“蒂起觉”这样的方言表述，恐怕难以体会这番急切与雀跃。

同治十一年正月二十八日他在给曾纪泽、曾纪鸿的信中写道：

近日居然见太阳，顷将眉毛梳清，帽上之尘、身上之霉苔，一一拾扫，离开炭盆火。凡属挑水炊饭之人，莫不赞九大人比去年体面多矣。

荷塘方言 注释：

梳清：梳理毛发使之柔顺。

炭盆火：以四方木架悬挂的铁盆，冬天在盆内燃烧木炭供取暖用。

湖南一带，过年前后常常阴雨连绵，今年亦是如此，衣物潮润，器具长霉，连空气中都是一股沤味。一百多年前，曾国荃在阴雨天里憋闷许久，一看到开天便喜不自胜，连忙梳眉毛、拍尘土，抬起脚就往外走。

战功赫赫的九帅，以如此轻松诙谐的笔调自嘲，且 挑水煮饭的伙计都能与之开玩笑， 足见其在平常生活中的风趣幽默、平易近人。

光绪二年六月，他在信中对曾纪泽说：

阅侄十六日与栗诚信，果笔草字子写又写阁出来里。我绛绛即写两页积与四大雄，全是天籁，都是乡里话，不洒文气，但拔字子甚多，雅有味道。四大雄看达，总是蜜笑子积，必定喜欢我是顽皮。

荷塘方言注释：

“果笔草字子”：这笔草书字体。

“绛绛”：刚刚。

“两页积”：“两”在荷叶话中不单指数字“二”，常常指“几”，可能为三张及以上；“积”表示大约的数目。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刚刚就写了几页信给四兄。”

“拔字子”：荷叶神冲一带方言，即“白字子”，也叫“白眼字”，表示是错别字或规范书面用语中没有的字。

“看达”：看着。

“总是蜜笑子积”：应该会眯眯笑的。这里的“总”，表示肯定的猜测语气；“蜜笑子积”，“蜜”即“眯”，“积”加在“子”后，表示一种亲昵、快活的口气。

笔者注

他自夸其家书“全是天籁，都是乡里话”，又称呼曾国潢为“四大雄”，说他看到信后“总是蜜笑子积”，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特意点出，到了五十多岁，“兄弟手足之至乐，尤在乎温少年笑话，更有趣味，若一味理学，则其情不如是之亲切。”

从这封信可看出，九帅曾国荃也有着一颗至死不变的少年心，讲家乡话，写家乡话，让他觉得恍若回到了少年时，亲人之间情意也更真、更浓了。

04 浮云 看淡后，唯守济世心

曾国荃的率真，不仅体现在生活琐事的描述上，更贯穿于他对世事人情的看法之中。

同治八年正月初五，他在给曾国藩的信中调侃自己的慵懒状态：

弟去年匆匆又懒一年，今且四十六岁矣。懒也懒不出一个明堂，做好汉也做不出一个明堂。未曾一日发愤，便要三日耳聋、五日背疼、七日心忡。惟全不问书和籍也，不理笔和墨，偏能一觉睡到大天光，一餐两个半碗饭，满行满走，快乐无忧。可见天生我，教我懒一世，且再懒四十六年，便是九十二岁，值得值得。懒得我此心活泼泼地，大儒气象或亦不足过也。

荷塘方言 注释：

“明堂”，即是“名堂”；

满行满走：荷话指行走无碍，腿脚健；现在一般用来形容婴儿学会独立行走、而不会蹒跚易摔。

懒一世：懒一生。荷叶人不讲“一辈子”，称一生为“一世”。

笔者注

早期曾国荃写给兄长的信，一般措辞恭谨，其内容也不离读书进业、修身立德，一派笃实上进之风。打完太平天国后，曾国荃心性似乎有了一个很大的转变。他在一直以来强调“不为圣贤、便为禽兽”的长兄面前，耍起了“无赖”，称自己不读书，不做学问，躺平过一生也很值得，并且心地更为活泼，比大儒境界更高一层。

“ 活泼泼地 ”本是程朱理学中的一个重要词汇。程颢论《中庸》中“鸢飞鱼跃”时说： 与“必有事焉，而无心正’之意同一活泼泼地。”认为老鹰在天上飞、鱼儿在水中跃所体现的天地之道和致良知一样，是生动活泼、无处不在的。

曾国荃用理学家的词，怼理学家的标准，倒是有一种“明镜本无台，何处惹尘埃”的意味在里面了。

在这封信中，他甚至称文章才学亦是“玩物丧志”：

程氏谓溺于汉学者，为玩物丧志。弟初不知有汉，无论唐、宋，凡属积字成句、积句成文之类，谓皆不可玩，玩则未有不丧志者也。兄闻此语，得毋笑其狂悖，而怜其终身昏盲不醒不睹乎？

这番话看似自贬，实则自负——你们说的那些千秋功名、文章才学，在我眼里也不过是“玩物丧志”中的一种罢了。

不仅说自己不读书写字，对曾国藩睡前洗脚用以保健的 嘱咐也不再照办 ，同治十年，他还拿自己的懒散开涮：

热水洗脚上床，系养生良法，又是祖传妙方，兄已试行多年有效者，弟亦苦于力不能学。盖十余年皆自七月洗澡毕，必俟次年五月大端午后乃洗起，其不洗澡之十个月，亦无滴水及足，香可知矣。他日易名，当以“懒武”配“威毅”而并永也。阅此发一笑否？

荷塘方言 注释：

大端午：荷叶有过大小端午的传统。小端午为农历五月初五，大端午为五月十五日。

堂堂的一等威毅伯，居然长年累月不洗脚，不洗澡，还说自己“香可知矣”，今天想来也真是难以置信。不仅如此，曾国荃还将朝廷加封的爵号拿来开玩笑，说将来可以“懒武”作为自己的谥号与“威毅伯”相配，也表达出其内心对清廷的不以为然。

但曾国荃虽自嘲懒散，却心系民生，荷叶及周边地区若久旱久雨，都会令他忧虑不已。遇到荒年，曾国荃出面组织宗族办理荒政，清查积谷，减价粜粮，以济饥民。同治八年六月二十一日，曾国荃在写曾纪泽的信中写道：

今年衡湘大荒，久旱乃得大雨。修善堂、荷叶、大屋里、富厚堂四省会办荒政，饥⺠数十人，颂声载于田塍。昨又在湘乡清积谷数百石回都发减粜，候至七月廿日可望穿荒，无他虞矣。

荷塘方言 注释： 田塍：指田间用于分界的土埂。

陈康祺《郎潜纪闻》还记载，曾国荃就任山西巡抚时，正值山西大旱，饿殍遍野。曾国荃不仅向奏请朝廷拨钱粮赈灾， 竟然 还在庙前祈雨时发誓，如果明日不下雨，就自焚以谢晋省父老。神奇的是，雨“果应时至，晋父老感涕讴歌”，山西大旱遂解。

为了救老百姓于水火，竟拿自己的性命跟老天爷叫板，也只有曾国荃才做得出来。由此可见，其性格有多倔强；然而这倔强之中，又包藏着怎样的悲悯之心。

1980年大夫第卫星图像

曾国荃行善的故事在荷叶民间一直流传至今。其后裔也乐善好施，民国年间年景不好时，大夫第长年设棚施粥，活民无数。

尾声

功过是非，已付历史烟云；真性真情，犹在字里行间。这样的家书，这样的声口，让我们看到那个真实的九帅——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胆寒的“曾宫保”， 原来讲着一口和我们今天相差无几的荷叶话， 原来是这么一个有血有肉、憨态可掬、妙趣横生的人。

（全文完）

参考文献：

《曾国荃全集》，岳麓书社

《唐浩明评曾国荃：湘军将领还有谁比他更敢做敢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