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失官、学在四夷——孔子问学于郯君

前文有述——因为在‘平丘会盟’时得罪了晋国的缘故，所以鲁国国君鲁昭公特地于周景王十八年（前527年）冬，到晋国去朝见晋昭公，以向晋国赔罪；但晋国却将鲁昭公一直扣押到次年、也就是周景王十九年（前526年）的秋天，才将其释放回鲁国。

陪鲁昭公去晋国并一起留在晋国半年多、侍奉鲁昭公日常起居的鲁国大夫子服回（即子服昭伯，子服惠伯子服椒之子，鲁国孟氏别支子服氏现任家主），在随国君回到鲁国后，对执政季孙意如推测晋国今后的政局走向时说：

“依我看，晋公室的地位大不如前、权威恐怕要降低了。晋侯（晋昭公）年幼而力量微弱，六卿强大而奢侈骄傲，这种情况在晋国已经持续很久，将要形成习惯；习惯而成自然，（晋公室的权威）能够不降低吗？”

当年，季孙意如因为得罪了晋国而在‘平丘会盟’中被晋人所抓捕、拘押在新田，正是子服回的父亲子服椒（子服惠伯）陪同他一起前往晋国，侍奉他的日常生活；后来，子服椒游说晋国中军佐中行吴，让中行吴再说服了晋国执政正卿韩起，以‘不要为了东夷小国（邾国）的区区利益而疏远鲁国这个兄弟之国’的理由，说动晋国将季孙意如释放（后来季孙意如还是自己偷偷跑的）。

所以季孙意如与子服椒、子服回父子之间的私人关系很是亲密，他对待子服回的态度更是像对待季氏家族的子侄晚辈一样，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因此，孙意如听了子服回评价晋国朝政的话后，生怕这个年轻人会因此而招来灾祸，于是赶紧斥责（其实是维护）他说：

“你还年轻，哪里懂得什么国家大事，不要乱说？”

这件事就这么被季孙意如给遮掩过去了。

周景王十九年（前526年）秋八月，在位仅仅六年的晋昭公去世，史书中也没有留下什么有关他的事迹的特别记载（除了‘平丘会盟’以外）；晋太子弃疾在六卿的拥立下继位，即晋顷公（当然，晋顷公还需要为晋昭公服丧三年）。

当年十月，季孙意如以执政正卿的身份，代表鲁国到晋国去参加晋昭公的丧礼；在晋都新田，季孙意如亲眼看到了晋国六卿家族（韩、中行、魏、范、智、赵）的奢侈做派和霸道行事风格，以及晋公室权势的衰落，与子服回之前所说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面对这种情形，季孙意如不由得唏嘘感慨说：

“子服回的话还是可以相信的，子服氏家族出了个好儿子啊！”

周景王二十年（前525年）夏六月初一，鲁国发生了日食，主管祭祀的鲁国官员向执政卿士们请示用什么样的祭品来祭拜这次日食；执政之一的叔孙婼建议说：

“发生了日食后，天子不享用丰盛的菜品，在社庙（土地庙）里击鼓以为祭祀；诸侯也用祭品在社庙里祭祀，在朝堂上击鼓祭祀，这是礼制的规定。”

但执政正卿季孙意如不同意这样做，还说：

“不能那么做，只有在周历正月初一，当阴气没有发作且发生了日食时，才击鼓、用祭品祭祀，这才是礼制，其他的时候就不用这样了。”

对季孙意如的意见鲁国太史（史官、有时候也兼有观天象、主祭祀职责）不同意，反驳说：

“（祭祀日食的礼制）就是在这个月！太阳过了春分、还没有到夏至，日、月、星三辰有了灾殃，这时候百官就该穿上素服，国君不用丰盛的菜品，搬离正寝到偏殿居住以躲过日食的时辰；乐工们击鼓，祝者（掌祭祀者）使用祭品，史官用辞令祭告来祈祷去除灾祸。

所以《夏书》中说：‘日月交会不在正常的位置上时，瞽师（乐师）击鼓，啬夫（车夫）驾车，百姓们奔跑（辰不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说的就是每月初一的情况。夏正四月的时候发生的事，所以叫做孟夏。”

但季孙意如还是不听从太史的建议，坚持不祭祀日食。因为季孙意如是执政正卿，他要是不同意那别人也很难改变这个情况；最终大家只得接受事实，从朝堂上退出来。叔孙婼走出朝堂后仍旧愤愤不平地说：

“这个人（季孙意如）将要有别的念头了，他不把国君当成国君了啊（指季孙意如强横擅政，大权独揽，根本没把鲁昭公当回事）。”

同年秋天，郯国（东夷小国，是上古君主少昊金天氏的后裔）国君来鲁国朝见鲁昭公，然后与鲁昭公一起参与饮宴。同时参加宴会的叔孙婼对郯国的历史很感兴趣，于是在宴会间隙时询问郯子说：

“当初少皞氏（即少昊）用鸟的名称来作为官名，这是什么缘故呢？”

郯子回答说：

“他（少皞氏）是我的祖先，我知道这件事。从前，黄帝（少皞氏之父）用云来记事，所以设置的官员都用云的名字命名。炎帝用火来记事，所以设置的官员都用火的名字命名。共工氏用水来记事，所以设置的官员都用水的名字命名。太皞氏（即太昊伏羲氏，华夏人文始祖之一）用龙来记事，所以设置的官员都用龙的名字来命名。

我的高祖父（代指祖先，并不是说祖父的祖父）少皞挚（少皞名挚）刚即位的时候，一只凤鸟正好来到面前，所以他就以鸟名开始记事，设置了用鸟名来命名的各种官职——凤鸟氏，掌管天文历法；玄鸟氏，掌管春分、秋分；伯赵氏，掌管夏至、冬至；青鸟氏，掌管立春、立夏；丹鸟氏，掌管立秋、立冬；

另外，以祝鸠氏为司徒、鴡鸠氏为司马、鸤鸠氏为司空、爽鸠氏为司寇、鹘鸠氏为司事。这五鸠官名是用来‘鸠聚’百姓的。还有五雉官名，是五种管理手工业的官职，用以改善器物用具、统一尺度容量、让百姓得到平均。而九扈官名则是九种管理农业的官职，是制止百姓奢侈、不让他们放纵的。

自从颛顼帝（即五帝之一的高阳氏，黄帝之孙）以来，远古的事情已经记述不清楚了，所以就从近古时开始记述；做了百姓们的管理者而用百姓的事情来为官职命名，已经不能照过去的旧例子办理了。”

孔子他老人家在听到了这件事后（本年孔子二十七岁，正是风华正茂、年富力强的时候），立即去进 见郯子（孔子就是鲁国人，而且现在就住在国都曲阜），向他学习古代的官制。不久后，从郯子处学到了丰富的古代官制知识的孔子告诉别人说：

“我曾听说‘天子那里已经失去了官制的传承，但相关的官制学问还保存在远方小国（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现在我相信这个话了。”

周景王二十年（前525年）秋天，刚继位的晋顷公派大夫屠蒯前往雒邑王都，向天子周景王请求允许晋国去祭祀洛水（雒水）和三涂山（今河南洛阳嵩县西南、伊河的北岸）。周景王本人倒是没有异议（有异议也没有用），但王室卿士刘文公（刘狄）的大夫苌弘（之前曾讲过苌弘的故事）觉得晋国来者不善，于是悄悄提醒刘文公说：

“我感觉晋国客人的面上显露着凶光，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祭祀山水而来，应该是为了攻打戎人吧。这些年，王都附近的陆浑氏（陆浑戎）与楚国交往密切，往来频繁，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晋国才准备对陆浑用兵；为避免战火波及王都，请您务必要防范一下。”

刘文公听从了苌弘的建议，对陆浑戎（晋军就算了，那是真打不过，也没必要打）加强了戒备。

陆浑戎，是西戎诸部落中比较强大的一支成员，最初是居住在如今的瓜州（甘肃酒泉瓜州）附近；周襄王十四年（前638年），陆浑戎遭到了占据关中一带的秦国的驱赶，被迫迁到王都雒邑洛阳附近的伊川。此后，陆浑戎人与晋国的关系逐渐密切起来，起到了协助晋国抵挡楚国势力北进中原的重要作用。

周襄王二十六年（前627年），晋、秦两国之间爆发了著名的‘崤之战’，陆浑戎也参与了与晋军的联合作战，切断了秦军后撤回国的要道，导致百里视（孟明）所率的秦军全军覆没在殽山之下。

周定王元年（前606年），楚国国君楚庄王北上讨伐陆浑戎，并在大河（黄河）岸边饮马，向周王室问九鼎的轻重，图谋中原（幸好被王孙满给糊弄过去了）。此后陆浑戎与晋国的关系仍旧亲近，在周简王元年（前585年）还曾随晋军一起参与侵掠宋国。

但再后来，在楚国的不断北上争夺中原控制权的情况下，陆浑戎与晋国开始渐渐疏远，而慢慢地倒向了楚国一方（与晋国这中原诸夏盟主来比，当然是自称‘蛮夷’的楚国比较合陆浑戎的胃口）；所以这也是晋国这一次想要攻打陆浑戎的理由：

‘（陆浑）贰于楚也！’

九月二十四，晋军主将、中军佐中行吴率军从棘津（黄河渡口名，今河南新乡延津县东北）渡河，并让随军的史官用牺牲来祭祀洛水之神；随后中行吴就指挥晋军对毫无察觉的陆浑戎发起了突然袭击。

仅仅三天后的九月二十七，自西北迁徙到中原腹地已经百年之久的陆浑戎被晋国轻松灭亡，其国君陆浑子带领少数族人逃亡去了楚国，其余大部分陆浑人则逃到了甘鹿（今河南洛阳伊川县西北）；因为苌弘事先已经提醒过，所以王室卿士刘文公做好了准备，借晋国攻打、灭亡陆浑戎的机会，俘获了大批亡国的陆浑人，作为王室以及刘国的奴隶。

出兵之前，晋国执政韩起曾做了一个梦，梦中见到先君文公（晋文公）拉着中行吴的手，说将陆浑交付给他；因此这次出兵讨伐陆浑戎时，韩起就让中行吴为主将指挥军队作战。而等中行吴击灭陆浑戎，结束征战回到晋国后，韩起就在晋文公的庙里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以祭告晋文公的‘在天神灵’。

下一篇文章继续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