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晃得人眼晕。
王正把话筒硬塞过来,扯着嗓子喊:“俊朗!别把漂亮老婆藏着了,请上来!”
哄笑声像潮水。
我接过话筒,塑料外壳冰凉。灯光师凑趣,一束追光扫向台下。
瑾萱在那束光里。
她侧着身,嘴角还弯着,正微微张嘴,接过程高澹递到她嘴边的一小勺甜品。
程高澹的手很稳,脸上是她熟悉的、略带调侃的笑。瑾萱的眼睫在强光下颤了颤,没躲。
我喉咙发紧。
手指按在话筒开关上,轻微的“咔”声。
我说:“准备离了。”
声音不高,透过音响传出去,嗡嗡地响。
会场陡然一静。
瑾萱脸上的笑凝住。她猛地扭头看我,勺子“叮当”掉在盘子里。程高澹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秒,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
“老公——”她喊,声音劈了,“我这就来!”
她拨开人群往台上冲。有人碰翻了酒杯,碎响混着惊呼。
我站着没动。
手里的话筒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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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关上门,楼道声控灯暗下去。
屋里只有客厅一角亮着,暖黄的光晕罩在沙发上。瑾萱蜷在那里,平板电脑支在膝盖上,戴着耳机。
我换鞋,动静很轻。
她还是听见了,抬了下头,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秒,嘴角礼貌地弯了弯,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又转回去对着屏幕。
我听见她漏出一点笑声,很清脆,被耳机捂着,闷闷的。
厨房的灯给我留着。灶台边的小锅里温着粥,旁边的碟子上扣着碗,底下是清炒莴笋和几片酱牛肉。菜色整齐,温度刚好。
我盛了粥,坐在餐厅吧台边吃。粥煮得绵,米粒都化了。
客厅那边,瑾萱的声音断断续续。
“真的假的?……你也太损了。”
“那家不行,用料我看过,虚标……”
“下周吧,你定地方。”
她语调放松,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的、轻盈的熟稔。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洗好碗筷,擦干手。经过客厅时,瑾萱摘下一只耳机,仰脸看我。
“吃了?”
“嗯。”
“早点休息。”她说,又把耳机戴回去,“我再聊会儿。”
我点点头,往卧室走。身后传来她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他啊,刚回来,累得不想说话……”
浴室镜子里的男人,眼皮有点沉,嘴角自然下垂。我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躺下时,床的另一侧还是空的。
我闭上眼,听见客厅隐约的笑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02
手机在床头震动,嗡嗡地贴着木质台面。
摸过来,屏幕上“妈”字跳着。凌晨六点十分。
我清了清嗓子,接通。
“俊朗,还没起吧?”韩爱萍女士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电波,“我就估摸着你这个点该醒了。”
“妈,这么早。”
“早什么早,我广场舞都跳完一轮了。”她顿了一下,背景音里有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大概是公园晨练的收音机,“跟你说个事,你刘姨,就住我楼下的,她儿媳妇怀了,双胞胎!昨天送的喜蛋,我拿了两盒,回头给你寄过去?”
“不用,妈,您留着吃。”
“我吃这个做什么。”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俊朗,你跟瑾萱……还没动静?”
又来了。
“妈,我们都忙。”
“忙忙忙,谁不忙?人家刘姨儿子跑长途货运的,不忙?媳妇在超市收银,不忙?”她的调门高起来,“瑾萱现在不是不上班了吗?在家做那个什么……博主?那不正有时间调理身体?她都三十五了,再拖,成高龄产妇了,危险!”
“妈,这事急不来。”
“急不来?我六十二了,我急!”她叹了口很长的气,“俊朗,妈不是逼你。我就你一个儿子,你看看咱们家,你爸走得早,我就盼着……盼着有个孙辈,家里热闹点。瑾萱是不是还不想要?你跟她好好说说,女人啊,终究得有个孩子傍身,家庭才稳固。她现在整天跟那些网上的人、跟那个什么搞画廊的男的混,像什么话……”
“程高澹是她朋友,妈,别乱说。”我的声音有点干。
“朋友?什么朋友天天联系?男女之间哪有纯友谊?你心也太大了。”她哼了一声,“反正话我带到了,你自己掂量。你舅舅前天还问呢,说俊朗结婚快七年了吧,怎么还没信儿。我脸上都挂不住。”
“妈……”
“行了行了,你上班吧。记得啊,抓紧!”
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漫进来。
身旁的被子动了一下,瑾萱背对着我,蜷缩着,呼吸均匀,好像一直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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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项目碰头会开得像场闷战。
甲方临时增加的需求像一把散沙,我们这边人手和时间都是定量的,沙子灌进来,原有的结构就开始松动、垮塌。
我试图讲清楚其中的技术风险和排期矛盾,对方的项目经理只是不断重复:“这是总部的要求,体现诚意嘛。”
王正私下冲我挤眉弄眼,意思是别硬顶。
散会时,总监拍我的肩:“俊朗,克服一下。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你带技术部多辛苦辛苦,熬过去,年终我给兄弟们争取。”
我点点头,胃部隐隐发酸。
回到工位,邮箱图标上的数字又跳了几跳。我倒了杯热水,慢慢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瑾萱的消息。
一张图片,点开,是某处空旷厂房改造的空间,光影布置得很艺术。她接着发来一段语音,点开,背景音有些嘈杂,她语速轻快:“看到没?程高澹找的新场地,下个月搞复古市集,想法特别棒!我准备把我的手工茶具和扎染布艺弄个摊位,他帮我留了最好的位置!对了,他还说可以联动我做几期现场vlog,主题就叫‘从博主到摊主’……”
我按着语音键,想说今天项目上的糟心事,想说妈早上又来电话催孩子。
手指松开了。
最后只是打字回复:“看着不错。注意安全。”
她很快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想起刚才语音里她上扬的尾音,那种投入的、发光的兴奋感。上一次她这样跟我说话,是什么时候?
好像很久了。
王正溜达过来,靠在我隔断板上:“脸色这么差?甲方的毒气熏着了?”
“有点累。”
“正常。你这人就是太实诚,什么都自己扛。”他递过来一支烟,我摆摆手,他自己叼上,没点,“晚上喝一杯?放松放松。”
“晚上得加班,赶方案。”
“啧,没劲。”王正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对了,年会节目你们部门出什么?今年销售部可是下了血本,请了外援排舞。”
“还没定。”
“抓紧啊。到时候带上弟妹,让她也见识见识咱们公司的热闹。”王正挤挤眼,“说真的,俊朗,你老婆那么漂亮,藏家里多浪费,年会带出来给大家亮亮相,羡慕死那帮光棍。”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拍拍我的肩,晃悠走了。
我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需求文档。窗外的天阴下来,似乎要下雨。
04
瑾萱出门急,平板电脑忘在了充电座上。
黑色的保护壳,边缘贴了几个手绘风格的陶瓷、布料小贴纸,是她的风格。我拿起来,准备放到她书房桌上。
屏幕忽然亮了。
是程高澹发来的消息预览。
“昨天那家咖啡馆,我又去试了他们的新品,你肯定喜欢……”
指尖顿了一下。平板没设锁屏密码,她说麻烦。
屏幕暗下去,又在我手里沉默地亮着。
我知道不该看。
可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滑开了屏幕。聊天软件图标就在首页。点进去,最顶上的对话,备注是“高澹(画廊)”。
最后一条消息正是刚才预览的那句。往上翻。
程高澹:“市集海报初稿,你看看色调,是不是你要的‘温暖旧物’感?”附图。
瑾萱:“嗯!这个暖黄调子好!不过字体能不能再手写感一点?稍等,我找个参考图发你。”
程高澹:“不急。你昨天说的失眠好点没?我给你推荐那款香薰,用了没?”
瑾萱:“点了,味道是舒服,但好像还是睡得浅。可能最近想事情多。”
程高澹:“别瞎想。万事有解决的办法,不行还有我这个免费树洞呢。老规矩,一杯手冲咖啡换一小时倾听。”
瑾萱:“[笑脸]那你亏了,我的话匣子一开可不止一小时。”
程高澹:“求之不得。”
再往上,是分享音乐链接,讨论某部小众电影,吐槽遇到的奇葩客户,商量一起去淘旧货的行程……对话自然流畅,偶尔穿插着只有他们懂的玩笑和调侃。
没有露骨的话,没有越界的表达。
可那种无处不在的、紧密的联结感,像一层细密的网。网里是她鲜活、松弛、有分享欲的另一面。
而我站在网外。
我退出软件,把平板放回书房桌面,摆正。和她的笔记本、描了一半的草图并排。
客厅传来开门声,瑾萱哼着歌进来,塑料袋窸窣作响。
“俊朗?我买了新鲜草莓,你洗一下?我换件衣服,和高澹约了去看布料样品。”
“好。”我应了一声。
声音出口,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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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江景。霓虹灯在河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光带。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服务员引我入座,递上菜单。我说等人。
玻璃杯里的柠檬水,冰块慢慢融化,杯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松了松领口,下午特意早点下班回家换的衬衫,有点紧。
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上周提的时候,瑾萱正对着镜子试戴一副新耳环,闻言转过头:“这么快?又到日子了。”她想了想,“行啊,你定地方。不过那天下午我得去帮高澹布展,可能稍晚一点,你自己先过去?”
“布展要那么久?”
“嗯,这次展品多,他那边人手不够。”她对着镜子调整耳环,“放心,我尽量赶在饭点前。”
此刻,饭点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瑾萱的消息:“马上到!停车场找车位。”
我回:“不急,路上慢点。”
又过了十分钟,餐厅门被推开,瑾萱穿着米白色的风衣走进来,头发有些被风吹乱,脸颊微红。她一眼看到我,快步走来。
“对不起对不起,布展比想的麻烦,又遇上晚高峰。”她脱下风衣搭在椅背,坐下,端起我的水杯喝了一大口,“饿坏了吧?点菜了吗?”
“还没,等你。”
“你点吧,我都行。”她拿起菜单,随意翻着,手机放在桌边。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她常吃的几道菜。等菜间隙,瑾萱拿起手机,手指快速划动。
“高澹发了几张布展成片,你看,这个灯光效果绝了。”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照片上,空旷的展厅里,灯光聚焦在一组雕塑上,光影切割出强烈的几何感。确实专业。
“不错。”我说。
“对吧?他审美一直在线。”她收回手机,又低头打字,嘴角带着笑,大概在回复。
菜陆续上来。她吃了几口,夸了一句鱼新鲜,手机又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按熄屏幕。
没过两分钟,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来电,显示“高澹(画廊)”。
她看我一眼,略带歉意:“可能是布展的事,我接一下?”
她拿起手机,侧过身,声音压低了:“喂?怎么了?……哦,那个啊,我放在左边第二个工具箱里了,绿色的……对,压在最下面。你先找,找不到再打我。”
挂断电话,她冲我笑笑:“一点小事。”
我们继续吃饭。席间,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几次,微信提示,她有时看看,有时不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闪烁。
我叉起一块牛肉,慢慢嚼着。肉质很好,酱汁浓郁。
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瑾萱。”我放下刀叉。
“嗯?”她抬起头,眼睛还残留着看手机时的微光。
“我们……”话到嘴边,变了,“要不要加点什么?甜品?”
她松了口气似的:“不用,我吃饱了。你呢?”
“我也饱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她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动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挲。
红灯。我停下车。
“瑾萱,”我看着前方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觉得现在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
“什么?”她转过来,有点疑惑。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
我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没什么。”我说,“快到家了。”
06
年会场地布置得金碧辉煌。
巨大水晶灯投下暖融的光,空气里飘着食物香气、香水味和隐约的酒意。舞台上,销售部的热舞将气氛炒到高点,口哨声、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我坐在技术部这桌,偶尔附和着鼓鼓掌。王正不知何时溜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空位,身上带着烟酒气。
“可以啊你们部门,那个小品,有深度!”他竖起大拇指,随即凑近,压低声音,“哎,弟妹呢?指给我看看,哪个是?我听说早来了。”
我抬眼,扫过喧闹的人群。很快就找到了她。
她坐在靠前一些的嘉宾区,和程高澹挨着。
程高澹侧头跟她说着什么,她边听边笑,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
今天她穿了件珍珠色的小礼服裙,头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
在人群中,很打眼。
“喏,穿白裙子那个。”王正顺着我目光也看到了,吹了声低低的口哨,“真行啊俊朗,藏得够严实。比照片上还漂亮。”
舞台上节目结束,主持人上台,插科打诨,进行下一轮抽奖。现场稍微安静了些。
王正眼珠一转,忽然起身,几步蹿到主持台边,跟主持人耳语了几句。主持人笑着点头,把手里的话筒递给了他。
我心里一跳。
王正拿着话筒,灯光打在他红光满面的脸上。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趁着这个高兴劲儿,我提议啊,咱们请一位同事的家属上台,给大家认识认识,沾沾喜气好不好?”
底下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和掌声。
“我推荐技术部的许俊朗许经理!”王正声音洪亮,手直直指向我这边,“他爱人今天也来了,特别漂亮,有气质!大家想不想见?”
“想!”吼声更响了,夹杂着善意的哄笑。好几束目光投向我,舞台追光也开始往我这边扫。
我身体有些僵。
“俊朗!别把漂亮老婆藏着了!”王正冲我招手,大声喊,“请上来!让大家看看咱们技术部家属的风采!”
灯光师会意,那束最亮的追光掠过我的脸,晃了一下,然后移向台下,开始寻找。
光圈在人群中游走,掠过一张张带笑的脸,最后,定格。
瑾萱被笼在光里。
她似乎刚和程高澹说完一个有趣的话题,脸上笑意未消,微微侧着身。
程高澹手里拿着一小碟精致的甜品,正用勺子舀起一点,很自然地递到她嘴边。
瑾萱眼睛看着台上的方向,大概想看清发生了什么,嘴唇无意识地微张,接住了那勺甜品。
程高澹的手很稳,看着她吃下,脸上是她熟悉的、带着纵容和调侃的笑意。
灯光太强,瑾萱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没躲,甚至顺着程高澹收回勺子的动作,又对他笑了一下。
那么旁若无人。
那么亲密无间。
全场都在看着那束光下的他们。掌声、笑声、起哄声,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了静音。我只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隆作响。
王正还在台上喊:“弟妹!请上台吧!”
瑾萱终于反应过来,看向台上,看到了我。她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显得有些茫然。
我慢慢站起来。
旁边同事让开通道。我走过去,脚步很沉。王正笑着把话筒递给我。
塑料外壳冰凉,带着他手心的汗湿。
我握紧话筒,指尖发白。
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只有那束光里的两个人,清晰得刺痛。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抬起话筒,贴近嘴唇。
开关按下,轻微的电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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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声音通过音箱扩散出去,有点失真,嗡嗡地回荡在突然死寂的大厅里。
王正脸上的笑冻住了。主持人张着嘴,手里的话卡在半空。台下,无数张脸转向我,表情从疑惑到惊愕。
那束追光慌乱地挪开,晃了几下,最终又落回我脸上,白得惨人。
瑾萱呆坐在光晕边缘的阴影里,脸上的茫然逐渐碎裂。她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的程高澹,又看回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程高澹也僵住了,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勺子。
“老公——”瑾萱的声音猛地拔高,劈了,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