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贷账单散在茶几上,数字像蚂蚁在爬。蒋伟祺蹲在阳台抽烟,烟头的红点明明灭灭。我妈发来最后一条语音:“婉如,钱这个月就不打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魏娈在厨房里哼着老家的调子,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她昨天重新整理了碗柜,我的骨瓷碗被挪到了最里面。
凌晨两点,我翻着母亲的微信收藏。一条链接躺在那里:《定期存款提前支取损失计算》。收藏时间是三个月前。
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白纸。我轻轻拉开来,体检报告单上,几个数值被红笔圈了起来。父亲的名字,陈海生,签得有些抖。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想流泪。父亲的老同事拍了拍我的肩,欲言又止。他最后只说:“你爸这个人,报喜不报忧。”
灯光把我和蒋伟祺的影子拉得很长。谁都没说话。窗外有车驶过,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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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伟祺的电话打来时,我刚收到银行的扣款短信。
“婉如。”他的声音有些飘,背景里是嘈杂的车流声,“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眼睛盯着屏幕上那行数字。
一万两千三百零七块五毛二。
每个月的这一天,这个数字都会准时出现,像一种精准的生理周期。
“我爸我妈老家的房子,”他顿了顿,“屋顶漏得不行,要整个翻修。”
我“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桌面。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皱皱的膜。
“得小半年。”他说,“我的意思是,让他们过来住一阵。”
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粘在玻璃上。
“就几个月。”他又补充,语气里带着那种商量的、试探的调子,“等房子弄好了就回去。”
我心里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磕在胸腔上。不疼,但有些滞重。
“什么时候来?”
“周末。”他说得很快,像怕我反悔,“东西都收拾好了,不多,就几个箱子。”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短信还亮着,那串数字沉默地躺在那里。
三年前买房时,双方父母各出了一百万首付。
剩下的贷款,我爸我妈主动说,他们来还月供。
“你们刚起步,压力别太大。”我妈当时这样说的,“等以后缓过来,再自己接上。”
这一还就是三年。
我给妈发了条微信:“妈,房贷收到了,谢谢。”
她回得很快:“跟妈客气什么。”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我盯着那个黄灿灿的笑脸,忽然想起什么,又打字:“伟祺爸妈周末要过来住一阵,老家房子翻修。”
输入框的光标闪烁着。
过了两分钟,她才回复:“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我皱了皱眉,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下班时天已经暗了。地铁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我靠在门边,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手机震了一下。蒋伟祺发来消息:“婉如,谢谢你。”
我没回。
出地铁站时起了风。我把外套裹紧些,慢慢往家走。小区门口的超市正在卸货,纸箱子堆了一地。工人们大声吆喝着,把箱子一个个搬进去。
我们的生活,是不是也像这些箱子一样?搬进来,搬出去,再搬进来。
电梯停在十二楼。我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蒋伟祺还没回来。
我打开灯,光线有些刺眼。
客厅收拾得很整齐,沙发靠垫摆得端正,茶几上连个水印都没有。
这房子九十平米,两室一厅。
当初看房时,我妈说主卧朝南好,次卧虽然小些,但给将来的孩子住也够了。
“孩子”这个词,我们最近越来越少提了。
我走进次卧。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长得很好,绿油油的。
这个周末,这里就要住进两个人。
衣柜里还有空间吗?我想着,拉开柜门看了看。空的,只有几个收纳箱堆在角落。
厨房里,我的咖啡杯还摆在料理台上。杯沿上留着淡淡的口红印。我拿起杯子,准备放进洗碗机,手停在半空。
算了。我拧开水龙头,用手洗了起来。
水很凉。
02
魏娈和蒋明杰是周六上午到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从烤箱里取出烤好的面包。蒋伟祺去开门,声音一下子亮起来:“爸!妈!”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门口堆着五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还有两个褪色的行李箱。
魏娈站在最前面,穿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看见我,眼睛弯起来:“婉如。”
“阿姨。”我侧身让开,“快进来。”
蒋明杰跟在后头,个子很高,背却有些驼。他冲我点点头,没说话,弯腰去拎那些袋子。蒋伟祺连忙抢过去:“爸我来,您歇着。”
“不重。”蒋明杰说,手却没松。
两个人各执袋子一头,僵在那里。最后还是魏娈拍了蒋明杰一下:“让孩子拎!”
袋子被拖进客厅,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我这才发现,袋子不是普通的编织袋,而是印着“尿素”
“复合肥”字样的化肥袋子,洗得发白了,但字迹还在。
“带了些家里的东西。”魏娈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新米,自己榨的油,还有腌的菜。”
她说着就打开一个袋子,掏出一大塑料壶油。壶身油腻腻的,盖子用塑料袋缠了好几层。
“放厨房吧。”蒋伟祺说,“婉如,你带妈去看看。”
我领着魏娈往厨房走。她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厨房不大,L型的台面。我把油壶放在料理台角落:“先放这儿。”
魏娈却没动。她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停在碗柜上。玻璃柜门里,我的餐具按颜色和大小摆得整整齐齐。
“碗柜挺大。”她说。
“还行。”我拉开冰箱,“这些菜要不要放进来?”
“不急。”她走到碗柜前,拉开柜门。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伸手拿出一个盘子,看了看底款,又放回去。接着是碗,汤勺,筷子笼。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检查什么。
我站在她身后,不知该说什么。
“婉如啊,”她忽然转过头,“这些碗平时怎么摆的?”
“就……随便摆的。”
她笑了笑:“那我帮你归置归置。你这儿放得不合理,常用的该放外面,不常用的放里头。”
没等我回答,她已经动手了。碗碟被一个个拿出来,在台面上排开。她重新分组,摞放,调整顺序。骨瓷的餐具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端着那壶油,站在厨房中央,像个外人。
蒋伟祺在客厅喊:“婉如,爸的行李放哪儿?”
“次卧。”我说。
魏娈的手停了一下。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手里的动作,轻声说:“麻烦你们了。”
午餐是魏娈做的。她从袋子里拿出腌萝卜、腊肉,又用带来的新米煮了饭。厨房里很快飘出油烟味,和我平时用的橄榄油味道不同,更厚重,更呛。
蒋伟祺吃得很香,连添了两碗饭。魏娈一直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妈你也吃。”他说。
“我吃着呢。”魏娈笑着,眼睛没离开儿子。
蒋明杰埋头吃饭,几乎不说话。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静,几乎听不见咀嚼的声音。
我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很咸,咸得发苦。我喝了一大口水。
“不合胃口?”魏娈注意到我的动作。
“没有,挺好的。”我说。
下午,魏娈开始整理带来的东西。她把腊肉挂在阳台通风处,米和油放进橱柜深处,腌菜装进玻璃罐,塞满了冰箱的保鲜层。
我的酸奶被挤到了角落。
蒋伟祺帮着他爸安装带来的一个小板凳。蒋明杰从行李里掏出工具袋,锤子、锯子、卷尺摊了一地。木屑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像雪花。
“爸,这地板……”我忍不住说。
蒋伟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是让我别说话。
傍晚,我终于能一个人在卧室待会儿。
关上门,世界安静了些。
我靠在床头,刷着手机。
朋友圈里,同事晒着周末的下午茶,精致的蛋糕,冒着热气的咖啡。
窗外传来魏娈的声音:“伟祺,这件衣服我给你补补,扣子快掉了。”
然后是蒋伟祺模糊的回应。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灯罩上有个小虫子卡在那里,翅膀微微颤动。
手机震了。是我妈。
“婉如,安顿好了吗?”
我打字:“嗯,都住下了。”
“好。”她回,“你爸让我问问,他们打算住多久?”
我盯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蒋伟祺说几个月,但具体是几个月?三个月?五个月?还是……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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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我在厨房热牛奶。魏娈起得更早,已经在煮粥了。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弥漫开来。
“婉如起来了?”她没回头,用勺子搅着锅,“粥马上好,吃点再上班。”
“我喝牛奶就行。”我说。
“那哪够。”她关了火,盛出一碗放在桌上,“早上要吃热乎的。”
粥很烫,表面结了层膜。我小口小口地吹着,魏娈坐在我对面,剥着鸡蛋。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些洗不掉的黑色。
蒋明杰也起来了,默默坐下。魏娈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
这个场景很熟悉。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给我爸剥鸡蛋。只是后来我爸查出胆固醇高,鸡蛋就很少吃了。
想到这儿,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妈发条消息。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周六她问我住多久。我没回。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妈。”
“婉如,在上班路上了吗?”
“还没,正准备走。”
“哦。”她顿了顿,“有个事儿跟你说。”
背景里很安静,不像在家。我听见隐约的车流声,她应该在外面。
“你说。”
“从下个月开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房贷我和你爸就不打了。”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房贷。”她又重复一遍,“一万二,下个月开始,你们自己还。”
牛奶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我赶紧放下杯子:“为什么?”
“你公婆不是来了吗?”她说,“他们长住的话,我和你爸这个外人,也不方便再插手你家的账目。”
“外人”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魏娈还在剥第二个鸡蛋,蒋明杰低头喝粥,发出轻微的吸溜声。
他们听见了吗?应该听见了。这么安静,电话里的声音漏出来了吧?
“妈,”我压低声音,“这事我们能不能……”
“不能。”她打断我,“婉如,你们结婚三年了。该自己担起来了。”
“可是……”
“我这儿还有事,先挂了。”
嘟嘟的忙音响起来。我握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魏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鸡蛋。她什么也没问。
蒋伟祺从卧室出来,一边打领带一边问:“谁的电话?”
“我妈。”我说。
“哦。”他没在意,“我走了,今天要早到。”
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那碗粥已经凉了,表面凝成一层厚厚的膜。
“婉如,”魏娈终于开口,“粥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我站起来,“我也该走了。”
“路上小心。”
我逃也似的出了门。电梯下降时,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腾。我想给我妈打回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铁上,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工资卡里还有三万出头。除去生活费,再还房贷,下个月就会见底。
我和蒋伟祺的工资加起来两万左右。之前有一万二的我父母资助,我们过得还算宽松。现在突然没了……
我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人群挤来挤去,有人踩了我的脚,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手机又震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婉如,别怪妈心狠。你们总要长大的。”
04
周五晚上,我回了趟娘家。
开门的是我爸。他看见我,有些意外:“婉如?怎么回来了?”
“路过。”我说,“妈呢?”
“在厨房。”
我换了鞋进去。家里还是老样子,沙发套洗得有些褪色了,阳台上的绿植长得郁郁葱葱。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已经放了几天,表皮有些发皱。
我妈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来了?”
“嗯。”我看着她,“妈,房贷的事……”
“先吃饭。”她转身回了厨房。
我爸拍拍沙发:“坐。”
我坐下,却如坐针毡。我爸给我削苹果,刀子一圈圈转,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没断。
“爸,”我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他说,“能吃能睡。”
果皮断了。他愣了一下,把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没吃。
晚饭很丰盛,都是我爱吃的菜。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却很少说话。我爸偶尔问几句工作上的事,语气如常。
这种正常,反而让我不安。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我妈没拦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流哗哗的,我洗得很慢。
“婉如,”她忽然开口,“伟祺爸妈住得还习惯吗?”
“还好。”
“他们打算住多久?”
我背对着她:“等老家房子修好。”
“哦。”她说,“那得挺久吧。农村修房子,快不了。”
我没接话。盘子上的油污很难洗,我挤了好多洗洁精。
“妈,”我转过身,“房贷的事,能不能再商量?我们……”
“不能。”她斩钉截铁。
“为什么啊?”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吗?突然就停了,总得有个理由吧?”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那里面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决绝。
“理由我说了。”她说,“你公婆来了,那是他们的家。我和你爸再打钱,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我有些激动,“那是你们女儿的家啊!”
“嫁出去的女儿,”她顿了一下,“泼出去的水。”
我愣住了。这话从我妈嘴里说出来,像一记耳光。
她似乎也意识到说重了,别过脸去:“总之,钱不打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我爸在客厅看新闻,音量开得很小。我坐到他对面。
“爸,你也同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听你妈的。”
连我爸都这么说。我心里那点希望彻底灭了。
临走时,我妈塞给我一袋水果:“拿着,早上刚买的。”
我接过来,袋子很沉。
“婉如,”她叫住我,“别恨妈。”
我摇摇头,没说话。
电梯里,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我使劲眨了眨,把那股酸涩憋回去。
回到自己家时,已经九点多了。客厅里亮着灯,魏娈和蒋明杰在看电视。是那种很吵的抗日剧,枪炮声震天响。
“回来了?”魏娈起身,“吃饭了吗?”
“吃了。”
我走进卧室。蒋伟祺躺在床上玩手机,见我进来,抬了抬眼:“回你妈那儿了?”
“嗯。”
“怎么说?”
“没戏。”我脱下外套,“下个月开始,我们自己还。”
他放下手机,坐起来:“真的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没有。”
他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去。我们都没再说话。电视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轰隆隆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爸妈这事,做得太突然了。”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哪怕提前说一声呢?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我问,“准备让我公婆别来?”
他转过头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瞪着彼此,像两只困兽。最后他先移开目光:“算了,睡觉。”
灯灭了。黑暗里,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那是楼下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的,一道细细的光,斜斜地切过房间。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泼出去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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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个月,我们还能应付。
工资发下来,我留出房贷钱,剩下的分成四份:生活费、水电燃气、交通通讯、备用金。备用金那栏,只有可怜的一千块。
魏娈不知情。她依然每天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蔬菜和肉。有时候会问我:“婉如,今天想吃什么?”
我总是说:“随便,您看着做。”
她做的菜油水大,口味重。
蒋伟祺吃得很香,我却渐渐没了胃口。
更让我心疼的是菜钱。
以前我和蒋伟祺一周去一次超市,花个三四百。
现在魏娈几乎天天买菜,一次几十块,一个月下来不是小数目。
我没法开口让她少买点。每次她拎着菜回来,兴致勃勃地说今天什么菜便宜,什么肉新鲜,我都只能点头微笑。
那天晚上,蒋伟祺跟我说,公司要组织团建,每人交五百。
“必须去吗?”我问。
“基本都去。”他说,“我不去不合适。”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除去刚还的房贷,只剩六千多了。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二十天。
“要不……”他试探着说,“跟你妈借点?先应应急。”
“不借。”我脱口而出。
他愣了一下,脸色沉下来:“至于吗?又不是不还。”
“说了不借就不借。”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陈婉如,”他站起来,“你讲讲道理。现在困难是暂时的,借一点周转怎么了?”
“那你怎么不跟你爸妈借?”我也站起来。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他脸色变了变,眼神冷下来。
“行。”他说,“我不借。我自己想办法。”
他摔门出去了。声音很大,惊动了客厅里的公婆。魏娈探头进来:“怎么了?”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他出去买点东西。”
魏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门关上了。我坐在床边,听着电视里的欢声笑语,觉得那声音特别刺耳。
半个小时后蒋伟祺回来了。他洗了澡,上床,背对着我。我们都假装睡着了。
半夜,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很小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餐。谁也没提昨晚的事。魏娈煮了面条,卧了荷包蛋。蒋伟祺吃得很快,吃完就说要走了。
“今天这么早?”魏娈问。
“嗯,有事。”他拎起包,看了我一眼,“我走了。”
门关上了。魏娈收拾着碗筷,状似无意地说:“伟祺最近瘦了。”
我没说话。
“你们年轻人,别太拼。”她继续说,“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不拼怎么办?房贷怎么办?
上班路上,我收到了信用卡账单。上个月买的一件大衣,分期还没还完。这个月要还八百。
以前这八百不算什么。现在,它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
中午和同事吃饭,她们聊着新开的餐厅,说周末要去试试。我埋头吃着自己的盒饭,没搭话。
“婉如最近怎么了?”有人问,“看你没什么精神。”
“没事,”我说,“可能没睡好。”
下午开会时我走神了。经理点了我的名,问我对方案有什么意见。我慌忙翻看文件,却找不到他说的那页。
“陈婉如,”经理皱起眉,“认真点。”
散会后,我去了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脸色暗淡。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婉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在上班?”
“哦。”她顿了顿,“你爸这两天有点咳嗽,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肯。”
“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她说,“就是年纪大了,毛病多。”
我想起上次回家,我爸削苹果时断了的果皮。又想起他沉默的样子。
“妈,”我说,“房贷的事……”
“别提这个。”她的声音一下子硬了。
通话结束了。我盯着手机,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下班时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等雨小点。同事们一个个走了,有的被车接走,有的打车离开。
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雨幕里,城市的灯光晕成一团一团的光斑。
我忽然想起买房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我和蒋伟祺从售楼处出来,撑着同一把伞。
他搂着我的肩,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那时候觉得,有了家,就有了抵挡一切风雨的屋檐。
现在屋檐下多了两个人。而原本支撑着屋檐的那根柱子,突然抽走了。
雨小了。我走进雨里,慢慢往地铁站走。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衣服也湿了,凉凉地裹着身体。
手机震了一下。是蒋伟祺发来的:“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
我回:“好。”
06
周末,蒋伟祺回公司加班。魏娈和蒋明杰去附近公园遛弯,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难得的安静。我靠在沙发上,什么也不想做。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懒洋洋地。
我想起我妈上次说的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话刺得我疼。但更让我困惑的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在公婆住进来的时候?
一定有别的原因。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妈发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问也问不出什么。她那个脾气,不想说的事,撬都撬不开。
我起身在屋里踱步。次卧的门开着,公婆的行李堆在墙角。那些化肥袋子叠得整整齐齐,像随时准备再次出发。
但他们真的会走吗?
我走进卧室,打开电脑。工作上还有些事要处理,却静不下心。随手点开网页,又关掉。反复几次后,我决定收拾一下书桌。
抽屉里塞满了杂物:旧发票、没用完的本子、过期的化妆品小样。我一样样清理出来,该扔的扔,该留的整理好。
最底下的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那是我小时候用的文具盒,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
我打开它,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初中时的胸牌、几张褪色的贴纸、一把生锈的钥匙。
还有一本存折。是我妈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这东西怎么会在我这儿?想了想,好像是买房时,我妈给我看首付的存款证明,后来忘了拿回去。
存折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我翻开,里面还有交易记录。最近的一笔是三个月前,转出了二十万。
二十万?转给谁了?
我心里一动,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点进朋友圈。她很少发东西,最近一条还是半年前,转发的一篇养生文章。
我又点开她的收藏。以前她常收藏些菜谱、编织教程,我从没仔细看过。
往下滑,大部分还是那些。但有一条,夹在中间,很不起眼。
是一条公众号链接。标题是:《定期存款提前支取,利息损失怎么算?》
收藏时间:三个月前。
正好和存折上那笔转出的时间吻合。
我的手有些抖。点开链接,文章详细计算了不同期限的定期存款,提前取出会损失多少利息。下面有很多留言,都在问类似的问题。
我妈为什么要看这个?她打算取钱?取钱做什么?
我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阳光移到了墙上,那个明亮的方法拉长了,变斜了。
魏娈他们快回来了。我赶紧把东西收好,铁盒子放回原处。刚关上抽屉,就听见开门声。
“婉如在家呢?”魏娈的声音传来。
“嗯。”我走出卧室,“回来了?”
“回来了。”她拎着个塑料袋,“买了点水果,便宜。”
她把水果放进厨房。我跟着进去,想帮忙洗,她却摆摆手:“你歇着,我来。”
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苹果一个个被捞出来,红彤彤的,泛着水光。
“婉如,”她忽然说,“你爸妈最近好吗?”
我心里一紧:“挺好的。”
“哦。”她擦着苹果,“你妈退休了吧?”
“退了两年了。”
“那你爸呢?”
“也退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但那个问题悬在空中,像一把刀。
晚上蒋伟祺回来,我拉他到卧室。关上门,我把存折和那条收藏的事告诉他。
他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妈可能有什么难处。”我说,“不然不会突然取钱,还看那种文章。”
“就算是,她也不该用停贷来为难我们。”他语气很硬。
“她不是在为难我们。”我急了,“她是我妈!”
“我还是你丈夫呢。”他盯着我,“陈婉如,这一个月我们过得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
我哑口无言。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不是怪你妈。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得面对现实。”
“现实就是我爸妈可能出了什么事,而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从来不跟我说。”
蒋伟祺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背。
“找个时间,我陪你回去看看。”他说。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难过,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你看着最亲的人站在河对岸,却找不到桥过去。
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风很大。我想下去,却找不到楼梯。所有的门都锁着。
醒来时天还没亮。蒋伟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轻轻下床,走到客厅。
阳台的推拉门留了条缝,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我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城市的夜晚并不完全黑暗,远处总有灯光亮着,星星点点的。
我突然想起什么,折回卧室。蒋伟祺翻了个身,没醒。我走到书桌前,再次打开那个抽屉。
铁盒子还在。我拿出存折,借着手机的光仔细看。那笔二十万的转出,收款方是一串账号,看不出是谁。
但我妈的定期存款,应该不止这一本。
她还有别的账户吗?那些钱去哪儿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我心里的疑团,却像这晨雾一样,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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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上班,我整个人都是飘的。会议记录写错了好几个地方,被经理叫去谈话。
“陈婉如,你最近状态很不对。”他敲着桌子,“家里有事?”
“没有。”我下意识否认。
“没有就好。”他看着我,“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你自己调整好。”
回到工位,同事递来一杯咖啡:“给你买的,看你没精神。”
“谢谢。”我接过来,咖啡很烫。
“对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隔壁部门的老王,查出来癌症,早期。”
我心里一咯噔:“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体检发现的。”她叹气,“才四十五岁,孩子刚上初中。”
咖啡的热气扑在脸上,我却觉得冷。拿起手机,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停下了。
该问什么?爸,你身体好吗?他肯定说好。
想了很久,我打给了我爸的一个老同事,刘叔叔。他和我爸在一个单位几十年,关系很好。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刘叔叔,我是婉如。”
“婉如啊,”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想起给叔叔打电话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您最近见过我爸吗?”
“老陈?”他顿了顿,“上个月单位组织体检,我们一块儿去的。怎么了?”
“他……身体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婉如,”刘叔叔的声音变得谨慎,“你爸没跟你说?”
“说什么?”
他又沉默了。这次我听见他轻轻的叹息。